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白纸幡子(3K,2/2,求订阅)
“来啦?”
阿福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向迎上来的周羊阴笑着问候。
周羊点了点头,故作犹豫后,还是藏不住事似的道:“我昨天来你家上工,但敲了很久的门,你都没开门啊。
“你昨天不在家吗?”
“昨个临时有事,出门办事去啦。
“打了好些锄头镰刀,得到处卖卖。”阿福神色不变,还是阴阴地笑着道。
周羊闻声,眼神有些羡慕。
钱真是个好东西。
哪怕是鬼村子里的纸钱,也有它的大用处。
要是手里纸钱足够,别的不说,周羊至少能很快就把正念锁修炼到圆满,幻生肢体。
以他如今攒到八缕的正念,哪怕打开肚脐及其周围的鬼之口后,正念亦足以将遍身鬼之口统统锁住,把鬼之呼吸运用自如。
但他最近运转正念锁,常生出一种感觉——随着鬼之口尽数打开,正念锁臻至圆满,自身‘幻生肢体’,必然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而这道肢体能有几分能耐,全看他为之积累了多少底蕴。
焚烧纸钱,食用死人饭,喂养鬼之口,都是在为这道幻生肢体种子积淀底蕴。
所以他对阿福是实打实的羡慕。
像阿福这样在官村里有自己产业的,至少手里就有一个稳定的来钱路子。
阿福看到了周羊的神色。
他一边往院里走,一边说道:“开示礼愈来愈近了,须只有八九日的时间了罢?”
“九天。”周羊脸色沉重。
内心却实已不似以往那般,直觉得怎么都走投无路。
他眼前或许无路可走,黑狗那儿不是正有条康庄大道可行?
是以,他可以选择走别人的路,叫别人无路可走。
“啧……”阿福咂了咂嘴,忽然转过脸来,冲周羊神秘地笑着,“只剩九天啊,你的钱,够买三十斤脂膏了吗?
“脂膏少了,将来你这身皮就留存不了太久。
“皮子可干系着你能不能再这块地儿站不站得住脚啊。
“皮子好不好,能有多久的寿命,就是你将来好不好,能有多久的寿数啊……”
周羊听着他的话,神色抗拒。
似是忍不住地往后退了一步,口中连连道:“什么皮子的寿命?什么好坏?
“我听不明白!”
他其实内心隐约猜得到。
开示礼以后,身上这张皮经过官村特有的脂膏‘鞣制’,或许就已是传说中的‘官身’。
如此,今下积累脂膏愈足,鞣制出来的皮子品质越好,自然也就代表着将来自身所得的官身品佚越高。
而这个官身,未必就可以永远为自身所有,可以‘世袭罔替’下去。
它可能有一定期限。
这个期限,就与皮子保存时间长短息息相关。
阿福看着周羊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
他又皮笑肉不笑起来:“不妨事,你往后每天多在我这儿做一个时辰的工。
“我多给你加些工钱,总能叫你到时候攒得一笔钱来买脂膏的。
“今儿还是到快天黑的时候,再下工。”
“不行!”周羊断然拒绝,扯起虎皮作大旗,“我娘不准我往后再下工那么晚!
“夜里有鬼,娘怕我回去晚了,就叫鬼捉去。
“让我和你说一声,往后到时间了,就得放我下工。
“不然,她免不了要来你这儿找你!”
阿福闻声冷笑连连,却到底未再说甚么要让周羊晚下工一个时辰的话。
周羊跟在他身后进了棚屋,忙活着烧炉子炼铁。
等炉子烧红了,他与阿福一同去铲铁渣子的时候,便忽然道:“家里给我找了个明天去守火塔的活儿。
“我想着,那守火塔不也是在夜里?
“怕是会有甚么凶险……师傅,你夜里去守过火塔吗?”
一面说着,周羊一面观察阿福的神色。
但阿福那张脸上一直挂着假笑,叫周羊也瞧不出甚么端倪。
只听阿福说道:“守火塔呀……
“大多数时候对官村里这大多数的人,都没甚么凶险。
“我见着许多守火塔的人,夜里出去,白天大都能回来——十个人里回来八九个总是有的,剩余一二个回不来,只好算他们倒霉。
“不知你运气好坏?”
这哪是凭运气来定的事情?
凡是官村的人皮鬼,纵是夜间守火塔,白天也都能全须全尾地回家。
凡是此间真正的活人,守火塔去,怕都是九死一生的结局。
阿福早知道周羊是个活人,今下这番言语,看似模棱两可,其实已是在暗示他这样的活人,必然就是那一两个运气不好回不来的倒霉蛋。
“我运气不好……”周羊脸色微微发白,低沉地道。
见他已意识到自己话中深意,阿福脸上的笑意更浓郁了些:“运气不好,就得处处小心了啊。
“到了守火塔的那天晚上,你遇着了事,想逃回家,家里人也不会给你开门——你要是真敲开了家门,迎你进门的,也绝不是你认识的家里人了……
“你想找地方躲,这村子看起来挺大,怕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是你的容身之处。
“不过火塔那地方临着村口,说不定你能从那逃出村去——你想到村外头去看看吗,小羊?”
阿福又露出了那种阴怖而诡谲的笑脸。
看着这张笑脸,周羊仿佛能看到他咧着嘴,满嘴淌落涎水的模样。
“我就想呆在村里,没有去外头看看的想法!”
周羊连连摇头,满眼恐惧:“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帮帮我?
“守火塔的时候,究竟有甚么凶险?”
“于你而言,届时处处都是凶险。
“你纵能躲得过初一,又焉能躲得过十五?”阿福深深地看了周羊一眼,随后摇摇头,“干活罢。”
他此后便再未与周羊言语甚么与‘守火塔’相关的事情。
周羊一脸惴惴不安的模样,几次想再开口询问他。
瞧着他冷森森的脸色,也只好闭上嘴。
周羊便这样佯装着神不守舍、坐立难安的模样,一直到下工的时候。
他从阿福那里领得了今日的工钱,失魂落魄地与阿福拱了拱手,道声:“我明天再来。”
就要转身出门。
“等会儿!”
在周羊伸手要掀开门帘的时候,阿福却叫住了他。
周羊心头警惕着,回过头,却以一副茫然地神色对着阿福。
阿福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阴阴的假笑。
他绕过身前那座碳炉,走到周羊面前,拿着张白纸条子在周羊眼前晃了晃,便将那道白纸条子递给周羊:“守火塔的时候,天一黑下去,往后的每时每刻对你都要紧得很。
“能不能坑过这个黑天,看你自己的造化。
“不过,你可别觉得,黑天过了,天一亮,你就可以松懈了……
“恰恰相反啊,这第一个白天,才是最要命的时候。
“到了这第一个白天,你把这张白纸幡贴在自己背后,一直在心里喊我的名字——对你会有用的。”
此刻,周羊听着阿福的嘱咐,看着手里那道白纸条子,心里甚至有些感动。
他果然也对着阿福流露出感动的神色来。
但感动只是周羊此时应有的一种情绪。
在这情绪泡沫之下,周羊的心念飞速转动,想得愈来愈多,愈来愈深。
他不能不想得很多。
阿福今下这番话中,有九分是真。
譬如第一个白天凶险极大,譬如天黑以后的那几个时辰,对周羊这样的活人而言,必定极其煎熬。
能否度过,只看他自己的造化。
可阿福给他周羊的这道白纸幡子,对他就果真有用?
阿福先前主动掐断守火塔的话题,今下又主动向周羊伸出援手,实也非是他看周羊可怜,所以发了善心。
他是一开始就想好了这么做!
毕竟周羊自是对他存有诸多疑虑,当时询问他守火塔相关事宜,他表现得太殷切,又是为周羊解惑,又是给周羊关键时候的救命手段——周羊反生疑虑,对于他伸出来的援手,还得再三斟酌,犹豫迟疑。
可他先前拒绝再回应周羊之关切,却正好吊足周羊的胃口。
也让周羊备受煎熬,忐忑难安。
正似是一个溺水者在水里扑腾很久,眼看就要沉底的时候,忽有人从岸边扔过来点东西。
甭管扔过来的是甚么,哪怕是一把刀子,溺水者都只会紧紧攥住刀子,任凭刀刃杀进自己的皮肉里,割得自己满手是血,也绝不会撒手!
个中关窍,周羊想得分明。
想得愈明白,他面对阿福,便愈是感激万分:“师傅,我这回要能活着回来,我一定——”
“等你活着回来再说吧。”
阿福满脸笑容,一双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他盯着周羊的脸,只看到青年人对自己发自肺腑地感激。
甚至于,因为他此下主动向对方伸出援手,对方对他的态度,不觉间都亲昵了一些。
这确实是个走投无路的人,会在突然得救后,该有的种种反应。
阿福心底满意,眼神里便也有了笑意:“回去好好歇息罢。
“明天且在家多歇息着,留足精神到夜里去守火塔。”
“多谢师傅,多谢师傅!
“等我回来了,一定给您多干活!”
周羊感恩戴德了一番,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阿福的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