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鬼首厌(4K,1/2,求订阅)
“哗——”
腥臭气在屋内散开的一瞬间,周羊直觉得空气竟好似一锅水般,猛地沸腾起来!
连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室,刹那间都生出一种拥挤之感!
周羊打眼一扫,便见到房屋角落等处,俱有莫名的气息汇集着。
顷刻之间,一张黑灰脸倏然显现。
它披散着满头乱发,张着八只眼睛,一下伸出丈许来长的脖颈,啃向假腹内迸出的猩红条索;
又有小孩儿‘叽叽’地笑着,豆芽菜似的小鬼儿接二连三地跳将出来。
它们围着地上的猩红条索乱蹦着,嘴里发出小孩的小声,细看长相模样,确是一个个佝偻着背脊的小脚老太;
角落里,忽地出现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赤面獠牙,满头绿发的头颅先从窟窿中飘出,它脑袋上的头发,又被一条惨白的手臂紧紧攥着——那手臂齐肩而断,其后却是甚么也无!
又有脖颈上嵌着铡刀的黑影、浮在一滩血里的河漂子、只有左半边身子的恶尸……如此诸多鬼神影子,接二连三地出现在这间屋里,将周羊团团围住!
它们竞相舔舐地上的猪血,分食假腹内流出的那一截猪肠!
剧烈的疼痛感,此时直冲上周羊脑顶!
他脸色登时刷白!
然而,疼痛虽如此剧烈,却未使周羊思绪纷乱多少。
当下他虽亲身经历此般剧痛,却仍似是一个旁观者般,或像是一道飘出了肉身的魂魄,能冷静对待躯壳承受的种种苦难。
“这是正念为我带来的变化……
“我心里清楚这般疼痛乃是虚假的,并非真有恶鬼分食我的内脏,那么尽管这般疼痛再如何剧烈,却不能再扰动我的心神了。
“八缕正念,竟已让我生出了类似佛经中的‘出离心’。
“正念达到极数,更或是铸造出正心,我又会否能忽略真正肉身上的苦痛,获得更圆满的心境?”
周羊一边转动心念,一边看向了周遭竞夺食物的众多鬼影。
常大丰教给丁零‘开门造厌’的便宜法门,说是‘造厌神’,其实是‘捉厌神’,亦或‘钓厌神’。
——丁零根本就是抓了道鬼神影子来,直接将这鬼影化成了自己的开门厌神。
实际上,《妆神画鬼草稿》记载的开门造厌之法,在‘剖腹流肠’以后,还有一道步骤。
即是令鬼神影子分食过猪肠后,将剩余猪肠与假腹焚烧成灰,腹内又生刀砍剑挑之痛,捱下这第二重痛楚后,便可以造出开门厌神。
依完整仪轨造厌,可以减却许多风险。
弊端则是此法所造厌神,必不如丁零那个法子造就的厌神。
毕竟丁零是直抓了一道鬼神影子来用。
完整仪轨所造厌神,实是捡了点鬼神影子残余气息,炼作一道厌神。
如今,周羊即将走完‘开门厌’的完整仪轨。
他筹谋良久,费尽心血,又有‘鬼之呼吸’、‘灵异波纹’傍身,所图不可能是些许鬼神影子残余合造的厌神。
那样厌神,于他如今处境又有何用?
只怕是放出来,便要被官村群鬼的鬼韵惊杀!
“嗡——”
周羊眼见那些鬼神影子把猪肠分食了大半,有些鬼影已有‘离席散场’的意思。
他忽笑了笑,身外突显手印波纹!
灵异波纹震动空气,朝外层层铺散!
不过须臾之间,便倾盖了一整间屋子!
盘踞在这间屋子各处的鬼神影子,被这须臾而发的灵异波纹镇压于其中,它们登时奋力挣扎!
此前周羊曾以波纹映现出周家三鬼的鬼韵,并将之相继抹除。
但他此下委实贪心,直以手印罩住了满屋子十余道鬼影——每一道鬼影,实相当于一道鬼韵!
如此十余道鬼影发作起来,顷刻之间便令周羊铺满屋子的手印波纹震颤不休,竞生层层涟漪!
角落里,自血窟窿里钻出的苍白手臂,胡乱抡动手里赤面獠牙的鬼首,更直接将手印波纹砸出了个窟窿,它跟着就要退走!
“好材料!”
周羊看着那道鬼影,登时目光大亮!
造厌神在他这里直如养蛊一般。
既是‘养蛊’,可不得寻些凶猛毒恶的毒虫来?
只留下些边角料,又能养出甚么好蛊?
这一刻,周羊没有丝毫犹豫,一瞬间张开了除肚脐及周围以外的所有鬼之口!
“呜啊啊啊啊!”
凄厉鬼哭振发而出!
鬼之口中,吐出一道道森然气息,尽皆流淌于手印波纹之内,令那波纹陡得增益,被众多鬼影撞出的层层涟漪猛地定住,那条苍白手臂砸开的窟窿,更被修补!
手印波纹一层层盖过十余道鬼影!
犹如磨盘一轮轮转过,碾磨其下的坚硬黄豆!
波纹重重扩散下,登时就有鬼影抵受不住——继续在这波纹中停留,唯有被抹消的下场,相比之下,反而周羊以诸多咒厌之物做成的假腹与猪肠,能为这些鬼影子提供一时庇护。
是以,有那抵受不住的鬼影,立刻蠕动着爬过层层波纹,钻进了周羊早就算好的猪肠之中。
第一个鬼影钻入猪肠内,此后便是诸多鬼影,接二连三地钻进假腹当中!
直至最后,仍只剩下那道提着赤面獠牙鬼首的苍白胳膊,还被层层波纹围困着,四处挣扎。
它行将消散,仍不肯就范。
周羊把四面围拢的鬼影全收了起来,这时更腾出了手,几步奔到那‘抓头鬼影’近前,忽将波纹攥成拳印,在左手中聚作明点——
那鬼影去了禁锢,登时就要跑脱!
却在这会儿,周羊一伸左手来,一把就攥住了那条苍白胳膊!
入手触感,似是抓着一团棉花,又像是什么都没抓住!
随着周羊手肘后撤,那鬼影却是整个被拎起来,跟着被明点压制着,聚缩在周羊掌心,被他彻底塞进了假腹当中!
事不宜迟,周羊拎着假腹就到了屋角,往那里墩着的泥炉里丢些树叶,泥炉里早备着的通红炭块遇着树叶,滋啦一下子烧起火来,把周羊丢过来的假腹猛地点燃!
也不知是何缘故,那假腹乃是血肉之物,本不好点燃。
可炉里的火遇着这塞满鬼影子的物什,正是干柴遇烈火,腾地一下燃起好大火!
这火却是‘麦秸火’。
一时声势虽盛,却也烧不了多久。
不消片刻,火灭去,仅剩一把灰。
周羊小心地归拢起那把灰,扫进一个水钵里,端着水钵闭着眼,一仰脖喝尽了钵中水!
也说不出这水是个甚么滋味儿。
只想着这水必是不干净,常人喝了,怕是要闹肚子。
此念才生,周羊肚子骤地疼了起来!
正如刀砍剑挑一般!
肚儿肠儿在里头打着卷儿,摇曳着,跳起了舞!
这种疼痛却不似幻觉了。
凭着周羊如今的正念,也无法将这种疼痛剥离于意识之外。
但他总归比先前耐受了许多。
绷着脸忍耐了一会儿,疼痛也就消散去也。
也在这时,周羊忽有一种好似久病难愈的鼻塞患者,两个鼻孔倏忽通了的感觉。
当时帮丁零‘开门’时,他亦有过此种感觉。
这般感觉一生,周羊便知——八门第一,开门之中,已然造厌成功。
他即以眼角余光一瞥,就看到了自己的开门厌神:
一条苍白手臂,抓着一颗蓬乱头发的人头。
那颗头颅上,五官不生,只有两个窟窿眼代替了鼻孔,正微微翕动着。
瞧见开门厌神这副模样,周羊先是一愣,继而恍然。
他这第一道厌神,却是以最后那个‘手爪鬼首影子’作载体,集汇诸多鬼影而成。
在模样上,与那道‘手爪鬼首影子’相似,倒也正常。
周羊这时心念与厌神相通,这道厌神具备的能力,他也就全然了知。
这道开门厌神,首先便有‘嗅生探死’之能。
它躲在周羊身畔,即能以空白脸上两个窟窿眼儿,嗅闻到周围的死气。
这项本领,于一般人而言,不过是借此分辨周围环境凶险于否,但周羊借此,则能收集来更多的死者遗影。
再则,如有鬼神窥视周羊,开门厌亦能首先感知,向周羊发出预警。
——便是鬼神不曾施加鬼韵于周羊之身,周羊凭这‘鬼首厌’,亦能提前获知自身有没有在群鬼之中暴露,更或是探明有哪些鬼类,盯上了自己。
此二项本领综合,周羊统称其作‘嗅生探死’。
除此之外,‘鬼首厌’还有一项本领,应在它这张空白脸上。
周羊正思忖着如何试验鬼首厌的第二项能力,这道厌神的鼻孔忽地急速翕动起来——周羊顿生感知,首先便将笼罩屋子的纸衣裳收起,披在了自己身上。
又在屋里一番清扫,令鬼首厌隐在开门当中。
将这些事都做完,他拉开门栓,在床上又躺了会儿。
周羊还没有任何察觉,不曾听到一丝动静的时候——他的卧室门,忽被狠狠地推开来,发出‘哐当’一声响!
门外头,整整齐齐地站着除周羊以外的所有周家人!
推门人是黄哨子,她推开门后,看了看惊得从床上坐起来的周羊,三角眼又在屋里扫了一圈儿,面上便露出满意的神色,侧过脸,却把不满而阴森的脸色,留给了周黑狗。
一看她这副表情,周羊哪能不知?
定是黑狗子又在哨子面前,编排了他些甚么。
所以引来黄哨子这次突然盘查!
他若不是有鬼首厌傍身,这次突击检查,怕是还不好应付!
周羊心念百转千回,面上仍维持着惊怒交加的神色,向门外站着的几人大声抱怨道:“娘,爹!你们走路怎么都没声儿的?!
“我记得栓好了院门,都没听着你们开门,这就进家里来了!
“把我吓一跳!
“下回开门的时候您也说一声——是有甚么事吗?”
对着他这番质问,周老狗木着脸,毫无反应。
黄哨子开声说话,却也不是同周羊说的,而是向着周黑狗说的:“他怎么也是你的亲生弟兄,都是娘肚子里出来的,都是老周家的血脉!
“你别把他想的那么坏,天天在我耳朵跟前说他背着家里人不干好事——你看看吧!
“你弟弟人家好不容易歇息会儿,你还要搅和!
“你还要搅和——”
说着,黄哨子的脸色忽然变得狰狞起来!
黑红的嘴皮子一番,便露出猩红的牙龈与满嘴细碎像鲨鱼牙齿般的小尖牙!
这副模样,着实是吓住了周黑狗!
旁观的周羊,看到周黑狗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周老狗,忽然往周黑狗身前一站,正把黑狗拦在了身后。
黄哨子那股子无从宣泄的暴虐气势,一遇上周老狗,登时就泄了大半。
她脸上肥肉颤抖着,声音放低:“是黑狗的错……孩子错了,得教,得罚……
“不然他越来越没规矩。”
“黑狗爱我。”周老狗漠然道,“他的规矩,我来教就行。”
说着,他转头看向周黑狗:“给你三弟道歉。”
“诶!”周黑狗立刻应声。
他绕过前头的爹娘,走进屋里,眼睛仍往四下踅摸了一圈,企图发现些甚么蛛丝马迹,最终笑着看向了周羊。
虽是在笑着,眼神里却满是恶意:“三弟,是我冤枉你了。
“还以为你又躲着我们干什么呢。
“哥给你道个歉,你原谅啊。”
迎着他的眼神,周羊目光缩了缩,低声道:“没事的……”
他既不能立马就杀死我——何故总是平白惹我?
若我要杀一个人,也一定不叫那人知道,还要加倍对他示弱,对他好。
我让那个人到死都不会想到,他是我杀的。
对于黑狗这连番举动,周羊总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实没有想到,对于黑狗这样进入官村,多是为取得官身的人而言,似他这样误入官村的人,实只是一个炮灰,一个可供他们在心理压力巨大的环境中,随意发泄的小玩意儿而已。
“爹,娘。”周黑狗都不在意周羊的回应,对方这副弱小的模样,他已在官村里好几个消失的活人脸上见过。
只在周羊出声以后,黑狗即转头看向父母双亲,满脸轻松地道,“小羊儿说他没事!
“我实在也没有坏心,就是想着他要是有甚么不对,提前跟您们说说而已……”
一面说着,周黑狗一面走向了老狗。
老狗木头似的脸上,露出些丝赞许的笑容。
黄哨子看向床上低着头的周羊,满脸痛惜之色,眼中都噙着泪花儿。
目送着黄哨子为自己关上门,周羊坐在床上,心中念头连转:
“在这个家里,排序暂且是周老狗大于黄哨子大于周黑狗,我排在最末尾。
“白狗像是个边缘角色,但它从未主动介入家庭的‘争端’中,却显不出它的地位高低来。
“我得保持警醒……”
周羊抬起眼帘。
开门之中,抓着鬼首的那条苍白手臂,忽然松开了鬼首。
它在虚空中抓摄着,隐约的生人气在它掌中汇集,一忽儿形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脸皮。
手臂将那张脸皮往鬼首空白的面庞上一贴——
鬼首,赫然间变作周黑狗的模样!
那条手臂复又抓起这颗与周黑狗一模一样的头颅,端着往周羊项上一接——厌神发散的气息,与周羊身上的纸衣裳相合,又与周羊本身交互着。
于这转瞬之间,周羊乍然变成了周黑狗!
鬼首厌的第二项能力,即是‘变化生人形貌’。
这项能力,原本还有些粗疏,在鬼面前,变化他人模样,几乎会被瞬间识出!
但周羊身上的纸衣裳,偏能与鬼首厌这项能力联合。
他变成的其他人,在短时间内,便也能骗过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