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指人为鬼(4K,1/2,求订阅)
“咚咚!咚,咚……”
周羊激烈的心跳,在他突地呼喊出声时,竟然徐徐归复平静。
此刻,他脑子里纷乱如潮的念头,也都一一静默到了冰面以下,唯有冰凉的理性徐徐流转。
他接受了自身逞一时血气闯下的祸事,亦将以自身的理性为后果买单,便仰着一张满是油光的脸,走出队列。
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控制得恰到好处,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也舒服不起来的笑容,浮现在他这张脸上,与官村村民发笑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此刻,他不是活人周羊。
他就是官村里的人皮鬼周羊。
所有村民尽皆看向了他与被他推出来的周白狗。
一道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过,片刻后,人群里竟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周家两兄弟,也说那两个人,是咱们自己人啊……”
“巡逻队真的看错了?”
“看错了,死的人,也再活不起来了啊……”
这些人皮鬼,分辨一番后,直接把周羊纳入了自己人的范畴里。
鬼说的话不能相信。
自己人说的话,难道不能信?
它们不知如何处置这种情形,便只能喃喃低语着,目光在长桌前的众人身上,来回打转。
周白狗看了看不远处的孙三,又侧身看了看自己身后站着的周羊,它脸色疑惑。
不明白这个三兄弟,为什么要把自己推出来?
阿羊确实认识那个崔荷,它先前就看到阿羊和崔荷打架。
但它并不熟悉崔荷。
只是来之前,老娘对它千叮万嘱,让它多护着阿羊。
阿羊有事情请它帮忙,它也得多帮着对方。
老娘的嘱咐,白狗本也是时听时不听的。
可它现下看着身后的周羊,一种与对方‘血脉相连’的亲近感,让它实在不能不照顾对方。
这是自己的亲兄弟啊。
白狗此时觉得,阿羊比黑狗都让自己更觉得亲近许多。
是以,周白狗最终选择了沉默。
且看看阿羊怎么说。
孙三这时看着周白狗,先出声说道:“这是周白狗。”
它的目光随即从周白狗身上挪开,看向周羊,问道:“你和周白狗确实长得很像,又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你们是亲兄弟,也是我们官村的自己人。”
一听它这番话,周羊心头那块大石顿时落地。
顶着‘自己人’这个身份,许多事都要好办很多!
如今,他已彻底成为官村周羊!
这个人设身份,完全立住了,立得稳稳的!
“但你们两个,为什么要替鬼说话啊?”
孙三的声音里亦有困惑。
它无法理解,这两个自己人为何要阻拦它杀死鬼?
这样事情,它从前根本没遇到过。
一下子便有些不知该如何来处理。
周白狗转头又看了看周羊。
周羊则转身看了看崔竹、崔荷两个人。
崔荷仰着脸,从他脸上,周羊分明看到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咧着嘴,冲崔荷笑了笑,笑得很标准,令崔荷心里一突一突的。
今下,在崔荷眼中,周羊也和那些官村的人皮鬼一模一样!
先前他觉得这个周羊,身上还有些丝活人气,但对方藏得很深,他辨识了很久才察觉对方是个活人,可到了眼下再看——这个周羊身上哪儿有一丝的活人味?!
他先前从其身上分辨出的活人味,只能是他的错觉。
这就是个官村里的人皮鬼!
可这只鬼,竟在帮着自己!
崔荷一时不能理解,便愈发惊疑。
“我们不是在替鬼说话。”周羊瞧出了崔氏兄弟的内心想法,他并未点破,转回头来,脸上的笑容像面具一样,向着孙三说道,“我们真的认识这两个人。
“其他人,也认识这两个人,他们都见过这两人。
“你那条狗,不是狗王家正经出身的牙狗崽子,只是一条草狗。
“它不是好狗,就总有弄错的时候。
“我觉得,还是再让它试一试,看一看。
“这回它要是还把崔家兄弟当作是鬼——那看来就是我们看错了。
“鬼,自然还是要杀死。”
周羊语气生硬,与官村人如出一辙。
他这番话,又叫孙三愈发茫然。
孙三已瞧了出来——不说崔家老三崔荷,至少他哥哥崔竹,此时就散发着迥异于官村人的气息。
那是鬼才有的味道。
一嗅到那种味道,孙三就浑身发痒,直觉得这张皮下面,好似有什么要冲出来一样。
崔竹就是鬼,这是它能确定的事。
它没有看错。
可周家两兄弟,偏偏说崔竹是自己人。
官村的自己人,不会不支持自己人。
这也是规矩。
现在,两个规矩偏偏相悖了。
孙三盯着周羊身后的崔家兄弟,它的眼眶子里,黑眼仁迅速扩大,直至充满一双眼睛!
下一瞬间,一层层黑色液体洇透了它这张人皮,内中散发出潮湿而霉臭的鬼韵!
浑身发黑的孙三,像道黑影子般,直冲向周羊!
周羊心头凛然!
巡逻队的领头人,不是这么好哄骗的!
哪怕眼下事,超出了孙三这张人皮能处理的范畴,可它皮下那只鬼,反过来干预了人皮上存留的意识,直接就替孙三做了决定!
“拦住它,大哥!”
周羊自己根本无法与此种状态下的孙三抗衡,只能指望周白狗帮忙。
幸好白狗此时还靠得住,周羊话音未落,周白狗已经迎向了孙三,嘴皮一翻,露出满嘴狰狞的犬牙,两只手虎口大张,交叠着就掐向孙三的喉咙!
这片刻间,周羊也没闲着。
他朝着周围村民大声嚷嚷了起来:
“大家看呐,巡逻队也靠不住啊!
“他不按咱们的规矩做事!
“他要错杀好人!”
村民们大都沉默着,似对眼下事无动于衷。
但它们的目光在半空中飞转交织,使得此间森冷的氛围,逐渐转为焦灼。
周羊眼看着孙三就要与白狗缠斗在一处——它俩争斗起来,对周围村民毫无影响。
而一旦其中某个鬼身上人皮毁损,对周羊这样活人来说,才是祸事!
此时,焦灼的空气里,掠过一阵阵阴冷的风。
一阵阵风不断从孙三、周羊、周白狗等人身遭拂扫过,就像村民们的目光,在这几人身上刮过。
孙三不知是察觉到了这阵阵异样的风,还是身上人皮重又从皮下之鬼那里夺得了主权——它忽然刹停脚步,正站在周白狗一步之外。
它像个没事人一样,自顾自点头道:
“周羊说得对。
“还是按规矩来。”
扑上来的周白狗,闻听孙三这两句话,竟也收起满脸凶相,老实停在原地。
半空中,又响起一阵抖动锁链的声音。
“哗啦,哗啦……”
听到这个声音,周羊抬目看向孙三那边,便看到孙三脖颈上延伸出两股锈迹斑斑的铁链子。
那两股扎进番子狗脖颈内的铁链,倏忽一收。
番子狗一脱离束缚,立刻又冲向了前头的崔竹!
“叮当,叮当,叮当!”
铃儿乱响!
崔竹只听到这阵愈来愈近的铃铛声,便觉得满心绝望!
他仅有四缕正念,也瞧不见周羊、孙三他们说的那条所谓‘草狗’究竟是个甚么模样,只觉得这铃铛声离自己愈近,死亡就也离自己越近。
崔荷倒能模模糊糊地瞧着一条细狗的影子,但总也看不真切。
唯有不断运用波纹,把身上更稀薄的鬼韵渡送往崔竹身上去。
这样举动,完全是崔荷下意识所为,实已没什么作用。
盯着那突奔而来的长毛番子,周羊忽然明白,它跟着孙三这个主人,怕也是受了大罪。
且不说那根铁链子穿进脖子里会让它承受多大苦楚,只说它本身能养出正念,与鬼显然天性不合。
如此天天被孙三拴在身边,已是在时刻受刑。
是以它哪怕只得了一时自由,也会立刻寻找那些让它本能觉得舒服投契的活人。
此刻再看这条番子夹着尾巴疯跑的举动,岂不正是在亡命奔逃?
“狗子,狗子,来来来……”
周羊在心中默念着,眼看着番子狗扑将过来,他眼中神光一闪,眉心微跳,正念的波动自他眉心迸发而出!
那条直直冲向崔竹的番子,冷不防半路有人‘劫道’!
它一下刹住脚步,歪着头,两只招风耳晃动着,黑溜溜的眼珠把周羊盯住。
“快来!”
周羊眉心正念波动愈发强烈,纸衣裳与灵异波纹联合形成的非人气息,眼看就要无法将这强烈的正念遮住——番子狗终于不再犹豫,朝着周羊猛地一扑,它就再度化作了一团纷乱的线条!
这团线条不断波动着,发散出了缕缕丝线,朝周羊游曳而来!
同时间!
孙三脖颈上那条铁链子自生感应!
它分作两股,直扎向番子狗所化的那团线条!
机会就在眼前,岂能轻纵?!
周羊直接放开了自己所有的正念,令眉心波动愈发强烈,全身灵异波纹都爆发了出来,一刹那就与番子狗所化的那团线条相合!
他眼看着那两股锁链扎向自己眉心,与番子狗心神映照刹那,跟着招呼了一声:“去!”
那条长毛番子再从周羊眉心扑出,头也不回地窜进了数尺之外的黑暗之中!
“哗啦,哗啦,哗啦——”
铁链从周羊面前陡然折转,跟着追进黑暗里。
“叮当,叮当,叮当……”
那片翻滚的黑暗中,铃铛与锁链的声音交错响着。
这时,周羊出声喝道:“狗追着鬼跑进黑夜里了!
“是郭家那些鬼在作祟!
“我们这里,没有鬼!”
他话音才落,数尺之外的那片黑暗猛地躁动起来!
‘叽叽叽’的小孩笑声穿过黑夜,扎进了火塔周围!
那片黑暗边缘,又有一条条或鲜血淋漓、或惨白肿胀、或被黑色液体覆盖的胳膊相互绞缠着,从黑暗中伸出,往火塔前不断攀扯摸索!
村民们一时惶然,冬天鹌鹑也似的聚缩成一堆,离火塔愈来愈近!
恨不能把身子都投进那团火光中!
这时间,周羊拍了拍周白狗的肩膀,继而一把拽住崔竹,将他也拖进‘人堆’里。
旁边的崔荷见状,也顾不得两腿发软,从善如流,跟着周羊挤进人堆。
周白狗作为殿后。
那片黑暗里,铃铛与锁链的声音还在交杂响起。
孙三拿起不远处的灯笼,往那些伸出黑暗的恐怖手掌前猛地一杵——
白纸灯笼内,融融白光一下耀发了出来,好似实质的火焰,烫得那些伸出黑暗的手臂纷纷回缩。
随后,孙三扭头往周羊这边看了过来。
周羊带着人躲在鬼堆里,鬼身上的鬼韵四处弥漫着,崔荷又在旁不死心地运用着自己的独门波纹,如此在片刻间混淆着两个真人身上的‘活人气’。
孙三眼底那片漆黑徐徐聚缩。
它阴森地看了周羊一眼,似乎要将这张脸、这个‘人’身上气味都记在心底。
之后,它提着灯笼,一头扎进了黑暗里。
又有两个巡逻队的人跟在孙三之后,也奔进夜色中。
周羊凝视着那片沸腾的夜色,心下有些担忧,有些歉意。
他方才直接叫那条番子往黑夜里跑,让它能跑多远跑多远。
而它竟也对周羊言听计从。
周羊利用了这条皮影子狗,对人的天然善意。
不知番子是否能活下来?
毕竟官村的夜,连官村的鬼都害怕,番子只有一道正念,能在这夜色中坚持多久?
但周羊转念一想,又觉得番子得跟着巡逻队到处巡夜,对于这片黑暗,它说不定比官村的鬼更加了解,更知道哪条路能走,哪条路是死路。
铃铛声愈来愈远。
好在它始终响着,叫周羊稍稍安心。
这段时间里,崔荷终于完全用周围人的鬼韵,遮住了自己与崔竹身上的活人气。
这一关眼看就要过去。
下一刻,天就亮了。
暖意融融的白光,忽自天顶显现,在瞬息间弥散成了一道眼形波纹。
波纹如潮水般层层扩展,不过须臾,便淹没了整片天地!
在那层层白光即将耀亮整个官村前,周羊隐约看到,眼形波纹最核心处,凝聚出了一团太阳似的眼仁。
仅仅与那颗眼仁‘相视’一个刹那,周羊的所有正念都沸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