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官奴的遗言(求订阅)
“呼……”
周羊走进一条无人的巷道,使劲揉了揉脸皮。
在阿福眼皮子底下,把自身在官村‘色厉胆薄’的人设,维持了一个下午,他这张脸皮也已有些僵硬。
他走出巷道,便是一条大路横过眼前。
这条大路的左面,通往周羊的家。
往右走到头,便是村口了。
那座石垒的火塔,就在大路尽头若隐若现。
愈临近火塔,路两边房屋越稀少。
火塔后,又是一片半人高的夯土围墙。
这一段一段的围墙连着村边的屋居,把整个官村都包围在了其中。
周羊脚步迟疑。
犹豫着当下是不是先到村口火塔那边看一看?
火塔临着村口,周羊素来只是远远地瞧一眼,根本不敢走近。
以免被官村人当作逃人,直接杀死。
而当下是黄哨子令他三天后去守火塔,他提前去那边探探路,看一看,也是应有之理。
有这个正当理由在,官村人不会杀他。
但天快黑了。
周羊到底没有往村口那边走,转而直奔家里去。
官村的天,总是说黑就黑。
明明上一刻太阳还斜挂在西方天边,下一刻便似被人一口吞了,整片天唰地一下被遮上黑色的幕布,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边周羊前脚踩进门,那边黑夜就狼撵着似的赶了过来!
他站在过道里,转身要闭拢两扇门时,便见到门外忽起了一阵惨绿色的大雾!
大雾当中,一根根绳索从天上垂坠下来,吊着一个个涂满腮红的人,伸长舌头,冲着周羊‘叽叽’地笑!
周羊双手扒着门边,却怎么也无法将这两扇门合拢了——
就好似有一双双看不见的手,也在门外撑着两扇门,不让他把这门闭拢一般!
他头皮发麻!
迫不得已打算运用‘灵异波纹’,恰巧听到黄哨子远远地喊了声:“羊儿回来了啊?”
这一声呼唤下,门外那股子撑住两扇门的力量,忽然褪去。
周羊手掌一推,就自然而然地关住了两扇门。
他转头看向正探头往自己这边瞧的黄哨子,脸上惊恐不似伪装:“天一下子就黑了!
“娘,我看着鬼了!”
“哪儿有鬼啊?”黄哨子闻声神色有些紧张,“别乱说话真把鬼招来了。
“往后天黑前赶紧回家啊。”
“那个阿福,他说今天的活儿多,非得把我留到快天黑的时候,才让我回家。
“他也知道黑天危险,还专门这么干。”周羊一边抱怨,一边朝黄哨子走去。
黄哨子笑吟吟地道:“下次和他好好说。
“人家肯定也不会故意留你这么晚的。”
周羊就知道,周家鬼与自己的亲近,只浮于表面。
一到真正关系利害的事情上,这些所谓家人,根本靠不住。
他跟在黄哨子身后,摇了摇头,没再多话。
黄哨子却道:“今天你回来的晚,你爹、白狗黑狗他们已吃了晚饭。
“我给你留了饭,你就在柴房吃吧。”
周羊跟着黄哨子进了柴房。
在黄哨子的注视下,吃完了小桌上的死人饭。
这一回,任凭他如何劝说老娘,想给对方分一些饭菜,对方都再不肯接受。
吃完饭,周羊回了屋,把纸钱收好,翻了一会儿《赊刀账》,便早早睡去。
翌日清晨。
他起了个大早,简单扒拉几口死人饭,便匆匆出门,直奔村口火塔。
天色暗蓝。
雾气笼罩一片村落。
石垒的火塔顶上,高高地堆着柴禾,石块上遍布炭灰。
从此间往村外看,只看到愈发黑的天,和愈发浓的雾。
周羊收回看向村外的目光,周围雾气里,那一双双直盯着他的眼睛,便也跟着都收回了目光。
他围着火塔打转。
看似没甚么异常的黄土路面上,却有一片片阴影,东一滩西一滩地逐渐显现。
周羊走近一片阴影,便见那片水渍似的阴影,逐渐聚缩成一个人形,低沉地言语起来:
“不要跟着别家的人走!
“它们吃了我!”
地上的人形阴影激烈挣扎着,一忽儿化作一缕黑烟,钻进了周羊脚下。
——这道阴影,赫然是死者遗影!
周羊神色平淡。
官村里有许多地方,他都未曾履足。
譬如当下的火塔及其周围、村边的农田、举办开示礼的大祠堂、周父严禁靠近的后坑边上的‘郭家巷’……
他从前只在被允许的几条路上走走,便能收集来七八道死者遗影,攒齐‘戏鬼神’这篇故事。
又何况是这些从前不被允许踏足的区域?
这些地方,留存的死者遗影只会更多。
周羊只是打眼一扫,目之所及的这片区域,便有四五道遗影。
他在火塔四周边踱步,不时停留。
似是在思考两日后的夜里,自己在什么方位守火塔更便于往塔里添柴。
水渍似的阴影接连聚缩成人形,匍匐到了周羊的脚边。
“孙五,我们都是人!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
“第一个白天不是白天……”
……
“巡逻队午夜换班的时候,外头回来的第一队,分吃了我。
“躲起来!躲起来!
“——这里根本无处可躲!”
……
“夜里回家,老娘要吃了我;
“不守火塔,爹要吃了我;
“守着火塔,外姓人也要吃我。
“没有活路的,没有活头的……”
……
一道道遗影在周羊脚下蠕动着,留下它们的临终遗言。
遗言中暗藏的信息,便是周羊的指路明灯。
他抬起眼帘,看向不远处那座在白日里不曾点燃的火塔。
火塔犹如蜡烛的灯台。
‘灯台’顶上及其周围,堆满了柴禾。
夜间,便要依靠这座火塔,为围村子巡逻、防止外面的‘鬼’侵扰的巡逻队提供路标。
但周羊收集来的一道死者遗影,竟称午夜换班回来的巡逻一队,把它吃掉了。
火塔燃烧,是为巡逻队提供道标。
让他们在黑夜里,容易找到这处有光的所在。
结果这片光照之地的活人,却首先成了巡逻队的分食目标?
官村的黑夜,本身对于活人而言,便极其可怕。
而照周羊收集的死者遗言来看,夜间守火塔时,巡逻队、外姓人都是不稳定因素。
它们随时可能脱去人的伪装,变回鬼的真容,以人为食!
几个活人处在一群随时可能‘苏醒’的恶鬼中,根本就是与虎谋皮。
周羊留意到,这些死者遗言,从未提过他们的‘自家人’,对他们有过甚么伤害之举。
难道这个时候,自家的鬼反而相对而言,是比较‘友善’的那个?
心下思忖着,周羊目光看向脚边最后一道遗影。
这道人影披散着头发,相较于其他不停颤抖着,显得恐惧万分的影子,这道人影显得颇为平静,它喃喃低语着:
“第一个时辰,大家都是平安无事的。
“第二个时辰,塔里的火被一阵黑风吹着,火星子落在了那些守塔人的皮肤上。
“它们沾满油脂的皮子一下子被燎着,皮子里的鬼,就想出来活动了。
“二哥把我护在身后,我模仿着它的鬼韵,散发出波纹。
“守塔的鬼,只是围着我,并未干什么。
“第三个时辰,午夜到了。
“第一班巡逻队回来了。
“大家一起吃着东西,藏在鬼里的几个活人,被摆上了案台……
“这个时辰过得真艰难啊……
“我用了崔家的法子,请二哥上身。
“我背起了二哥,那些鬼认不出我,就请我和他们一道吃饭,我吃了……
“第四个时辰,天突然亮了,它们都藏起来了。
“我也得找个地方藏着。
“我藏起来了。
“它们找到了我。
“我的魂儿藏起来了,它们找到了我的身体……”
“魂儿藏了起来,身体却被找到了?”周羊反复思索着这句话。
第四个时辰,天突然亮起来。
生人的魂魄难道会处于一种迷失状态,下意识找地方躲藏。
继而就被鬼找到躯壳?
此种情形,有没有甚么预兆,如何防范?
那道人影还在喃喃着,它的肩膀开始颤抖起来,情绪亦变得激烈:
“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老家积蓄了六代人,才凑够一笔钱,帮我打听到这个‘樊诃葬地’的官村底细。我提前练了五个月,模仿‘崔家老三’的仪态。
“这才进了官村以后,直接就成了崔家老三。
“崔家的上身法,周家的链子,任家的狗,刘家的秧子,岑家的画……
“学会一门,站住脚啦,凭着老家给我准备的一点手段,一定能过开示礼啊!
“过了,就有官身!
“哪怕是不入品的官身,也好过官奴啊!
“我家做了六代的官奴,每一代都中年血枯,变成干尸!
“我只要做了官,家里人都等着我做了官——
“我死了,我死了,我死了……”
那道不断诉说着的遗影愈发膨胀,逐渐压过了其他几道遗影。
其他的人影与它相比,细弱得像根竹竿。
它不断挥舞着胳膊,拼命挣动,犹如落水的人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正如它所言。
它已经死了。
死得只剩一道影子。
任凭它如何挣扎,都终究只是徒劳。
周羊看着它不断膨大,又渐渐缩小,转身往阿福家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他都在思索最后这道影子留下的遗言。
遗言里蕴藏着许多有用信息,正要他来挖掘。
譬如,这个死者生前乃是‘大召朝’中的一位官奴,周羊不知官奴算是怎样一个阶级。
他对大召朝廷了解太少。
如今只知道有官、官奴、不在朝廷治下的野民三个阶级。
这位官奴,靠着六代人积蓄来的钱,得到了位于‘樊诃葬地’的官村的底细。
周羊还是第一次听到‘樊诃葬地’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是指,官村所在的这个位置,曾是某个叫‘樊诃’的存在的埋葬地。
樊诃与人皮官村,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官奴在进入人皮官村前,甚至就掌握了‘波纹’。
他也是凭着‘鬼之呼吸法’,掌握的波纹?
外头的常大丰曾称,这种呼吸法十分凶险,而其对此法正有些了解,能凭着‘鬼之口’的特征,一眼认出‘鬼之呼吸法’。
常大丰也算是位老江湖,认得鬼之呼吸法,也说明不了此法在活人间传播广泛还是稀少。
周羊更猜测,或许还有其他不同的呼吸法,练到圆满,仍会化生灵异波纹。
掌握着波纹的官奴,起点已然高出周羊太多。
尤其是他还掌握了官村的部分消息,竟然在进村以前,就已提前开始模仿‘崔家老三’的仪态性格。
一进官村,便真正成了崔家老三本人。
学到了崔家的‘上身法’。
周羊直至如今,才知道周家有‘老链子’这个东西,能用以拴缚‘狗王家’的牙狗崽子。
狗王家,应该就是官奴所说的‘任家的狗’。
官奴凭着上身法与本身积累,他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守火塔那个夜晚的第三个时辰。
却在最后一个时辰,仍难免死亡。
“第四个时辰,究竟是什么导致了‘天亮’?
“为何天亮以后,活人的身与魂,会忽然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