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官村的庄稼田(感谢太清居火赤天仙的盟主,4K,1/2)
一口大坑,横在周羊眼前。
他身侧不远处有片枯树林,野林子里藤蔓枯草满地乱爬,难以通行。
眼前这个似是座小型堰塞湖的大坑边上,还零零星星地坐落着几座黄土院子。
这些民房的屋顶多由茅草搭成,不少屋子的房顶已经倒塌,泥巴院墙也东一道西一道的生着裂缝,看起来就是无人居住,年久失修的模样。
一条窄路便被这些民房与大坑簇拥在中间。
前头窄路拐个弯,又延伸出一条小路来,那条小路通往一片被泥巴房子围起来的深巷。
那道巷子,便是周父严禁家人履足的‘郭家巷子’。
郭家巷子闹鬼。
传说郭家五十多口人,全都毫无缘由地吊死在了自家的屋子里。
他们原先居住的郭家巷便成了空巷,连着周围村民也都惧怕这地方邪乎,陆续从此间搬离。
官村人大都是鬼,周老狗亦不例外。
可他这样的鬼,披上了人皮以后,竟也怕起鬼来。
让人直觉得荒诞又真实。
周羊走到此处来,自不是为了去郭家巷里见鬼找死的,实是绕过村后这片大坑,就到了村边上的庄稼地头。
他眼下虽是扮作周黑狗的模样,可也得多加谨慎,尽量避免叫人发现行藏。
顶着周黑狗的模样,帮周黑狗招惹些祸端,那自是再好不过,可这祸患要随之追到自己身上来,引火烧身,那却不是周羊乐见的。
周羊抻着头,往郭家巷那边看了看。
清晨的官村,冷意渗人骨髓,好在天地已经亮晃晃起来。
这片亮晃晃的地界里,唯有郭家巷那边,看起来尤是阴沉沉的。
像是天光都无法将彼处照亮。
那里头怕是真有点甚么东西。
周羊远离着通往郭家巷的小路,绕着坑沿走着。
直到走出那口大坑的范围,登上一道长缓坡后,一大片‘庄稼田’便出现在他的眼前。
庄稼田里的景象,令他目瞪口呆。
但见缓坡之上,是一大片虽稍有起伏,但整体较为平整的地块。
在这块地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垄沟,圈起了一块块田。
每一块田边上,都能看到一块及膝高的石头,石头上便刻着‘某某家荫田’这样的字迹。
围起庄稼田的垄沟,并非周羊记忆里横平竖直,井字形分布的水垄沟,而是皆呈现圆形,一个个‘圆圈’圈起了一块块地——可这一个个圆圈,周羊越看越觉得熟悉!
这不是清明寒食时候,给故去的祖宗先人上坟时,会专门用树枝在地上画个圆出来,圈住烧给先人纸钱供品的那个‘圆’吗?!
当下官村里的这些垄沟,看起来也都是深浅不一、歪歪扭扭,只潦草地组成了个圆圈。
就和上坟的时候,随便用树枝画的圆圈一模一样!
此时,这大片大片的‘庄稼地’上,生着翠绿欲滴的稻子。
周黑狗之前说,眼下已将近冬收的时候。
临着冬收,这稻子却还是绿油油的,一点不见成熟发黄的模样。
——还是说,官村的作物成熟就是这么翠绿翠绿的?
发黄反而是它才栽种下去的秧苗?
这里的一切,和活人的生活都是反着来的,周羊瞧着那半人高的稻杆上,顶着一蓬蓬玉米棒子般硕大的谷穗,分明是将近成熟的模样。
他愈发觉得——官村的谷稼生长,或许就是循着和外界相反的规律!
那玉米棒子似的稻穗子,此刻都直挺挺长着,也俱没有压塌筷子般粗细的草杆的意思。
此亦不正常。
成熟的稻穗,灌了浆,沉甸甸的,总是要‘低着头’的。
可眼下这么大的穗子,就靠那么细的杆儿支着,却还是直挺挺长着——周羊不免怀疑,那看似硕大的稻穗子里,其实根本没几颗谷粒!
“哗——”
这时候,一阵寒风刮过田野。
满地的稻穗子都纸片子似地随风摇晃起来。
哗哗声响,就像翻书声一样!
周羊愈发觉得,那么大的穗子或许只是空壳,里面根本没谷子!
他也不敢跑人家田里去摘个穗子瞧瞧——这里到处都是鬼,摘了人家的庄稼,闹严重了怕是要周羊拿命来兑。
周羊在原地呆了呆,见四下无人,便沿着田垄间的小路,下田里去。
一面走,一面翕动鼻翼,嗅探着周黑狗飘散在此间的活气。
直至鼻翼间的活气愈来愈浓时,周羊及时刹住了脚步。
官村人的生活极有规律,每日都要固定往田里跑的人并不少。
可当下周羊却没见到几个在田间忙活的人。
他们像是还没到来田里‘上班打卡’的时间一样。
而眼下,周黑狗与周老狗,确确实实就在自家的田里。
偌大的庄稼地里,只有他们两个。
“两人这真是在私底下勾兑着甚么事情啊……
“连下田的时间,都选在了村民不在场的时候。”
周羊躲在一片树林边缘处的柴垛后头,鬼首厌把嗅闻来的周黑狗活气喷在他的纸衣裳上,他此刻便与野树林前头那块田里敞开衣裳站着的周黑狗,活气混成一团,不分彼此。
“爹,你快些!”
黑狗上衣敞开着,颤声言语。
老狗羊羔吃奶似的半跪在地上,两个手抓着黑狗抵在腰侧的两手腕子,把头埋在周黑狗的肚腹下,闻声频频点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音节。
那阵含混的音节后,便是令人心头发寒的呜咽声、咀嚼音。
从周羊所在的位置,正能看着那父子二人侧对着自己。
只是周黑狗敞开的衣裳,遮住了老狗的脑袋和他肚腹前的情景,周羊也看不清老狗究竟在做甚么。
仅看二人的动作,周羊脑海里不免生出些糟糕的联想来。
他脸色变了变。
“这就是老狗所说的‘黑狗爱他’?
“这确确实实是真爱了……”
周羊正思索着。
便听周黑狗忽然急声道:
“爹,够了,够了!
“膛子要让你掏空了!”
‘膛子’两个字,让周羊眯起了眼睛。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田地那边的两人,看着周黑狗一边喊,一边往后退,遮住其肚腹前情形与周老狗头颅的衣衫,就跟着摇晃,隐约地要显出其肚腹前的情形来。
但那老狗此刻跪行于地,脑袋像是黏在了周黑狗的肚腹上一样!
黑狗退一步,他便紧跟一步!
那种类似野兽分食血肉,同时向旁观者发出示威低吼般的声音,跟着愈来愈响!
二人身形晃动间,周羊隐约看见了周老狗血呼刺啦的半张脸!
老狗不是在做他想的那种糟糕事!
它在吃食儿!
从周黑狗的肚子里——
周黑狗还是个活人吗?!
周羊心头震撼!
此刻!
周黑狗满脸害怕,他终于不敢再喂周老狗了,立刻伸手去推对方还抵在自己肚子上的脑袋,同时嘴里高叫着:“有人来了,爹!
“他们见着也要吃的!
“他们吃光了,你就没得吃了!
“有人来了!”
这番话,立刻起了作用!
疯魔一般追着周黑狗的老狗,一下子顿住了动作,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粉红血沫和内脏碎块的脸。
遍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格外地黑白分明。
也趁着这个时机,柴垛后的周羊,看清了周黑狗肚子上的情形。
——在他肚腹之上,赫然有着一道裂口。
那道裂口里,乃是一个暗红色的空腔子。
腔内连着些分辨不出本形,只剩些许残余的内脏碎块。
周老狗吃的便是这个腔子里的东西。
周羊眯着眼睛细看,看着那道被撑开的裂口,此时缓缓蠕动着合拢,裂口周围有一片腰果形的区域,肤色与周黑狗肤色差别很大,紫红紫红的,像是并非周黑狗原本皮肤。
腰果?是肾?
应该是胃!
看清楚那块生着裂缝的腰果形皮肤,周羊脑海里掠过几个念头。
一瞬间就生出了联想!
他首先将那块皮肤,与肾脏的形状联系了起来。
紧跟着忽又想到一些胃药的外包装和宣传广告中,描画的胃袋形状,与周黑狗肚子上那块皮肤,分明更像一些。
“周黑狗身上长着个别有不同的胃袋!
“他能把胃袋里的‘内脏’,献给老狗食用?!”
周羊心中顿生猜测!
黑狗大概率和先前那个官奴一样,在进入官村前,就已经获知了这处位于‘樊诃葬地’的官村的某些情报!
他据此早做了准备,其肚皮上能长出内脏的那个物什,就是他所做准备之一!
掌握此物,周黑狗平稳度过开示礼怕也不成问题!
他比那个死去的官奴,准备更充分,底蕴更厚!
“人在哪儿啊?
“黑狗儿,你要说清楚啊。”
这时候,周老狗的声音从远处传了过来。
周羊闻声,从柴垛后悄悄侧身,往周老狗两个那边看去一眼,正见到——
被打断了进食、没有尽兴的周老狗一脸阴森,嘴里的两对犬齿已翻出了嘴唇,泛红的涎水淌落唇角。
它一边舔舐脸上的血迹,一边向周黑狗询问。
声音已极不悦。
周黑狗怕他向自己兴师问罪,只想着分散老爹当下的注意力,往周围一看,忽伸手指向了周羊藏身的那个柴垛:“就在那后头!
“爹,我见着有人从那个柴垛后头跑走了!”
周黑狗当下本来是信口胡诌,可却也歪打正着!
周羊正藏在柴垛后,听着黑狗的言语,后背一麻,头发都在这瞬间被惊得耸立了起来!
“小狗肏的!”
他心里骂骂咧咧着,同时悄然间张开了衣服遮掩下的一张张鬼之口。
周羊暴露于外的皮肤看起来毫无异常。
衣衫下却已遍布漆黑蚁穴。
充沛的力量感漫溢于他四肢百骸之间,一旦事有不对,他立刻就能暴起逃窜!
但是,尽管周羊此刻头皮都要炸开,却仍按捺住了立刻逃走的冲动。
——鬼就在不远处,他尽管掌握着鬼之呼吸,却未必能跑得出鬼的追杀。
相反,他自认为‘鬼首厌’对自身气息的遮掩改变,足够瞒天过海,周老狗根本不会发觉此间有任何第三人的气息存在——它未必会信黑狗所言,真个来探查柴垛后是甚么情形。
只要遮过了这一节,周羊自然随时可以脱离现场。
即便老狗真要来探查,他那时再跑,亦为时不晚。
压住心思,老实藏着,是当下收益最大的举动。
周羊心跳如雷。
不远处的庄稼田里,周老狗冷声说道:“我看那里没有人,黑狗儿。”
周黑狗慌忙道:“那是我看花眼了——但刚才一定有人在周围!
“不是在那柴垛后,就是在那儿,或者那儿!”
他又连指了几个方向。
老狗看了看他,终还是擦去脸上的血迹,木着脸,往周黑狗所指的某个方向奔去——彼处并非周羊藏身之处。
周黑狗目视着老爹的背影消失在田头,终于长吁一口气,颓然坐倒在田垄边。
这时候,周羊又无声息地从柴垛后探出头来,看着黑狗未来得及遮盖的肚子上,那道裂口弥合如初,甚至那一块紫红色的腰果形皮肤,都变得与周围皮肤同色……
他眼神幽微。
从周黑狗身上,他未察觉到有丝毫鬼韵。
那对方肚子上这个能长出内脏,供鬼吞吃的胃袋,究竟是甚么东西?
周羊背靠柴垛转动着心思。
黑狗就在不远处喘着气,却完全不会想到,他前头那座看起寻常的柴垛后,正有一只羊儿披上了狗皮,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不多时,周黑狗匆匆离去。
在他离去之前,那处柴垛之后,已不见了周羊的踪影。
周羊走在去阿福家的路上,他打开了黄哨子送给自己的那个粗布小包。
巴掌大的一块粗布,包着一副指许长的木头棺材。
推开棺盖,便能看到里头摆着只被血染红的草扎人。
草扎人的头上,还贴着一块小黄纸。
纸上正写着周羊两个字。
这个东西,自己在守火塔的时候,果真能用到?
周羊思索着,又把小棺材用粗布包了起来,收进怀里。
黄哨子是个相当迷信的‘人’,会做些神神叨叨的事情。
这种类似‘扎小人’的事情,她做出来倒也符合人设。
只是这个小人上写着周羊的名字,黄哨子似乎是打算以此物来庇护他周羊。
那这个小人又会有甚么具体效果?
穿过一道巷子,周羊远远地瞧见了阿福家门口的那棵大槐树。
槐树的枝杈上,不曾挂有阿福的人皮。
周羊往槐树下阿福家门口瞧。
便瞧见了阿福就从两扇院门打开的间隙里探出头,往他这边看。
阿福满脸诡谲地笑。
隔得老远,周羊看着他怪异的动作,怪异的神色,心头不惊反喜,面上则装作有些慌张的样子,踌躇片刻才走上前去。
他预备问问阿福‘守火塔’的事情。
即便阿福所言不能相信,仍也有些参考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