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有限征倭,兵指江户
陈懋修莫名其妙。
何塞扇了几下,把扇子一合,递到他眼前,问道:“司正以为这折扇如何?”
陈懋修接过把玩,见那扇子比寻常折扇的扇面略小,扇面画着荷叶,是明显的日式浮世绘风格,没有印章、留款。
“这异邦折扇没有题款,仅看扇面绘画,若作雅趣赏玩,未免粗俗;若扇风纳凉,扇面又小,倒是能做猎奇消遣。”
何塞道:“这扇子五钱银子一把,商队进了十多万把。”
陈懋修大感诧异,即便他不懂商贸,也知道这破扇子不值这价,大夏本就是折扇产地,想要什么样的折扇没有,何苦去平户买异邦折扇。
何塞接着道:“这不算什么,倭刀进了一万五千多把,每把十两银子。”
“这……这是为何?”
“这就是搭售,倭国商人管这叫‘割合’,咱们卖过去的生丝,他们只付八成的白银,剩下的两成用倭刀、折扇、和纸、漆器顶替。”
陈懋修怒道:“岂有此理?就算搭售,也得搭好的啊!佛冶的雁翎刀、绣春刀也不过四五两银子一把,十两银子一把刀的倭刀,买来有什么用?”
何塞愤愤不平道:“大夏地大物博,物产丰饶,除却金银、铜斤、硫磺、木材以外,几乎不需要日本的任何商品。幕府又舍不得银子外流,便用这种搭售的法子压价。
这已经不是首次了,刚开始只搭售半成,后来渐到一成,现在已发展到了两成。
只搭两成,还是看在宝船商队不好欺负的份上,我听说民间海商被搭售的数量要到三四成。”
何楷道:“既然平户商人做生意没诚意,不能换一家吗?”
“哈!那就不得不提幕府的一口通商和贸易专营了,全倭国的生丝、铜斤、丝绸等贸易,背后都是幕府控制,想换人?门都没有。”
几人谈话的同时,周遭吏员往来不断,林浅道:“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何楷道:“也好,臣知道有一处酒楼味道很好。”
林浅道:“酒楼改日再去,今天我们去总参吃!把外务司的人也叫上。”
“是!”
总参与海关总署都在内城,彼此离得不远,林浅一行人抵达时,总参才刚开饭。
总参属于军队,驻地餐食标准与野战军相同,在大夏的一众官署中,都属于伙食待遇较好的一档。
今日主菜有红炖鳁鳅肉和糟溜鱼片,素菜各有几样,还有一份点心,一碗汤。
林浅和何塞等人与海军众参谋坐在一桌,陆军的见了硬要拼桌,好在午饭是分餐制,各吃各的,桌子也是方桌,拼桌并不折腾。
林浅夹了块鳁鳅肉,只见肉块深红,形状颜色都和牛腱子肉差不多。
肉的口感也与老牛肉类似,纤维很粗,嚼起来费劲,但韧而不柴。
厨师的烹饪手法高超,用冰糖、陈皮压住了鳁鳅肉的陈咸和腥气,粗尝起来真如牛腱肉一般,搭配浓油赤酱,让人忍不住大口扒米饭。
鳁鳅肉还搭配了白萝卜一起小火慢炖,令萝卜也吸饱了汤汁,筷子一夹就烂,与米饭真是绝配。
众人先埋头吃了个半饱,然后才想起议事。
林浅让何塞把平户见闻讲讲,并补充道:“受了什么委屈,吃了多少亏,这些事就先不聊了,等晚上你单独和外务司的宁司正细讲。”
宁直拱手向何塞打过招呼。
何塞虽然职位高,可常年在海上漂泊,来往于平户、会安之间,很少在广州逗留,外务司的司正他还是头次见到。
何塞拱手回礼,口中道:“宁司正怒斥暹罗群臣,在下已是久仰大名了,幸会。”
宁直又客气地寒暄道:“昔年孟浪轻浮,让纲首见笑。纲首执掌宝船队,纵横南洋,数年间为国获利何止千万,在下才是得见幸甚。”
林浅待二人寒暄完了道:“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咱们这次对倭国幕府,外交也好,用兵也好,不是为了推翻幕府,也不为占据领土,而是为了扩大贸易,让倭国再给大夏贡献金银。
所以就算要打,也要掌握好分寸,不能一击把幕府给打死,也不能惹得幕府要与咱们至死方休。
我将这种打法,命名为‘有限战争’。
怎么把倭寇打疼打怕,又能打完了接着做生意,就是我们要研究的。”
不待海军参谋发话,徐奉节先道:“不错,倭国刚经历割据混战,也即他们所谓的‘战国’时期。
其国内极端尚武,大量的浪人、倭寇,就是割据结束后失去供养的武士。
三十多年前,丰臣秀吉发兵进攻朝鲜,也是为了消耗这些武士。
万一我朝与倭国爆发持久大战,反倒是帮倭国处理了这些麻烦”
海军参谋长卢若腾擦擦嘴道:“此战该如何打,海军参谋部已有初步定计,幕府将军的都城江户,就在海边。
北海舰队开赴江户湾,灭其海军,轰其都城,不费吹灰之力。
还有,郑鸿逵统领于虾夷地建立哨站已将近一年,已探查到其国以北有一座小岛,盛产金矿,名为佐渡岛。
还有一处最大的银矿,名为石见矿山,距海只有不到二十里。”
卢若腾说着让众人把杯盘往边上放,然后在桌边倒一汪清水,他用手指蘸着水在桌上画图。
“这是九州,这是四国,这是本州,这就是石见矿山,佐渡岛在这……”
倭国海岸线蜿蜒曲折,卢若腾能徒手画出来,准确与否不说,足见其对地理、海防的稔熟。
画完地图后,他又用筷子头蘸水,画了两条进攻的细线,一条沿本州岛北航行,封锁石见矿山和佐渡岛。
另一条从九州岛、四国岛南边航行,直插幕府的心脏,江户湾。
卢若腾语气轻松:“诚然倭国陆军强大,可其水师孱弱,北海舰队足以完成这个作战计划。
另外,石见和佐渡两处都是幕府‘天领’,也就是幕府将军的直辖地,也是倭国最重要的金银财源,只要派海军封锁,幕府不战自溃。
身为岛国,却没有强大海军,就是如此下场。”
何塞瞪大眼睛,问道:“会不会把倭国料想的太简单了?”
卢若腾自信地一挥手:“不会,大夏海军只要出兵,一个月内就能驶抵江户,三个月内就能摧毁其海军,绝无意外。”
宁直则忧心忡忡地道:“据外务司所知,倭国看似是大一统王权,实则极其脆弱,若强压过甚,反倒适得其反,诸位请看……”
他说着起身,也用筷子头蘸了清水,在倭国版图里涂画。
别桌的参谋都凑过来,凝神细看,甚至有人站上椅子看,愣是把光挡得严严实实。
徐奉节不得不笑着赶人道:“去去去,陆军参谋就别跟着掺和了。”
陆军参谋恋恋不舍地散去,透出些许光亮后,宁直在桌上画的东西才终于看清,大致是将三大岛划分成了不同的小块。
“诸位请看,倭国与华夏广设郡县不同,幕府之下均为细碎的小诸侯国,其中又有三种,分别叫亲藩、谱代、外样。
类比大明就是朱姓亲王、异姓王和有造反野心的异姓王。
江户幕府立国至今,不过三十年,战国时代的遗老尚未死绝,一旦幕府被咱们打垮,外样诸侯立马就要起兵作乱,倭国就会分崩离析,诸藩混战。
到时别说扩大份额,就是现有贸易额也保不住。”
徐奉节道:“那我们就派兵去占,陆战攻占佐渡、石见这两处不成问题。”
何塞插话道:“不不不,想获取金银,抢是最蠢的办法。”
想到这话是从一个西班牙人口中说出来的,林浅不禁莞尔。
何楷也道:“佐渡岛孤悬海外,暂且不说。银矿要生产,就离不开劳力、设备。
在倭寇重围之下,招募劳工,维持生产,极为困难,绝无可能超越和平时期的产量。
除非我们把周边城池也攻下来,把战火烧到外面去,只是如此一来,所需的兵力,又远超攻占一处矿山。”
何塞连连点头:“石见、佐渡只是最大的两处矿山,不是唯一的两座,即便我们占据了这两地,也超不过其全国的产量。
况且除去金银外,铜斤、硫磺、木材也是大夏急需的货物,这都分布在各个大名的领土上,所以咱们不仅不能把幕府拖垮,反倒要帮幕府维持统治。”
林浅心中暗忖,这个道理就像晚清时,列强会帮清廷镇压太平天国一样。
他对臣子们能自己琢磨出这个道理,颇感欣慰。
只可惜这时代的幕府比清廷强硬百倍,想让其折断容易,让其屈服则很难。
虽然准备打的是有限战争,但必须做好全面开战的准备。
桌上那水画的倭国地图逐渐蒸发,消失不见。
林浅问道:“外务司的使者准备好出航了吗?”
宁直答道:“就在这几日。”
林浅沉吟片刻道:“让何塞一起出使,能相互照应。”
二人一起领命,然后何塞道:“王上,我给自己起了个字,叫通远。”
林浅微怔,赞道:“你单名赛字,取通字反义相济,取得不错。”
何塞拱手拜谢,口称王上谬赞。
林浅又道:“此行要做好万全准备,先至平户,让大夏商船尽快返航,再把商馆人手、侨民撤至济州岛,一旦开战,也能避免幕府挟私报复。”
二人领命。
林浅又对卢若腾道:“命令白清率北海舰队在登莱集结,准备随时出兵。”
卢若腾道:“王上,据参谋部估算,进攻倭国,封锁佐渡、石见十五艘大型战舰足以。”
林浅道:“不,把舰队派足,万历援朝时,倭寇有船舶两千艘,战舰数百艘,其士卒又极为骁勇,不可轻敌。
我们这一仗不能留手,宁可多浪费些火药炮弹,也要毕其功于一役,将倭寇水师迅速全歼!”
卢若腾略感诧异:“臣不明白,若打有限战争,不是稍留一线为上吗?”
林浅笑道:“仁义之师,那是咱们汉人的说法,日本战国讲究的是实力为尊,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一听这话,周围一片拉凳子的声音,那些陆军参谋全拉着板凳到周围坐好,眼巴巴地看着。
正好众人也吃得差不多了,徐奉节便命人把杯盘狼藉撤下,换上正山小种红茶来。
林浅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然后道:“倭寇们处事方式看似与汉人相近,实则有天壤之别。
那些大名诸侯,他们最看重的不是道义,而是‘家名’,尔等可知这是什么意思?”
徐奉节猜道:“听起来像姓氏、血脉?”
何塞道:“不对,倭寇把姓氏称作‘苗字’,似乎与家名不同。”
林浅吹了吹红茶的热气道:“传说,战国时有个下级的武士,其独子十岁年纪,一次逛庙会时与商贩起了争执,发生推搡。
其父得知后,勃然大怒,认为儿子与商贩争吵,有辱家名,下令儿子自裁谢罪。
任凭妻子如何哭求,说他们家只有这一个独子。
其父只是说,儿子没了可以过继养子,家名受辱再难以洗净,最终强令儿子自裁,此事一时传为佳话。”
满屋人目瞪口呆。
徐奉节叫道:“虎毒还不食子,倭寇果真是一群蛮夷。”
卢若腾若有所思:“如此说来,家名就是清誉?可儿子都没了,要清誉还有何用?”
众参谋中也有人质疑这故事真伪,何塞却道:“我在平户时,经常听人说起类似故事,倭寇的死生观念十分淡薄,就像先秦时的古人一般。”
徐奉节喃喃道:“这些蛮夷打仗确实悍不畏死。”
林浅喝了口茶,悠悠道:“华夏是礼乐之邦,久受孔孟熏陶,外族与我们价值观相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譬如铁木真杀亲兄弟的故事,在草原和在汉地就有完全不同的解读。
话说回来,尔等都知道江户幕府是德川家康所建,其嫡长子文武双全,极受爱戴,你们可知道他是怎么死吗?”
众人一阵摇头,甚至不少人连德川家康是谁也不知道。
林浅道:“是德川家康下令,让其切腹自尽而死。”
“就像……皇上杀太子?”
林浅道:“不错。”
此言一出,连加水的士兵都站着不动了,全都百爪挠心,静待下文。
林浅道:“彼时织田、德川二家互为盟友,因德川嫡子的母亲与织田家不合。
织田信长便下令处死德川家康的嫡子和妻子。
彼时德川家康有一万兵力,有能力应对,可担心长久作战,终会不敌,以致家名断绝,故下令二人自尽。
这事在倭国不仅不是懦弱,反倒是大义灭亲,忍辱负重之举。
所谓家名,不仅是姓氏、名誉,也是家族权力、地位的总称,类似咱们的宗族,却又大不相同。
类似的故事还有关原之战后,毛利、上杉、岛津三家明明还有兵力,却集体选择投降,只为保住家名。
这三家也就成了现今倭国的外样大名,琉球海寇就有岛津家的背后支持。
同样,若伤及其家名存续,就会把倭寇逼急了,那他们就一定会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绝不会因个人贪生怕死而投降。
这种家名价值观,正能将倭寇对个人生死的漠视和对强权的妥协统一起来。
这同样也是咱们不能动摇幕府统治,却能对幕府水师下死手的原因。”
一番话说罢,所有参谋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敬仰。
尤其是海军参谋部和外务司的人员,他们为准备战争,老早就在研究倭寇文化,奈何其与中华文明表面相似,内核差距极大,始终琢磨不明白。
甚至随着研究深入,还会发现倭寇文化极端矛盾与割裂,令人无所适从。
就比如极讲忠义,又极爱造反,也就是所谓的“下克上”。
又比如极致节俭,又极度奢靡;再比如恪守身份等级,又信奉实力为尊。
林浅说的这些,别说总参、军情部、外务司搞不明白,甚至直接把现任幕府将军德川家光抓过来审问,他也未必说得明白。
一个国家的文化,是千百年形成的,哪怕是本国国民,也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而林浅有后世学者的研究总结,自然能一针见血。
许久后,何塞喃喃道:“听了王上这番话,臣只觉得数次平户之行,都白去了……敢问,王上这番话也是《永乐大典》所载吗?”
林浅淡然道:“这不是……”
他之前敢把知识推给《永乐大典》,是因为那时《永乐大典》在南京府库封存着,常人看不到。
现在何塞对华夏情况愈发了解,南京也被攻陷,《永乐大典》早被刊印收藏在了大学图书馆中,再拿这个当借口,太容易被识破了。
所以林浅换了套说辞:“这是在《倭国事略》《筹海图编》等书里看的。”
卢若腾起身郑重拱手道:“王上这番话,令臣下茅塞顿开,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林浅起身道:“幕府要敲打,外样大名也不能放过,这其中的收放的政治尺度,不好掌握……让郑芝龙和白清一起去吧,他二人能力相济,应当能应对妥当。”
“是!”
林浅想了想又补充道:“只是如此一来,正副厅正都调去外省,中枢空悬。让周秀才回来,北直隶的政事由黄宗羲接手。”
之前参与审理江南哭庙案的众人中,只有黄宗羲一直未得升迁,便是对其心性的打磨,如今调至北直隶五府,看似没有湖广巡抚威风,实际担子比顾炎武重得多,这又是考验。
大夏自建国以来,文官调任升迁,基本是吏员司负责,让林浅亲口下令调动的,也只有朱燮元、毕自严、黄宗羲三人。
其中两个都是名臣,只有黄宗羲是初出茅庐,可见林浅对他寄予厚望。
在场文武官员都在心中掂量这一番调动背后的深意,林浅已话锋一转道:“子温(宁直字),外务司派去幕府的使者是谁?”
宁直道:“是外务司正六品主事顾长庚,此人出身宁波海商,会讲倭语,此前搜集倭寇罪证,也是顾主事负责。”
林浅道:“嗯!此次出访,要威而不戾,和而不让,礼数名节要做足,实利一步不许退,而且要从速从快,季风不等人。”
宁直拱手应是。
下午,林浅和总参及外务司商议了从外交到用兵的具体事宜,又亲自见了使者顾长庚,叮嘱出访要点。
当晚,何塞和宁直一起返回外务司,细说了大夏商队在平户遭遇的种种不公。
两日后,鲨船青鸟号载着外务司使团向平户进发。
鲨船采用和大夏战舰完全相同的风帆和船体设计,航速很快,逆风航行效率优秀,沿着东宁、赤尾屿、琉球岛链一路进发,数日后便抵平户。
此时刚到十月中旬,港内尚有十余艘大夏商船因货物尚未交割完毕,暂未离港。
顾长庚按林浅吩咐,先派人去平户疏散商人和侨民。
然后命令青鸟号停泊于长崎港,向幕府的长崎奉行递交咨文。
按幕府的规制,平户是互市口岸,而长崎主管外交,早先葡萄牙、荷兰等国商人均在此地往来通问。
可大明官方从未遣使来此,反倒有十余批海商扮作朝廷官员来此谋求通商,索要好处。
长崎奉行对所谓的大夏使者也持怀疑态度,有平户大夏商馆的人证明,才愿相信。
随后咨文便被快马送去幕府。
等待期间,顾长庚始终住在船上,对长崎奉行的招待、宴请通通回绝。
这日,长崎奉行亲自至码头,请顾长庚下船赴宴,仍然遭拒,何塞劝道:“顾主事,长崎是幕府天领,长崎奉行总掌此地一切军政大权,是不是给两分薄面,毕竟往后还要做生意。”
顾长庚郑重答道:“纲首此言差矣,本使持王上符节而来,奉诏问罪讨逆,非寻常商客。
长崎奉行,守土之吏耳,安能设宴以邀天使,本使不敢有辱君命,这份薄面自是断不能让。”
便是何塞也无话可说。
码头上,长崎奉行得知仍然被拒,心中一沉,又听闻大夏撤回平户商船,加固商馆防御,登时暗叫不妙,心知大夏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
与此同时,在登莱码头,郑芝龙登上烛龙号,笑着拱手道:“白将军,久违了!”
白清也拱手回礼:“一官,上次你我联手,还是为了抢安南的柚木料,一晃好多年啦!”
郑芝龙纠正道:“什么抢,那叫‘交涉’,哈哈哈……”
白清道:“行,那咱们这次,可要一举和倭国交涉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