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592、追忆往昔与沙龙上的小说(下)
当客厅里的众人听到外面远远的一声“米哈伊尔·罗曼诺维拉斯科尔尼科夫到了”之后,他们一时间竟然有些恍惚和不知所措。
毕竟在英国的上流社会,大家都是体面人,一般不会像一个狂热粉丝那样尖叫、冲上去围堵米哈伊尔,更正常的表现应该是一种“克制的轰动”,人们会让路、扭头去看那位文学家、扇一扇扇子,但一般是不会直接冲到大门口迎接。
可当客厅里的这些客人扭头看向客厅的大门看的脖子都酸了的时候,米哈伊尔依旧没有进来,这让他们不由静了下来,竖起耳朵想听一听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事实上,米哈伊尔只是单纯的被满面红光的桑在大门口给拦了下来闲聊而已,而桑今天似乎格外的高兴和话多,拉着米哈伊尔唠了好一阵子的家常,并且对米哈伊尔如此说道:
“米哈伊尔,这是我在伦敦举办过的最盛大的一场沙龙。你知道的,我并非贵族出身,因此我其实一直跟伦敦最顶层的文学圈子有一些隔阂,如今因为你,我也总算是实现了一把年轻时候的愿望了。
那真是一段值念的时光,我直到现在都记刚来伦敦时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事到如今,我想我已经做到了……”
米哈伊尔就这样安安静静的听着桑的感慨和回忆,等到桑终于暂时说完后,米哈伊尔只是拍了拍自己这位老朋友的肩膀,然后笑着说道:
“桑先生,其实你早就已经做到了。”
“嗯?”
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露出了了然的微笑,只是当他准备让自己的妻子引领米哈伊尔和跟着米哈伊尔一起来的屠格涅夫前往客厅的时候,突然,桑邀请的其他几位文学家也恰巧在这个时候抵达,而当他们走到桑家的大门后,他们在看到了米哈伊尔后顿时就是眼前一亮,接着便什么都顾不,只是急匆匆的向前跟米哈伊尔搭话:
“尊敬米哈伊尔先生,你还记吗?哦不,我不应该这样问的,毕竟我们当初只有一面之缘,我只简单跟你打了个招呼,如今竟然已经好几年时间过去了。我向你做一个自我介绍吧,我是……”
“不用,我记。”
米哈伊尔颇为友好的跟前的这个中年人握了握手,然后如此说道:
“爱·布尔沃-利顿先生,我们是很久不见了,时间真是快啊。”
“啊?!啊……是啊!时间真是……没想到你竟然还记……”
就在米哈伊尔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有些诧异和手足无措的时候,米哈伊尔同样看向了在场的其他几人,米哈伊尔同他们一一打了招呼:
“查尔斯·金斯利先生,哈里特·马蒂诺先生,我们同样好长时间不见了很高兴看见你们一切都好……”
当米哈伊尔几乎念出在场所有他曾经见过的人的名字后,场面便变外融洽和和谐了起来,甚至说,刚刚到来的这个人还有些依依不舍,拉着米哈伊尔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而他们一人一小会儿,加起来其实就已经很多了。
屠格涅夫在略微有些羡慕的看着眼前这一切的同时,也是再次忍不住感慨起了米哈伊尔的记忆力。
说起来他前不久还跟米哈伊尔仔细聊过圣彼文坛如今的情况,而米哈伊尔对过往的一切记谓清清楚楚,甚至还问起了一些屠格涅夫都稍微有点忽略的老朋友,屠格涅夫最终也只能如此感慨道:
“米哈伊尔,看来你的心自始至终都有一部分在俄国,如果我们的那些老朋友知道你还很清楚的记们,想必他们也会非常高兴的。”
而米哈伊尔他们外面的这些人聊的这么开心,待在里面客厅的人却是遭老罪了。
来自外面的任何声音都让他们听的心痒痒,但偏偏他们也不好有什么动作。
很快,由于他们有人实在是扭头扭的脖子疼,再加上看门口看的有点疲惫,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也是坐了回去,然后等待着某个人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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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提的是,到了这个时间点,这场文学沙龙的客人已经来的相当多了,无论是正对大门的核心沙发处,还是放置在两旁的一些沙发、椅子上,此时此刻都已经坐了许多人。
恰恰就在这个时候,米哈伊尔眼见大门口正变来越堵,他也是很快就这样提议道:
“让我们进去聊吧,里面的一些客人等的说不定都有些着急了。”
“好!”
“是啊,我们竟然已经在门口聊这么久了……”
……
米哈伊尔这个提议一出,在场的众人纷纷响应。
米哈伊尔见此也是不再多言,跟桑太太简单说了一声后,便径直朝着里面走去。
由于屠格涅夫就走在米哈伊尔的身后,因此他能够很清楚的看到,随着穿着一身正装的米哈伊尔迈着略微比较快的步子往前走的时候,有两位伦敦文学家走的竟然还要比米哈伊尔快上许多,而他们的目的竟然只是为了站在客厅大门的两侧为米哈伊尔开门。
就这样,屠格涅夫看着米哈伊尔迈着较快的步伐一路向前,由于有人为米哈伊尔开门,因此米哈伊尔的背影完全不用停下来,他只是这样一路向前。
随着客厅的大门被两位文学家打开,屠格涅夫很快就看到了客厅里水晶吊灯与烛台共同交织出柔和的光线,看到了由沙发排列着构成半圆形的交谈区,也看看见了钢琴旁摆放的诗集与乐谱,还有壁炉上陈列的欧洲艺术品。
屠格涅夫更看到了当米哈伊尔进门的那一刻,场上的众人纷纷抬头,在看清楚来人究竟是谁后,从左到右,他们一个个竟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
他还听到米哈伊尔的背影说道:“大家都坐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米哈伊尔的背影的脚步不停,只是一路往这场沙龙最核心的区域走去,而狄更斯、萨克雷等人也很快就迎了上来。
除此之外,在这华丽的宴会上,一群贵妇人同样很快围了上来,一位记多关于米哈伊尔的事迹的贵妇人似乎还想拉起米哈伊尔的手,放到唇边亲吻一下。
只不过米哈伊尔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这位贵妇人终究未能如愿。
但屠格涅夫依旧很快就听到了这些贵妇人极力克制的议论声:
“上帝啊,他确实要比当年更有故事、更加光彩照人。不知为何,我在他身上竟然没有看到多少岁月流逝的痕迹,真是不可思议。”
“好几年过去了,我甚至感觉我都老了一些,但他依旧像当年那样年轻。”
“要是他能多参加参加英国上流社会的活动就好了,那样我们就能多见见他了。整个欧洲确实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像他一样的人来……”
“他身边的人未免太多了,我压根就走不过去……”
……
屠格涅夫就这样怀着多少有点恍惚的心情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坦白说,这正是屠格涅夫幻想中的画面……
而屠格涅夫不知道自己恍惚了多久,突然,一阵不小的惊呼将屠格涅夫惊醒,他听到人们如此惊讶的问道:
“嗯?米哈伊尔先生你要在这场沙龙上念一篇新小说吗?这太好了!我们也确实有好几年没有听过你在沙龙念小说了,真怀念你当年念那些精巧的童话故事和诗歌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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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准备什么时候念呢?我们现在就已经开始期待了。”
嗯?
米哈伊尔原来要在这场沙龙上念一篇小说吗?
确实也不知道这个消息的屠格涅夫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是很快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凑到一个离米哈伊尔比较近的位置坐下了,接着屠格涅夫便也想其他人一样,用一种颇为热切的目光看向了米哈伊尔。
而米哈伊尔见到在场众人的反应,他也并没有再继续卖关子。
他在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坐了下来,在周围的人都很快安静下来之后,米哈伊尔便如此说道:
“这是一篇关于战争的小说,它的名字叫《鹰溪桥上》。”
哦?
关于战争?
那依旧跟前不久的克里米亚战争有关?
只不过伦敦文学界对这件事情的态度跟这位米哈伊尔先生可是有着很大的不同……
就在场上的众人心思各异的时候,米哈伊尔已经念起了这篇小说:
“鹰溪桥上,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俯视着桥下二十英尺处那湍急的流水。这人的双手被人用绳子绑在身后,一根绳索紧紧地套在他的颈部,绳索的另一端被系在他头顶上方交叉着的架子上,一段绳子松松垮垮地垂在他的膝盖处……
那个即将被施以绞刑的男人看起来 35岁的年纪,一副平民的装扮。如果从他的举止行为来看,他像是庄园的小地主。他五官端正一一一鼻子高挺,嘴唇坚毅,额头饱满,长长的黑发顺直地披在脑后,从耳朵后面一直垂落到那件剪裁的外套的衣领上。
他唇上蓄有胡须,却不是那种络腮胡;他的眼睛大而乌黑,面目和善,人们很难想到这人即将被施以绞刑而死。这里的情形显然不只是对平民的绞杀,宽泛的军事条令适用于不同层次的人,绅士也不例外。
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两名列兵站到一仉,每人抽掉了刚才各自一直站立着的木板。中士走向上尉,敬完礼后立即站到了长官的身后,上尉也往外挪动了一步,仅留下犯人和中士站在一块木板的两端……”
而这位即将被处以绞刑的人在想什么呢?
他如此想到:
“……他闭上眼睛,想把最后的思绪留给他的妻儿。那朝日下水面的辉映,远处河岸边徘徊的迷雾,那些堡垒,那些士兵还有那块漂流的木块,这一切把他的注意力分散了。
……沉寂的间隔时间不断地被拉长,他简直要发狂。随着声响越来越慢,那声音倒是显发地响亮且尖锐,像一把尖刀在刺穿他的双耳。他害怕了,几乎要大声尖叫出来。可是,他所听到的只不过是他手表指针的滴答声。
他索性睁开了眼睛,又看到了他身下的流水。
‘如果我能把双手挣脱,’他心里这样想着,‘我就能摆脱颈上的绳索跳到河里去,然后潜到水下躲避那些子弹,拼命地游到河岸边去,钻进那里的森林就能跑回家了。谢天谢地,我家那一块地方还不在他们的封锁线里;我的妻子和孩子们离他们的先头部队还有些距离。’
正当现在所描述的这些想法在犯人脑子里闪过时,上尉对中士点头示意。中士从那块木板上跨到了一边。”
当这场文学沙龙里的众多客人听到这里时,他们尚且不太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究竟是什么,而米哈伊尔接下来念的一段内容很快就解释了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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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即将被吊死的俄国人是克里米亚地区附近的小地主,而有妻子、有孩子的他在一些狂热情况的驱使下,竟然试图烧毁英军的铁路桥,但他最终被捕,并将因此被处以绞刑。
于是:
“当他从桥上径直地向下坠落时,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就像是死了一样。仿佛过了很久,颈部剧烈地挤压所带来的疼痛使他从这种状态中清醒了过来,接着就感到了窒息。
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颈部向下,在他的躯体和四肢蔓延开来。这种疼痛仿佛在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借助于那些弥漫在身体里清晰可见的脉络而行,在全身扩散,伴着一种颤动,像火一般地在他身体内炙热地燃烧,使他的身体达到一种无法忍受的热度。他的脑袋里已经没有任何意识,只有拥堵的感觉。
这些感觉并非来自于思维,他脑中的东西已经被完全抹去;他只能去感觉,而这种感觉却是一种折磨。他想到了行动。此时,他像是被一团闪闪发亮的云雾环绕着,他成为了没有物质感的炙热的中心,像一个巨大的铁锤一样以一种不能想象的弧度摆动着。”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死亡即将到来的时候,沙龙上这些客人们便听到了一个毫不令他们感到意外的转折:
“突然随着‘啪’的一声响,环绕在他身边的光迅速地向上升起,他的耳边传来一阵可怕的怒吼,一切陷人了冰冷和黑暗之中。思考的能力恢复了,他知道那条绳索已经断了,他坠入了河中,那种窒息的感觉没有加剧。颈部的那条绳子已经抑制住了他的呼吸,阻止着河水呛进他的肺里。
在河底死于绞刑!对他来说,这种念头很是荒谬。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了他上方的一道亮光,那光离他很远,是那么遥不可及!他的身子还在下沉,那道光变来越微弱,直到化作一丝的存在。
……他已经浮到了水面,脸朝着河底。在那一刻,这个可见的世界仿佛在缓缓地旋转起来,他便是这旋转的轴心。他看到了那座桥,那堡垒,那些桥上的士兵,以及给他施以绞刑的执行者,上尉、中士以及两名列兵……
突然,他听到一声响亮的枪响。子弹射到水里,离他的头部仅有数英寸的距离,溅起的水花打在他的脸上。接着,他又听到了一声枪响,看到一个士兵端着步枪,枪口冒出一缕蓝色的轻烟……”
小说里的这个俄国人似乎十分幸运地躲过了死亡,紧接着便是一段格外惊险的逃亡之旅。
由于场上的众多英国人渐渐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并且已经沉浸了进去,因此他们对这则故事基本上也是有了自己的判断。
一位俄国人因战争狂热下的头脑发热参与到了战争当中,当死亡终于将要降临时,他才意识到了自己的生命以及自己身边的一切的可贵,并且想要努力的活下去。
就算是在英国人看来,这样的故事也并没有太多指摘的地方,毕竟因头脑发热就想参与一场战争的普通人,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个故事里面有,大概在历史上的很多个时期以及世界上的各个地方都会有。
那么接下来的话,应该就是这个普通人终于逃了回去,见到了他身边珍视的那些人了吧?
米哈伊尔后面念的内容似乎证明了他们的猜想:
“到夜幕降临时,他已经走疲力竭,脚也酸痛无力,饥肠辘辘。可是,一想到他的妻子和孩子们,他又竭力地继续向前走。最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条通往他家里的路。那条路像城市里的街道那样笔直而宽阔,可却像是无人从此处通行过……
他感到脖颈的疼痛,抬手去摸,发现那里已经肿历害。他知道,那套在头上的绳索已经在颈上留下了一圈黑紫的痕迹。他的眼睛感觉有些肿胀,没法闭眼。口中干渴,舌头也发胀起来,他把舌头伸出口外去接触空气来感受丝丝的凉意。
这条没人走过的路上全是草,那些草多么柔软啊,软他没法儿感觉到脚下的路!
即使是这样的难受,他还是在行走的时候睡着了,看到了另一幕场景一一或许他已经从精神混乱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了。他站在自己家的门口,所有的一切都像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在清晨的阳光下,一切是那么的明亮绚丽。他肯定是走了整整一夜。
当他推开门从那条宽敞干净的过道里穿过时,他看到了女人的衣裙在飘动;他的妻子,还是那么的清新甜美,正从门廊中走出来迎接他。她走下了台阶,脸上带着不可言喻的愉悦笑容,那种气质简直无与伦比!啊,她是多么的美丽啊!”
这个人历经艰险终于是要跟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重逢了吗?
此时此刻,场上一些心肠比较软并且确实已经听进去的人已经开始为重逢这件事情感到高兴,但狄更斯听到这里却是微微皱了皱眉。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似乎只能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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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虽然这篇小说的前面有许多写的不错的地方,但就整体来说,这篇小说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看不太出有什么太出色的地方……
这就是米哈伊尔现在的文学水平?
可就在狄更斯稍稍这样想了一下后,他听到米哈伊尔念出了这篇小说的结局:
“他伸开双臂冲过去,正要和那美丽的女人拥抱时,他感觉到自己的颈后遭到了重重的一击,随着一声大炮的轰鸣,他的四周亮起了炫目的白光一一接着,一切都陷人了黑暗和静寂。
他死了;他那折断了颈部的尸体正悬在鹰溪桥后面的横木下轻轻地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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