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野草(3K,2/2,求订阅)
卓玛微张着口,愣了愣神。
为了给‘能胜解脱寺’修造金塔,她的阿爸死了,她的阿弟傻了……她家又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可眼下在这个络腮胡‘丁贵’嘴里,这件事,对她家竟似是天大的殊荣一般。
这样的念头,卓玛只敢在心里想。
嘴上唯唯诺诺着:“是啊,我们的好手艺,正是用上的时候。”
“你们却办砸了这个差事啊。”
丁贵眯着眼睛,光芒在他眯缝起来的眼里聚集着,像毒蛇的牙一样。
“能胜解脱大寺的金塔,还没修好,就倒塌了。
“现在都没有传回来,那边的消息!
“那金塔是用来压住‘密藏域的脚心’的,踏倒了,密藏域的一只脚就能活动了,要出大灾祸!
“瞻对主人,要罚没你们全家的命!
“卓玛,你本来要被献给附近的寺庙,供大喇嘛们修行的。
“但你年纪大了……
“你这个弟弟,也要自愿修行正法,头顶骨作嘎巴拉,肚子里的东西作湿身五供,身上这张皮,也可以用来画唐卡啊……”
丁贵缓慢说着,语气甚是惋惜的样子。
卓玛拽着旁边的周羊,已经噗通一下子跪了下去,连连给丁贵磕头。
她嘴里却没说甚么饶命的话,只是把对‘瞻对主人’的祈福,一遍一遍地复述着:“瞻对主人吉祥如意,瞻对主人万年安康,瞻对主人祥光普照……”
“还是瞻对主人慈悲。”丁贵这时话锋一转,“他只让收了这个屋子,收了这里所有的东西,和你家的积蓄。
“他饶恕你俩的命啦。”
络腮胡手里那只缠丝玛瑙,这时垂坠了下来,晃动得愈来愈慢,最终停住。
周羊盯着那只包了一角银子的梭形玛瑙,看到那玛瑙上的一圈一圈白线里,好似有红丝转动。
阿吉的呢喃声,在他脑海里再次响起:
“格登从牧区收来了这只缠丝玛瑙,上面缺了一角,被我用银子包住缺失的部分。
“缠丝里,浸润着某个喇嘛久日持诵密咒,留下来的一道‘咒点’。
“这道咒点是‘夏梅巴姆的舌头’!
“留下咒点,聚齐其余眼耳鼻身四供,可以组成‘五根花之供’!
“诸般鬼神,皆受五根花之供!
“奉以此供,可避鬼神!”
这颗缠丝玛瑙,触动了阿吉的意识,他分明是再次看到了这颗缠丝玛瑙中隐藏的‘秘密’!
一道咒点,正隐藏在这颗缠丝玛瑙之内!
听阿吉所言,这所谓的咒点,应是喇嘛久日诵持密咒,为随身器物作加持。
继而在随身器物之中,留下了类似‘秘密真意’之类的事物!
虽然‘夏梅巴姆的舌头’这个咒点,听起来便诡邪得很,但它又似乎具有某种效用,周羊便想着,如何能留下这道咒点?
这颗玛瑙,就在他头顶悬停着!
可他听到卓玛与络腮胡的对话,更明白自己当下要真是劈手把这玛瑙抢到手里来,怕是得给卓玛一家,引来泼天的灾祸!
强抢必然不能……
正思索着,阿吉已在周羊脑海里,似唱似诵起来:“雅敏惹巴啦,喇撒……”
意义不明的唱诵声中,周羊一抬眼,赫然看到那颗缠丝玛瑙中的一圈圈红光,此刻飞快朝自己游曳而来——红线钻进他的眉心,一股子阴厉森然之感,便在眉心突突跳动起来!
忽然!
那股子阴冷感从眉心拂扫而下,一下子钻进了周羊嘴里!
周羊顿时觉得,自己整根舌头都僵住了。
这根舌头不再属于自己!
若非他此下紧闭着口,这根舌头当即就要发出声音来——即便是此下,这根舌头亦在周羊口腔里弹动了起来,发出一阵‘叽叽叽’的诡异笑声。
这阵笑声,唯有周羊能够听到!
笑声过后,舌头又自顾自诵唱起咒言来:“雅敏惹巴啦,喇撒雅达哈,嗡恰那雅……”
舌头发出的声音,与周羊脑子里阿吉诵唱的密咒交相呼应!
此时,周羊已无暇顾及络腮胡与卓玛是如何交涉的了。
他感觉,随着二者不断诵持这道秘密咒言,在自己或身内或身外的某个部位,亦生出了一种奇异的触动,他的心念,接连上了那种触动——
“嗡!”
一道由两条手臂并合而成,手掌缠绕成鹰隼振翅之形的鬼神肢体,从周羊背后长了出来!
它像是一条眼镜蛇耸立前身,张开皮褶翅膀一样,正对着那还在言语的丁贵!
鬼十手的两只手掌,甚至越过了丁贵的头顶!
“叮——”
丁贵的袍子里响起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他脸色大变,垂目狠狠瞪了卓玛姐弟一眼:“瞻对主人发了慈悲,本来准许你们在这间房子里再住三天,但你们身上竟然沾染着鬼的气韵!
“一时辰内搬出去吧!”
撂下这几句话,丁贵逃也似地转身而去!
从周羊背后‘长出来’的鬼十手,此时乍然间钻进了周羊嘴里,在他嘴里掏了良久,跟着再次飞出——鬼十手的左边手腕子上,出现了一条猩红的舌形印记。
那道舌形印记上,还有好似蛇虫游曳般的文字接连成长串,完整地记录了‘夏梅巴姆的舌头’这条咒言!
周羊的鬼十手,竟是这个咒点的完美承载之物!
“天然具足金刚杵材料……
“集炼秘密本尊咒、密续仪轨于此材料之上,可使之脱胎换骨,彻底化为或独股、或五股、或十股的金刚杵……
“善哉,善哉……”
随着周羊的目光落在鬼十手上,阿吉的意识又对它评头论足了一番。
而其话中之意,是在告诉周羊,这道鬼十手,可以通过某种仪轨,使之化作一道金刚杵。
“金刚杵,功用如何?”周羊试着向阿吉询问。
这一次,阿吉倒很快有了回复:
“密门诸法器之最上,即是金刚杵。
“至为殊胜,至为珍稀。
“非大德上师不可施用,非大伏藏师不可施用,非大瑜伽士不可施用……
“持以金刚杵,能破一切敌……”
“破一切敌?”
周羊目光发亮。
他渐渐听惯了阿吉对种种‘秘密之物’的评点,自知其口中所称某样事物的效用,必有对实际功用的夸大。
这所谓密门之中,似乎是习惯于用‘一切’、‘殊胜’、‘广大’、‘庄严’之类的字眼,来妆点自己的崇高与伟岸。
饶是如此,这个‘破一切敌’,还是让周羊怦然心动。
他不求鬼十手化作金刚杵后,能破一切敌。
便是能‘破眼前敌’、‘破一时敌’,也足以叫他觉得此行不虚了。
“多谢指教了……你现下看来是神智恢复了?
“不如你回归己身,与你阿姐言语几句罢?她对你担心得很。”周羊再次试着与阿吉的意识沟通。
但阿吉又梦呓了起来:“是啊,是啊……”
周羊顿知他的情况并未好转。
今下与他之间的有效交流,只能停留在这些‘秘密之物’上。
阿吉一叠声称是的意识,逐渐在周羊脑海里消散。
周羊暂且收起了鬼之手——那道咒点落在鬼之手上以后,便安静了下去。
他看向卓玛,正待言语。
阿吉微弱的恳求声,这时又在他脑海里响起:“请你代我照顾好阿佳,请保护阿佳,让她周全。
“我愿您吉祥如意,身体康健,无有忧患,平安富足……扎西德勒……”
他的恳求如此真挚。
连对周羊嘱咐的言语,听起来都是那般真诚无暇。
周羊愣了愣,最终叹了口气,在心里认真地同阿吉说道:
“我在此一时,便如你爱护阿佳一样,爱护卓玛。
“我在此一时,便会护她一时之周全。
“然若我有朝一日从此间脱离……在此以前,只希望我能为阿佳寻得一处安身立命的所在,或能叫她得到保佑自身的手艺罢……”
从丁贵的言语,及《赊刀账》提及的故事,乃至是阿吉对秘密真言的种种解释之中,周羊都感觉到,他眼下来到的这个地方,怕是个了不得的地方。
有着了不得的恐怖!
他自己都身如柳絮,随风震飘,如何能保证护得某某人一世之周全?
只是保护卓玛一时之周全,已是他认真思考后,做出的郑重承诺了。
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扎西德勒……”
阿吉的意识,在周羊脑海里留下一圈‘扎西德勒’的余音,便徐徐散去。
周羊从地上爬起身,看向了呆呆跪在一旁,不停掉眼泪的卓玛。
他正思考着如何安慰她,卓玛却跟着从其上爬了起来。
她仰起脸,虽然满面泪水,眼神却分外明亮,脸上又洋溢着那种叫周羊心折的刚毅坚决之色:“我们早晚是要搬出去的,阿吉!
“早搬出去一天,我们就早在别的地方落脚!
“我小的时候,阿爸还是黑骨头那样低贱的身份——我们纵然后来得到‘瞻对主人’在临藏转经道的管家青睐,能够住进这转经道上,有了自己银匠仓,可我们还是黑骨头的人啊!
“我们的命,就像野草一样。
“正因为是野草,所以能到处生长吧?
“喇嘛都到不了的地方,野草也能到达!
“我们走吧,阿吉。
“像阿爸那样,我们自己挣命去!”
黑骨头,指从事屠夫、铁匠、金银匠、猎户、天葬师之类职业的人。
他们身份最为卑贱,性命不及一根草绳。
‘亚谿——密父亲族’、‘第本——远古秘密贵胄’、‘米扎——大权贵族’、大喇嘛、大土司……性命之重,等若与他们身体重量相等、乃或是十百倍于他们身体重量的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