第295章 心得
在食堂吃过午饭以后,大家又继续回教室拍摄这场戏。
一天下来,都在这个教室待着。
张骆基本上全程都跟在尾桉的身后,看他是怎么做导演的。
连李四金都多看了他几眼,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有些古怪。
晚上,仍然是在学校拍戏。
这个时候,张骆忽然就明白,为什么他们要专门找一间明显大于普通教室的活动室,把它布置成教室了。
晚上,他们在旁边通过打光,在镜头里去打出跟白天自然光下一样的光线条件——
于是,晚上就可以接着拍白天时候的戏份。
张骆明显感觉到吃过晚饭回到片场的学生,一个个都有些精神萎靡了。
确实也是如此。
一整天就在这个教室里面坐着,不断重复着同一场戏的拍摄,大部分的时候,他们都只是充当背景板,甚至是被虚化了焦点的背景板。
哪怕是专业演员都会感觉疲惫,更不用说这些真正的学生了。
尾桉也察觉到了大家的状态下滑,拍拍手,努力说了一些鼓劲的话,让大家可以继续打起精神来。
然而,成年人都难以控制自己的状态,更别说未成年人。
尾桉也没办法,只能让摄影师把焦点完全对准两个主角。
让其他人都成为模糊的背景。
这样一来,只要江晓渔和莫娜能够调动状态就行。
但她们两个人俨然也累了。
没有开拍的时候,可以看得出来,尤其是莫娜,双眼无神,简直就像是在强撑着了。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样的状态,反而在开拍之后,让她非常符合情境里的状态。
这也是张骆佩服尾桉的地方。
尾桉在安排第一天拍什么戏、什么戏放到什么时间段来拍的时候,应该都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了。
于是,演员的状态变化,也在帮助她们的表演。
第一天一直拍到晚上十点才收工。
大家又一起坐车回去。
回去的车上,基本没人说话,每个人都似乎是累着了,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要么闭目养神,要么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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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不久,张骆的房间里就有人塞进来了一张纸。
是传说中的通告单。
上面写着明天计划拍什么内容。
张骆一看,还是那样,甭管有戏没戏的,尾桉都要求大家去现场。
对此,尾桉也解释过。
“大家都是从来没有演过电影的新人,即使没有戏的时候,大家可以在旁边观摩、学习,尤其是熟悉我的风格。我们最紧张的就是时间,比起等到拍到你们戏份的时候,再一点一点跟大家熟悉,这是最节省时间也最提高效率的方式。”
张骆很认同。
只不过,明天晚上倒是终于有了他的第一场戏。
他的独角戏。
也是他在电影里的出场戏。
厕所。
就一个镜头。
这场戏的背景是,他和小琳一起参加一个奖金为五千泰铢的比赛,在比赛之前,他因为紧张而去上厕所。
从一出场,他就充分地将一个同样贫寒、刻苦、努力的形象暴露在银幕上——厕所,没有别人,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需要有任何的隐瞒和伪装,可以直视最真实的自己。
在剧本里,这场戏只有一句话:班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似平静的面孔下有着掩藏不住的紧张,和对奖金的欲望。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戏。
张骆挠挠头,走进了酒店房间的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对班克这个角色印象不深——
对于这部电影,他印象深的就是女主角小琳和女二号葛瑞思,对于班克,只对他后面越来越无法克制对金钱的欲望和越来越疯狂外露的神色有一点印象。
他写小说的时候,也是照着这个方向去写。
没有刻意去黑化,去写成一个反派。
而是去突出一个出身贫寒的青少年在面对巨大诱惑面前,一步一步越轨的心理。
而这场戏,他还只是一个很普通的、努力学习、努力想要赢得奖金的高中生。
“要让人同情。”张骆脑海中一锤定音地响起这个声音。
就像《红与黑》中的于连,为了向上爬,“一半成了魔鬼”,结局仍然让读者为他叹息。
就像《安娜·卡列琳娜》中的安娜,为了爱情,抛家弃子,最终迎来现实幻灭,卧轨自杀,一个如此容易被视为“咎由自取”的女人,过了上百年,却在剧烈的争议中,仍然没被钉上绞刑架。
好的人物就应该是这样的。
她是人,不是刻板印象,不是一个概念。
你可以憎恶一切的恶行,直到一个你所爱的人成为了这个恶行的主人——无论你承不承认,你都心知肚明,你很多的东西都无法斩钉截铁了。你也许最后仍然会选择大义灭亲,这是正义的,但从斩钉截铁到“最后仍然”的这个波动,就是“生而为人”的地方。
班克这样一个男生,也是这样。
他当然不是一个抗拒了所有诱惑并且成功屠龙的英雄人物。
但他的妥协,他被金钱欲望腐蚀,他开始以一种更现实世俗的目光赤裸裸地打量人心和世界——
这种所谓的“堕落”,本身也是一种弧形。
张骆不打算把班克演成一个情有可原的角色,目的是让所有观众爱上他,但他想要让这个角色的每一步动机都是有迹可循的,都是可以让观众真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
要达到这样的效果。
所以,一开始,他就得让观众产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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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做了很多个表情,去找他理解中的那种感觉。
手机忽然响了。
是江晓渔打来的。
张骆有些吃惊,接通了电话。
“你在房间吗?”江晓渔听上去有些垂头丧气,“有时间聊一聊吗?”
张骆马上说好。
他们在酒店一楼大堂见面,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张骆还拿了两瓶矿泉水下来。
张骆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晓渔这个样子。
准确一点说,他从来没有看到过江晓渔这么没有信心的样子。
“我感觉我今天演得好糟糕。”江晓渔小声说。
张骆摇头,“没有。”
“你不用安慰我。”江晓渔马上说,“可能是我自以为是了,我一直都在努力地学表演,也很早就开始准备演小琳这个人物,但是,即使我在之前做了再多的准备,好像都没用,一到现场我就紧张得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不是很正常吗?”张骆说,“我们都是第一次演戏,我们要是真的那么厉害,无师自通,才真的奇怪。我在旁边看着,我觉得你演得很好,有的人的天赋,是一双眼睛看狗都深情,脸上、眼睛里有故事,演什么角色都有感觉,你的天赋是导演怎么说,你就能马上领悟过来,然后马上调整你的表演,你没发现吗?几乎尾桉导演说的每一次意见,你都很快吸收了。”
江晓渔迟疑,“是吗?”
“是的。”张骆说,“其实,你猜尾桉为什么今天一天下来,让你们一场戏演了很多遍?”
“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演得不够准确吗?”
“不是。”张骆摇头,“他是在让我们所有人熟悉拍摄,尤其是在剧组之间建立一个共识,他到底要怎么来拍这部电影。而你又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你是那个定基调的锚点,所以,比起其他的演员,他对你的要求肯定是最高的。但你今天已经过了好几个镜头了,你们整个作弊过程的镜头都拍完了,明天只需要补一些其他人的反应镜头,再拍你后续用钢琴曲给大家传答案的一些镜头。如果你真的没演好,怎么会这么顺利?”
江晓渔深吸一口气。
“虽然我知道你肯定还是有安慰我的成分,但我确实被你安慰到了。”江晓渔终于笑了起来,“唉,压力真的好大,直到今天之前,我的压力都没有这么大过,尤其是……我还是女主角,最多的戏份都在我身上,大家都在陪着我演戏,每一次我演得不好,要重新来,大家都要陪我一起来。”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说多错多,做多也错多,谁来演主角,谁都会是重新来过最多的人。”张骆说,“戏份越多,重来的次数就越多,你如果只有一个镜头,说不定你可以一条过呢,你要这样的一条过吗?”
江晓渔摇头,“不要。”
张骆笑了。
“那不就得了。”
“你觉得我演戏有天赋吗?”江晓渔又问。
张骆无奈地摊开双手,“我觉得我前面说了那么多都白说了,你竟然还要问我这个问题。”
江晓渔:“……因为,虽然今天只拍了一天,我也感觉到了,尾桉导演其实更满意莫娜的表演。”
“那是因为莫娜完完全全本色出演就行了。”张骆说,“你饰演的这个女主角不一样,她身上其实有大部分女生身上都没有的那种特质,那种源自于自身实力的自信、轻慢。你本身也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在表演技术上的难度更大,但你也有很多地方跟小琳是一样的,比如你对家庭的看重,你想要凭借自己的努力去改变一些东西,你的本质上还是温和、善良,否则你一开始就不会选择去帮助你的闺蜜。你现在觉得难,是因为我们身上都没有这样一个女孩可以让你参考,你只能按照一些概念性的东西去靠,那就会很模糊,也往往会跟尾桉的想象有差异,因为这种差异,你又会多想成这是尾桉对你不满意。”
江晓渔:“……”
“但我觉得其实就是你想多了,根本不是这样。”张骆说,“你可以的,我今天一直在现场看你的表演,你其实有很多个地方都已经演出了我写小说时会想象出的那种感觉了。”
江晓渔听了,眼睛马上一亮。
“哪些地方?”
张骆说:“比如你在老师巡考经过你身边那一段,你努力克制、佯装无事发生、心跳却几乎要到嗓子眼的那一段,你面无表情,但其实眼神里已经带出了一点紧绷的杀气。”
“杀气?”江晓渔听到这个词,愣了。
“是的。”张骆说,“莫娜的本色出演,是紧张,是不安,是额头上心虚的汗,但你额头上的汗我都看不出心虚的意思,而是一种应激的防御状态,我甚至感觉到你已经在盘算,万一真是被老师发现作弊了,你要怎么应对,我感受到了这样的一种反应。”
江晓渔若有所思。
“其实小琳这个角色的锚点就在这里,她跟葛瑞思那种非常常见的女孩是不一样的,她因为自己成绩优异,有一种天然的、骨子里的自信,甚至带一点傲气,但是,她又因为从小就要面对生活的真相,心智早熟,以及家里的原因,她会想要自己尽早帮父亲分担一些,所以,绝对不可能心高气傲,太高调,太张扬。”张骆把自己的理解一点点掰开了、揉碎了,跟江晓渔说,“要从技术上来说的话,表演的节奏尾桉都会指导,唯一一点他今天没有跟你说的——但我也不知道我理解的准不准确,你明天去问问他吧,他是导演,别说是我跟你说的,你就看他认不认同,认同你再这么做。你的眼神大部分时候要疏冷一点,要有一种自我防卫的距离感,哪怕是面对葛瑞思的时候,你对她也不是消弭了阶级差异、贫富差距的平等的友情。”
江晓渔露出了深思之色。
“你说的这些,给了我一些启发。”她说,“我得回房间去琢磨一下。”
张骆点头。
江晓渔说走就要走。
“上去吧。”
张骆便跟着江晓渔一起去搭乘电梯。
结果,电梯门一开,张骆就看到梁梦利从电梯里出来。
梁梦利的目光落在张骆和江晓渔身上的一瞬间就像是掺了某种粘合剂一样,忽然黏着了起来。
“你们俩——”
“刚在大堂聊剧本呢。”张骆一眼就看出来他小姨想放什么屁,赶紧打断,解释,“你这么晚还要出去吗?”
梁梦利说:“我去买点卫生巾啊,老板,这么多女孩,万一有谁没带够呢?你们男的能想到这些?”
张骆:“……”
张骆:“那你也别一个人去啊,你会说泰语吗?”
梁梦利说:“我不是一个人去,我叫了李菲。”
李菲是电影剧组的工作人员,也没有一个具体的岗位,什么都干,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跟统筹,搞各工种之间的协调对接以及各种统筹安排。
这时,一旁的电梯也下来了。
李菲从电梯里出来。
“OK。”张骆点点头。
梁梦利问江晓渔:“晓渔,你有没有什么要买的?我帮你一起带回来。”
江晓渔摇摇头,说:“谢谢梦利姐姐,我没有需要的,都带了。”
从小江晓渔就喊梁梦利姐姐。
长大了也没有改口。
梁梦利笑着点头,“那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随时告诉我,我们帮你去买。你平时忙着拍戏,可能也没有时间。”
江晓渔说好。
张骆和江晓渔进了电梯,他看到梁梦利都已经往前走了两步了,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张骆:“……”
梁梦利心里面在想什么,昭然若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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