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番子狗,驴皮影(3K,1/2,求订阅)
另一个与崔竹一起被巡逻队拽出队列的人,两条腿当场就软了,烂泥一样往地上摊。
巡逻队的鬼提着他一条胳膊,像拽着只死鸡一般,把他提拽向那张留有模糊人形血痕的长木桌。
“我不是鬼,我不是鬼……”
那人脸色煞白,小声言语。
屎尿从他裤腿子里一同流泻了出来。
拽着他的鬼,嗅到了他身上散发的臭味,脸上的大笑忽然收住,一把将之掼在了木桌腿旁。
恶鬼眼中火光跳跃:“死到临头了啊,鬼!
“死到临头,鬼还想骗人啊!”
纷纷把目光瞧向木桌子这边的众村民,闻声哄笑了起来。
“鬼就是鬼,装不了人的!”
“它还想糊弄咱们……”
“没有鬼能混进咱们村子里!”
周羊看着它们脸上狰狞的笑容,再看看那两个被它们称作是鬼的真正活人,他的心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究竟谁是鬼?
谁是人?
众人的哄笑声里,方才出言的恶鬼厌恨地看了眼身上屎尿味愈发浓郁的那人,跟着从桌板上拎起了一柄木工斧头,向那人喝道:“坐好!”
那人原本抱着一条桌子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水中的浮木。
此时听到鬼的呼喝声,竟真个撒开了手,耷拉着脑袋,瘫坐在地。
“头!抬起来,头!”
巡逻队的鬼又喝道。
那人完全被恶鬼身上散发的鬼韵魇住了,闻声也乖乖地抬起头,露出被衣领遮住的一截脖颈。
他才抬起头,这边巡逻队的鬼举起斧头,一斧头砍在了那人的脖颈上!
“唰!”
斧刃平滑地斩落那个活人的脑袋,一股鲜血从脖腔里直喷了出来!
这股血泉,在火光映衬下并不算多么鲜艳。
可它一迸发出来,于周围官村村民而言,正似是黑夜里的烟花,一瞬间就吸引去了它们的全部注意力!
周羊瞪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那颗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的脑袋,心脏狂跳。
莫名的悲凉感萦绕在他的心头。
他深知自己此刻的情绪,多是唇亡齿寒的缘故。
又更加明白,在这个绝大多数村民都是鬼的村子里,看见与自己一样的寥寥几个同类,亲眼在自己跟前被鬼所杀,是怎样的一种切肤之痛了。
周羊不停地一遍一遍告诫自己,绝不能生出任何搭救他人的想法!
那样的想法,简直荒谬!
如今他连自保都尚且勉强,何谈搭救他人?
此刻想着搭救他人,不过是一种无用的愚勇罢了!
所以,哪怕见着了同类,如今也只能在心里多为他们祈祷几句而已!
“叮当,叮当……”
这时候那阵从周羊前面飘向他后头队列的铃铛声,忽然从后方绕了回来,离着周羊越来越近。
越近,周羊的眼角余光里,便越能看见一个长毛红眼的番子狗,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自己直冲而来!
惊鸿一瞥间,那条番子狗黑黄的毛色、虎斑一样的花纹,尽被周羊看见!
此般毛色花纹,与巡逻队领头那人脖颈上挂着的‘皮影子狗’毛色花纹,根本一模一样!
出现在周羊眼角余光里的这条狗,就是巡逻队领头人拴在脖颈上的皮影子狗!
巡逻队靠着这条狗来甄别它们眼中的人与鬼?
“番子怎么冲我来了?!”
周羊心下惶急,面上却不动声色,以免被周围村民瞧出甚么端倪。
不远处,巡逻队的鬼将那具被砍下脑袋的尸骸搬上长木桌,又取来锯子压在那具无头尸上,一下一下推拉起来。
“嗤啦,嗤啦——”
长木桌上鲜血淋漓的景象,与那令人牙酸的锯齿切割血肉之声,猛烈地凿击着周羊的心神。
那条皮影子狗,此时飘忽而至,落在周羊的身畔!
所有村民都津津有味地瞧着长桌上分割食物的景象,周羊不能在此时挪开目光。
番狗奔至近前,他又须集中心神应对——
两相煎迫下,周羊正如同走钢丝一般,勉力压抑着心神的波动,控制着衣衫下那些鬼之口,不断吐出类似鬼韵的气息,再由身上的纸衣裳,为此般气息多加一层伪装!
他皮肤上那层隐约的油光,如今越发地亮!
整张脸都紧绷而有光泽,脸上的笑容、眼里的光彩,因着心神全力集中,也越发地显眼。
此时,哪怕是活人见着周羊,也会当他是官村的那些鬼!
他身上几乎没有了一丝‘活人味’!
全是鬼扮演活人时,流露出的刻意气质。
这种刻意的气质,正与真正的活人区分开来,就像是一个极度仿真的胶皮模特一样!
“嗖——”
长毛红眼的番狗一下从周羊脚边扑走。
它甚至不曾在周羊这儿停留哪怕刹那!
周羊浑身冰凉!
鬼之口吐出的气息,更加重了周羊遍身的冰冷感。
他又甚为庆幸这些气息几乎冻住了他的身躯,让他一点儿体液都没散发出来。
若是身上发了汗,不知会否被那条番狗察觉甚么?
长木桌上,对‘鬼’的分割,仍在进行着。
血浆顺着桌板缝隙边沿,滴滴答答淌落,很快在桌子周围的地面上,聚成几个血洼。
崔竹此时亦被巡逻鬼们架到了桌子边。
他的腿脚也是软的,只是此下还想强撑着站起身,却再不能做到了。
终于,崔竹也和先前死去那人一样,被掼在地上,他身前不远处,就是先前那个死者的头颅。
死者还睁着一双青灰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崔竹。
他脸上还维持着那种木然僵硬、没有活气的神色,可他那双乱转的眼睛,又分明鲜灵灵地透露出属于真人的活气来,让他脸上的表情就显得分外违和。
崔竹微微张口,想要开口求饶,想说些甚么。
临死的时候,人们总得要说些什么的。
这些吐出去的话,便是他们对外界发出的最后一点求救信号。
就像先前的连大富杀死张二横,企图让对方来为自己垫脚一样——不该死又偏偏要死的人,总是不会甘心,便会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让自己生还的可能。
崔竹眼珠缓缓转动着,与那些排着队、也张大眼睛瞧着他的村民对视。
他在排队的村民里寻找着。
“他要找到崔荷?”
周羊看着崔竹的目光,心头跟着咯噔一声。
这个崔竹,该不会是想效仿连大富旧事,拿崔荷的命给他自己当垫背?
崔荷能在一堆鬼中躲这么久,也算有些本领。
就这么被崔竹揪出来当垫背,也确实可惜。
周羊心中隐隐担心着——他担心先前崔荷与自己接触时,会不会探出了自身的些许底细?
又会不会与崔竹共享这些情报?
顺着崔竹的目光,周羊匆匆往队列后头瞥了一眼。
在队列的末端,有个人站在另一个高壮村民的背后。
周羊依稀记得,那个高壮村民,好像是叫李方中。
李方中身后那人,与李方中挨得极近,几乎要贴在它后背上。
此刻,它身上散发出的鬼韵,也丝丝缕缕地缭绕在身后那人身上,令那人显得死气沉沉的,与队列里的村民有着类似的气质。
但周羊的鬼首厌鼻孔收缩着,清楚地告诉周羊。
那紧贴着李方中站立的人,就是一个活人!
就是崔荷!
周羊蓦然间转回目光,看向崔竹!
他心想着,方才连大富的旧事,只怕是要在崔竹身上重演了!
这时候,崔竹忽然挪开了看向崔荷的目光,他的眼睛,直勾勾朝周羊这边看来——周羊心里炸雷似的响了一声!
一个念头曳过他的脑海!
崔荷果然探出了他的些许底细,极可能知道他就是个活人!
并且,崔荷大概率已和崔竹共享了他探出的消息!
“崔竹想告发我?
“想拿我作垫背?!”
周羊仰起一张油光锃亮的脸,目光冷森森地把崔竹盯着。
番狗找了几回,都没能把他找出来。
在这些官村人眼里,他就是官村人认知里的那个‘周羊本人’!
崔竹今下纵是告发了他,多半也只会给他添些麻烦,完全不能像连大富坑害张二横那样,把他周羊给害死!
可周羊心下念头虽然清晰,始终保持冰冷的理智,但心底稍微的紧张与恐惧,却也是真真切切的!
“来吧。”
这时候,他忽然咧开嘴,对着崔竹作了个口型。
崔竹瞧见了他的口型,眼里的暗光猛地闪了闪,跟着——崔竹耷拉下眼皮,依旧是那副闷不吭声的模样,依旧是木僵着那张脸,在他身后,巡逻队的鬼再次举起了沾血的斧刃。
关键时候,崔竹没有选择拉周羊作垫背!
他分明就是个濒死者了。
这个濒死者,却主动放弃了所有的求生可能。
他木木呆呆地迎接自己的死亡。
看着他,周羊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掌狠狠地攥了一下!
“我救不了他!
“我自身都难保性命!
“我和他也不认识,没有任何救他的理由!
“我的本性其实也是个比较自私的人,在眼下这种恐怖环境里,看着不相干的人死掉,有何不可?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
周羊衣袖下的拳头已经攥紧,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诫着自己。
他实也清楚,他揽不下眼前这个活,救不了别人的命!
贸然想去做什么,只是愚勇而已!
他耷拉下眼皮,有些不忍去看崔竹被斩首的画面。
周羊在心里一遍遍念叨着,于是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远去,周羊心里那根努力放松的弦儿,却在此刻,不知被甚么触动了,猛地绷紧!
他跟着抬起眼皮,身躯前倾,一条腿迈出了队列。
却在此时,另一个声音,比他更抢先一步,响彻了此间:“慢着!”
周羊猛地朝声音源出之地看去,就见到藏在李方中身后的崔荷,此时站了出来。
耷拉着眼皮等死的崔竹,也蓦地抬起眼帘,不可置信地看着崔荷。
在崔竹背后举起斧头的人皮鬼,放下斧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崔荷,所有的鬼,都阴森森地盯住崔荷!
周羊提起来地那口气,这时悄悄泄去。
他缩回了伸出去的那条腿。
崔荷迈步走出人群,走向了瘫坐在地的崔竹。
李方中身上散发的鬼韵,在他身上缠得茧团也似,但随着他和李方中距离越远,身上缠绕的李方中鬼韵,也开始抽丝剥茧般不断剥离。
用不了太久,待他身上的鬼韵剥落干净,巡逻队领头的番狗,便也能嗅探出他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