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六莲花供(3K,1/2,求订阅)
“阿弟!”
卓玛满眼的泪珠随睫毛摇颤成了跳跃的光,她满脸喜色,紧紧抱住了阿吉的脑袋,跟着转脸看向已走到楼梯口的拆尸人,连连道:“贡布叔叔,阿弟醒了!
“阿吉醒了!”
拆尸人贡布闻声转回头,他遍布沟壑的黑黄脸上,还带着沉重的神色。
此时匆匆转回来,几步奔到了阿吉跟前。
果然看到阿吉睁开了眼睛。
“真正醒了,太好了!
“菩萨保佑,上师保佑!
“阿吉,你——”
贡布脸上也有了笑容,他看着阿吉,开口向对方询问,只是话还未问出口。
他忽然皱眉,愣了愣。
阿吉看着他与卓玛的眼神,竟显得分外陌生。
这很不对。
周羊看了看贡布,又将目光移向抱着‘自己’的这个女人身上。
卓玛乌黑的头发编成了几根发辫,散在背后。
宽大的暗红色袍子穿在她身上,也仍能被她的体型撑起来。
她只穿了袍子的左袖,右边的袍袖耷拉在腰侧,露出里头的素布衬衣。
卓玛的五官轮廓很深很深,身形高大得像男人一样。
“你、你是谁?”周羊张口向卓玛问道,“我又是谁?
“我这是在哪里?”
说着,他便挣扎起来,要挣脱卓玛的怀抱。
他不知阿吉是甚么性格,更不知其一家人过往相处的性格,此般情况下,叫他贸然去扮演阿吉,他必只能处处露马脚。
倒不如直接扮作一个失忆的人,可以减少许多盘问与试探。
“你是阿吉,我是卓玛,我是阿佳啊……”
卓玛未想到,自己辛苦救回来的阿弟,竟会不识得自己,她下意识地回应着周羊的话:“你和阿爸去临着‘密藏域’的能胜解脱大寺庙里,为寺庙修造金塔……
“只有你回来了,我听到敲门声,开门就看到你昏倒在门外。
“阿吉,我都知道了,阿爸被麻吉家的人害死了!
“害死他的那个俄巴,在临藏到处吹嘘这件事,你也被他下了毒咒吗?你不记得阿佳了?”
“什么俄巴?什么寺庙?什么金塔?”
周羊连连摇头:“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当下卓玛所言,正与《赊刀账》第三页的故事有了对应。
麻吉家派人埋伏着却吉父子,却吉为了给儿子阿吉谋取生路,主动留下来与麻吉家请来的密咒师纠缠,让阿吉自己择路逃跑。
所谓俄巴,即是‘密咒师’的意思。
阿吉逃跑路上,却看到天上的太阳,也变作了他们在能胜解脱寺铸造的那座金塔。
他因此昏迷了过去。
没想到正昏迷在自家家门口。
“所以,如今与我意识相连的那个常发梦呓的阿吉,大概率还是受了‘金塔’的侵染。
“他因此浑浑噩噩,不能对外界作出有效回应,无法操控自己的身躯。
“偏偏我能听到他的梦呓,我能掌控他的身躯……”
周羊在几个呼吸间弄明白了当下的全部情形。
在他心念间,阿吉呢喃着,像是在回应他这番思潮涌动:“是啊,是啊……”
不理会阿吉的呢喃,周羊目光匆匆扫过自身所处的地方,大约敲出了这个房间,应是个阁楼似的所在,木板上铺着羊毛毯子,毯子周围摆着几个铜碗、铜灯盏。
其中有个铜碗内的东西,一下子吸引了周羊的注意力。
那铜碗内,放着一些树籽串成的念珠串,几圈珠串叠成盛开的莲瓣之形。
周羊目光看向那铜碗内的东西之时,阿吉的呢喃声又响了起来:“六莲花供……一种寻常供物。
“供以六种喇嘛常常盘持,用以念经计数的念珠,可以攘除侵扰六根之鬼,能使人心性澄明,魂魄安住,少守鬼韵侵扰……
“这个‘六莲花供’,供上的念珠,只是平常人盘持的念珠啊。
“无用,无用……”
阿吉竟是在为周羊‘解说’这铜碗内的六莲花供的用处!
他先前听到贡布拆尸人,诵念那‘招魂渡生密咒’时,也作过一番解说!
贡布从俄巴那里学来的这道密咒,多年来都只在内心不断诵念,从不会表露于外,阿吉从前应也不知道这道密咒的存在,可他的意识只把这道密咒听了几遍,就明白了这道密咒的秘力!
甚至还知道这密咒会把救回来的人,带到‘骑着骡子皮的喝血女鬼’那里受罪!
——这些东西,贡布知道吗?
贡布怕也不一定了解。
阿吉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真是那座金塔,让他的意识产生了某种异变。
让他的性魂,离这些‘秘密仪轨’更近,能通晓其中关窍?
得想个办法,验证‘阿吉的呓语’究竟是真是假!
周羊暗下思索着,面上仍旧满是茫然,看到几步外的楼梯,抬脚便要往阁楼下的地方走。
“阿弟,别去!”卓玛终于从巨大的悲伤中回过神来,她匆忙从地上爬起,都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泪水,几步走到周羊跟前,拽住了要下楼梯的他,“下面的样子,不好……
“阿弟不想看到。
“我们回去,阿弟,跟着阿佳走。”
她像是小时候带着阿吉在草甸子上疯跑一样,牵起了他的衣袖。
可如今已经疯了的阿弟,哪里肯听她的话?
尽管被她拽住了衣袖,周羊依旧不管不顾地踏下楼梯:“别管我,我要去看看!
“我想下去看看!”
阁楼下不时传来搬运重物的声响,以及人们的吆喝声。
周羊不知楼下正发生着甚么,但也直觉楼下的事情,于卓玛姐弟而言,必不是甚么好事。
他的气力很大,卓玛有些拽不住他。
还是一直沉默观察着阿吉的贡布开了口:“让他去看吧,卓玛。
“他的记忆没有了,连你都不认识了。
“下面是什么样子,对他来说,只是别人的热闹啊。
“和他不相干的啊……”
卓玛闻声一愣,继而心如刀绞!
是啊!
如今的阿弟,已经连她是谁都不记得了。
他都不知道‘阿吉’就是他的名字了。
那阿吉家发生的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愣神间,卓玛抓着阿吉衣袖的手掌稍一松懈,周羊便挣脱了她的拉拽,顺着楼梯蹬蹬蹬踏下去,正看到下面一间亮着好些酥油灯的石房子。
房子铺着油黄色的木地板,地板上还铺着毡布。
桌椅柜子,乱七八糟地倒在地板上。
好些个穿着和卓玛相似袍子的男人,在屋子里到处翻捡着。
他们不时从墙角的暗格、地板边的缝隙里,掏出一两件黄澄澄、明晃晃的银铜器来,便围在一起把玩一番,哄笑一阵,把东西用各色的布条包好了,又继续在屋里到处翻找。
男人们对于跑下楼来的周羊,亦是毫不在意。
“这是在……抄家?
“还是麻吉家的人,在抢掠却吉家的财产?”
眼下的情形,不免让周羊心生猜测。
房子里的男人们,把翻找出来的各种财货,都堆在门口的一张大桌子上,那里站了个留着络腮胡的人,他将寻找出来的各样财货,都清点入册。
周羊走近那张大桌子旁,络腮胡男人抬头瞥了他一眼,警告了几句:“别乱碰!
“已经不是你家的了,这些东西。
“你哪只手摸了这些东西,哪只手就得砍掉!”
警告过后,那人便低下头去,继续在册子上登记搜刮来的各样财货了,他竟是毫不担心周羊会拿取面前桌上的东西,似是认定了自己这番警告,有着言出法随的效用,足以震慑住周羊。
周羊还未弄明白当下自身的境遇,自然处处保持谨慎。
他站在大桌子边,目光从大桌子上的各种佛像、铜牌、油灯器皿上掠过。
脑子里,阿吉时不时会对某些物件生出反应,呢喃一两句:
“利马铜大鹏鸟,环扣裂开了,我用银子包好了环扣,这是‘仁增喇嘛’命我们修补的东西。”
“铜九宫,九宫图案磨损了,阿爸重新为它錾刻,‘朗雄’委托修补。”
“天铁甲片……”
“……”
大桌子上的物什,令阿吉有所触动时,他会出言解释一二。
但却不似听闻贡布诵念的那道密咒,或是见到‘六莲花供’时,会一语道破其中的‘秘密’。
或许是桌子上这些东西,本身就并不蕴含甚么‘秘密’,所以阿吉也不会为此多作言语?
“阿吉,过来。
“到阿佳这里来。”
身后又响起卓玛刻意放轻了、有些畏缩的唤声,周羊见这张大桌子上的东西,实在没甚么出奇,便顺从卓玛的呼唤,走到了她身边。
“你是阿佳?”
周羊看着与他几乎一般高的卓玛,出声问道。
乍一听到他的问话,看到他认真的表情,卓玛几乎以为是阿弟醒回了神,认出了自己。
可她又仔细看过阿吉的眼睛,顿时意识到,他只是顺着自己的话发问而已,内心便更觉得失望。
她强作笑颜,捏着周羊的手掌,轻轻点头:“我是阿佳,我永远都是阿吉的阿佳。”
“我是阿吉……”
周羊转回头去,开始复诵‘阿吉’这个名字。
真正的阿吉,不知何时才能彻底醒转。
他须得用阿吉这个身份,代替对方,在这世上活过一遭了。
房子里的男人们,翻遍了屋子里的每一处。
他们终于再没有收获,各自与守在房门口的那个络腮胡男人打了招呼,便去到了屋子外。
那人手里捏着底下人找出来的最后一样物什——一块缠丝玛瑙,笑容满面地走向了楼梯口站着的卓玛与阿吉,贡布躲在阁楼上面,并未露面。
贡布这样的天葬师,本来身份卑贱且不祥,若是被贵人看到,贵人会觉得沾上了其身上的不祥尸气。
虽然那些贵人们,多半不会直接惩罚贡布。
但一定会降罪于卓玛姐弟。
为了避免这样的事,贡布才留在阁楼上。
看着‘络腮胡’满脸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卓玛却拉着阿吉,胆怯地后退了几步。
几乎要退到墙根边。
络腮胡将串着手里那块梭形缠丝玛瑙的绳子,在手指上绕了几匝。
他随手甩动着那根绳索,令其上串着的、价值颇低的缠丝玛瑙一圈一圈打转。
卓玛对他如此畏惧的模样,反而让他觉得享受。
“卓玛。”他转着手里的缠丝玛瑙,脸上笑容更浓,“恭喜你弟弟醒了啊,扎西德勒。”
“哦呀……扎西……扎西德勒……”
卓玛害怕地应着。
“这条街都是‘瞻对主人’的家仓,你家从前也是被允许在这条街上的这个房子里做银器的,感谢瞻对主人吧,给我们好生活。”络腮胡慢慢道。
卓玛不停地躬身,不停把双手合十:“感谢瞻对主人,感谢瞻对主人,瞻对主人吉祥如意,万年安康……”
“可是你们家,实在太不中用了啊。
“主人家叫你们支‘拿屯差’,去那样殊胜的‘能胜解脱大寺’里,给上师们修造一座金塔。
“这不正是用上你家好手艺的时候吗?”
络腮胡脸上的笑容忽然收敛了,绷着脸向卓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