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异变的金塔(求订阅)
周羊来到阿福家门前,今日阿福家的门都紧闭着。
他用力推了推,也未能把门推开。
“阿福师傅,开门!
“我来上工了,快开门啊!”
周羊掐着点儿过来,往常这个时候,阿福即便不在家里守着,也至少会把门给他留一道缝,让他能进来干活。
可今下任凭周羊把门敲得嘭嘭作响,门里头始终无人回声。
“嘿……怪哉怪哉……”周羊咂了咂嘴。
里头一直未开门,他总不能翻墙到人家家里去。
即便他再如何热爱工作,也不可能有翻墙到老板家去干活的劲头。
更何况官村的周羊,也不是个热爱干活的人设。
是以周羊只是趴在门缝边,往里瞧了瞧,甚么也没瞧着以后,他便倒转回了家。
打铁铺这里没活做,他自个儿手上的事倒是攒了不少。
正好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回去把事情处理了。
回到家的时候,老狗与两条小狗已下田去干活。
周羊从未见过官村的庄稼田是甚么样子。
但如今他从那个死去的官奴口中,得知官村有几家人手里,传承着未知的手段。
其中有一家姓刘的,它们或许掌握着某种培育‘秧子’的法子。
以至于官奴都着重提及‘刘家的秧子’。
就是不知道,这个秧子是不是周羊理解里的庄家秧苗了。
周家田里,是否种植着此种秧苗?
家里照旧只有黄哨子留守。
她就坐在门后过道斜对着的柴房前,看着周羊走到门前,转过脸上,肥白的脸上满是阴沉之色。
那双因在‘不应该的时间’见到‘不该见到的人’,而过分瞪大的眼睛,更显得歇斯底里。
但她眼珠儿一转,脸上阴沉得有些狰狞的神色,忽又转作慈爱地笑:“羊儿,这会儿不是该在打铁铺子里做活吗?
“怎么回来了?”
“今天他家不知怎的,竟然没有开门。
“我早早地过去守着,喊了好一会儿的门子,也没人应。”周羊老实地回答着,眼睛观瞧着黄哨子的神色,“我总不好翻墙进去,万一到时候人家说家里丢了什么,我也说不清。
“就只得回来了。”
比起他没上工突然回家,阿福打铁铺今天突然大门紧闭,更是‘不合常理’的事情。
他倒要看看,官村的鬼在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上,会有甚么反应?
尤其是这事还牵扯着那个诡谲难测的阿福。
黄哨子听到他的话,明显地呆了呆。
片刻过后,她脸上笑容更浓,点着头道:“是啊……他家今天真没开门啊。
“那不关咱的事了,你今天就在家歇着吧。”
周羊分明感知到,黄哨子愣神的时候,其身后漫过来些许阴冷的气韵。
在她发呆的那片刻时间,她的本形似乎就脱离了这张人皮,去确认了事情真实与否。
官村的鬼互相间少有牵扯与联络。
每一家都更似是官村里的一个独立门户。
但这些鬼仍能凭着某种规律,共享着村里的一切消息。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被一只鬼看到,也就相当于已被所有的鬼察觉。
周羊早已留意到这些细节,他眼下更关注的是——阿福做出这种不循常理的事情,官村的鬼竟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偶有一日突然关掉自己的铺子,在正常世界根本算不得甚么事情。
但这是在官村。
旦有‘脱离寻常轨迹’的行为出现,就不可避免地引来恶鬼的注视,盘查。
直至为己身招来死祸!
但官村鬼对于阿福却如此‘宽容’。
阿福在官村内的自由度,比周羊想象中还要高。
——如今周羊已不再把阿福归于‘鬼’这一类当中,阿福表现出来的种种特质,介乎人鬼之间。
而若是仔细分辨,他其实更像人一些。
黄哨子和周羊说过话,就去了正堂屋。
正堂屋里渐渐飘出一股香火味。黄哨子喃喃着像是念经一般的声音,也从屋里传了出来。
烧香念经,是黄哨子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
鬼穿着的黄哨子这张人皮,实有一个‘迷信’的人设。
周羊把柴房里的磨刀石拿到院里的水缸边,蘸水润过石头,接着从自己屋里拎出来了一块大铁片子。
——正是他在铁匠铺自己打的那块铁片。
铁片子表面覆盖着氧化层,表面尽是凹凸不平的锤纹,有一指来厚。
不出意外,这便是周羊要做出来的第二把刀。
他预备做一把平头柴刀。
如此只需要把刀身尽量锻打成长方形,再锻出刃区,开了刃,淬过火,找根木头将烧红的刀根子往里头一扎,就是把像模像样的柴刀。
这种刀,正适合如今手艺粗疏的他来做。
做好了用以赊刀,在《赊刀账》中也能得个稍好些的评分。
当下,周羊自是用不了铁匠铺的炉子,修整刀胚。
他不过是想把刀浅浅地磨两遍,将从火塔处收集的死者遗影,尽数在《赊刀账》里入账而已。
“沙沙……沙沙……”
周羊在石头上推拉铁片,磨刀霍霍。
在他身周蠕动的遗影,随着他一下一下地磨刀,便化作一缕缕黑烟,倏而钻进了他后腰带上的《赊刀账》中。
周羊似无所觉。
专心致志地将铁片氧化层磨脱了,又把柴房里的菜刀、仓屋里的镰刀农具都搬过来,全都磨得锋利。
堂屋里。
黄哨子贴着门缝瞧着周羊的动作,不觉间露出满意的笑容,眼里噙着泪儿,嘴里淌着水儿。
“好孩子啊,我的心肝儿……
“真是我的三儿,我的羊儿啊,真好……”
香雾袅袅,缭绕在黄哨子那张神色莫名的脸庞上。
……
磨了半个上午的刀,周羊得闲回自己屋里歇会儿。
躺在床上,翻开了那本《赊刀账》。
《赊刀账》的第三页,一个个墨团落定,凝作清晰的字眼,在书页上一列列铺陈开:
“女人骑在金塔上。
“临藏转经道上,‘却吉仓银匠摊’的主人‘却吉’和其子‘阿吉’,被勒令前往‘能胜解脱寺’铸造‘金塔’。
“孰知金塔不知为何生出异变,突然……
“附近的女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骑在金塔上,与金塔媾丨和。
“却吉父子骑着矮骡子逃跑……”
这篇故事前面几段,已被墨团补满九成。
唯留了一处空余——金塔突然生出了何种异变?
书中尚未呈现。
故事的后面几段,只显出了却吉父子逃跑的事情。
却不知他俩是否真正逃出这场鬼祸。
周羊估摸着,俩人应是没能都逃出去的。
若是都逃了出去,就也用不着他去赊刀。
“一座塔忽然生出异变,竟然会引得女人与之媾丨和?”
周羊想象着那样情形,心头悚然。
他念头一转,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什么样的寺庙里会有女人?
“这些女人从何来的?”
中午时,下田的三人仍未回家。
黄哨子做好了饭,叫周羊自己在家吃,她去给田里的父子三个送饭。
周羊自告奋勇,愿去给田里的家人送饭,仍被黄哨子拒绝。
她嘴上虽拒绝,但神色仍然温和。
不似以往,每次周羊提及去田里看看的事情,立刻便要遭到对方的严词拒绝。
这叫周羊觉得,或许要不了多久,自己也会被准允到村边的田地里看看。
黄哨子把周羊一个人留下来守家,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她对周羊,更信任了一些。
周羊在柴屋里,吃过了饭,刷好了锅。
走出柴门,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屋院,内心里一个个念头不可遏制地迸发了出来。
“要不要去那些自己从未去过的屋子里看看?
“说不定会发现甚么。
“周家鬼藏着的隐秘或有很多,自己若能探明一二,以后的路也会轻松不少。”
这样的想法,在周羊脑海中颠来倒去。
但他最终还是按捺住了此种冲动。
官村是鬼的地界。
鬼的手段,诡谲莫测。
黄哨子纵然离了家,亦难保她不会察觉家里某扇门被人打开过,东西被人翻动过。
眼下周羊的手段反而太低微了。
他得再等等。
纵不能确保十拿九稳,至少也需保证自己探明了家中情形,把风险留在可控范围内的时候,再在家中各处看看。
更何况,趁着这家中难得只他一人的时候,他还有一桩大事要办。
关锁住院门,周羊回了屋。
他转身插上门栓,仍嫌不够,便把屋里唯一的条凳也拖过来,顶住门栓。
“开门造厌,必会引来鬼神注视。
“虽有‘假腹’作桥,腹中饵料多只会引来特定的鬼神目光,但我当下是在官村里,难保不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形发生。”周羊脱下身上的纸衣裳,搭在胳膊上。
他垂目看着这件纸衣裳,心中作想:“开门造厌时,我须以波纹来定住鬼神影子。
“穿着这件纸衣裳,便多有不便。
“丁零赠我的衣裳,确也方便携带,能变作手指长,贴在赊刀账册中。
“若它还能顺我心意,不断变大,我就可以用它来遮我房间,避免官村之鬼的窥视了……”
周羊这般想着,便见到那件纸衣裳突然开始拉长膨胀!
在他注目之中,纸衣裳飘悠悠而起,好似粘在了头顶的房梁木椽间,衣衫下摆与袖口仍在不断延伸着,须臾之间,便包覆住了周羊的这间屋子!
周羊未想到,这件纸衣裳,还有如此妙用。
他一深想,又觉得丁零那样聪慧的女子,考虑事情必然周到。
自己想到的、未想到的,她大都想到了。
周羊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收拢了心中那些纷如飘絮的心思。
他走到屋角那口水缸边,双臂抱着水缸,胳膊上的鬼之口纷纷张开——令他气力暴增,将盛着半缸水的一口瓦缸一下拔了起来。
水缸下,有泥土新翻的痕迹。
挖开那层泥土,周羊伸手进洞里,先搬出来那口存着他的纸钱的抽屉盒子,又捧出了一个半旧的油纸包。
油纸包里,赫然是一只猪皮缝成的假腹。
昨日周羊在铁匠铺里烧好的泥灰,今下都装在这只假腹中。
而眼下,已是未时。
他便要在今日未时,开门造厌!
诸事咸备!
周羊把水缸复归了原位,拿根绳子拴住那只假腹,绑在腰上,正贴着自己的腹部。
他当下也不着戏服衣裳——这种时候,意思到了就是。
有没有戏服,反而不是甚么重要事。
屋里也没有镜子。
周羊即以水缸作镜。
但见黑漆漆一片水面上,映照出一张瘦削清俊的面孔。
盯着自己的脸,周羊忽一挑眉,存想着常大丰当时扮公孙衍时的气态神色,他的神色也变得正气凛然起来。
在他胸中,圣贤文章如水流过。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体肤,饿其筋骨,行拂乱其所为……”
存着这一股坚韧之气,周羊当即吐气开声:
“满腹经纶喂豺狼,不如掏与百姓看!”
他到底不如丁零那样痴迷戏曲,更不抵常大丰浸淫此道多年,唱出口的腔调,全没有那个味道。
但他揣着一股正气,又让这两句好似念出来一样的戏词,更多了几分读书人诵读诗篇时的清朗浩然之感!
戏词一出!
周羊抓起水缸边磨得光亮的一枚铁片,往衣下假腹上用力一剖!
内里那一截猪血染红的肠子,登时直迸而出!
连着滚滚血浆,喷洒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