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拆尸人的生活(4K,1/2,求订阅)
卓玛说话的时候,拆尸人贡布也从阁楼走了下来。
他显然听到了丁贵留下的那番话。
看着这对姐弟,贡布忧愁地道:“你们只能在这房子里,再呆一个时辰啊。
“出去后,找不到住处,天黑了怎么办?
“天黑了,赞魔到处都有。
“只有呆在附近设有‘坛庙’的房子里,才不会叫赞魔找上啊。”
这是周羊再次听到‘赞魔’这个称谓。
此前这些人提到过‘鬼’,阿吉更明确地提到了‘鬼韵’。
可见对于鬼的认识,这片地域与官村、大梁村都保持了一致。
赞魔应是一种区别于鬼的另类存在。
“赞魔、赞魔是什么?”
周羊心里想着,张口向贡布喃喃问道。
贡布看着他这个傻子摇了摇头,竟真与他解释了几句:“赞魔啊……
“横死的人遗留世间的魂魄,到处行凶,滋扰活人,就是赞魔。
“被赞魔找上,人会做噩梦,生病,会拿头撞墙,跳河,跳崖……唉,总之会发生各种不对劲的事情。”
听他的话,周羊便知赞魔所对应的,应该‘凶魂’这类存在。
赞魔,更近似于周羊穿越前那个世界的‘鬼’。
周羊向贡布点了点头,作认真之色:“赞魔,不如鬼可怕。”
贡布闻声神色惊讶。
他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个成了傻子的阿吉,心里觉得阿吉看似傻了,但竟有些‘眼盲心不忙’的感觉,貌傻实不傻。
指着旁边皱眉思索的卓玛,贡布向周羊问:“阿吉,这是谁?”
“阿佳。”周羊连连点着头,傻乎乎地道,“这是阿佳,卓玛。”
周羊自心明白,他虽顶替了阿吉的身份,佯作一个失忆的人,但纵是失了忆,自己也不能扮得像是失了智一样。
有些时候,反而要表现出自己这个失忆者与众不同的一面。
好叫周围人知道,自己还是个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便不会总被忽视,也就减少了些成为‘弃子’的可能。
“阿佳是……”贡布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用自己单薄的词汇努力描述,“什么是阿佳?
“她是你的什么人?
“你们怎么认识的?”
他这番努力描述,反而离题越远了。
但周羊清楚他的意思,便故意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道:“阿爸阿妈,先生下了阿佳。
“又生下了阿吉——我。
“阿佳认识生下来的我,我生下来也认识了阿佳。”
贡布咂摸着这个回答,越咂摸越觉得里头有种罕见的灵性。
他毫不在意阿吉看自己像看傻子的眼神,呵呵地笑着,眼珠骨碌碌转着,伸手到衣襟里,跟着就摸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戴冠泥人来,在周羊眼前展示:
“你看看,这个是谁?
“你认不认识这个泥人是谁?”
卓玛早已注意到贡布与阿吉的交流。
她逐渐明白了贡布的用意,此时屏着呼吸看向阿吉,眼神谨慎,又暗含期待。
阿弟看起来没了过去的记忆,但好像也并不是个傻子嘞。
这个模具压制成的泥人,身上的细节纹理都不太清晰,稍微能看到它腰上挂着一个人手模样的器具,相比较之下,它的五官和头冠要清晰一些。
其实它纵然被塑造得栩栩如生,周羊多半也不认识它。
但阿吉认识。
阿吉一眼就瞧出了它是谁,在周羊心里言语。
周羊便看着那个泥人,同贡布说道:“这是擦擦啊。
“这个擦擦,是‘岗巴阿嘎密咒士像’。
“岗巴阿嘎虽然不是寺庙里的喇嘛,只是个住家的俄巴,但他从‘黑乌隆帐子山’里,掘藏出了一位远古上师的伏藏,取得了‘三赞多吉’这位护法神的修法仪轨。
“岗巴阿嘎,靠着三赞多吉,为人们赶走了许多赞魔和鬼。
“但三赞多吉习气恶劣,它初开始时,需要引用蛇血泡的酒供,才肯为岗巴调伏鬼神,后来便须直接饮用人血供了,再到后来,那些主动牺牲的少年人已经满足不了它。
“它便吃了岗巴阿嘎的肠子,带着岗巴阿嘎的头颅冲天飞走了……”
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在讲述一个密咒士为人驱逐恶鬼的传奇一生。
可周羊仔细一砸摸,就从这个故事里,品出一股子怪味来。
岗巴调制‘人血供’的人血,从何处取得?
若只取自他自己身上,他有那么多血可用吗?
以及……什么叫‘主动牺牲的少年人’?
故事里,太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
正是这些细节,才让这个故事表现出了那种与它要表达的主基调相背离的怪味。
而阿吉也不是个历史学家,向他探究这个故事的具体细节,便只得到他‘是啊,是啊’地一叠声回应。
“竟然看出来了!
“还讲得这样好!”
贡布惊骇地看了周羊良久,又赶紧转回头,看着目光同样惊讶的卓玛:“你们家认识岗巴阿嘎密咒士吗?
“知道他从前做的这些事吗?”
卓玛茫然摇头:“要是阿爸知道,他会传给我们两个。
“做银器雕刻,给客人修造老法器,也得知道法器上对应的各种事情。
“可阿爸从没有说过这位岗巴阿嘎,阿西应该也不知道它……”
“是啊!”
贡布重重地点头:“这个擦擦,没几个人认识!
“我也是从那个传我招魂息灾的密咒士那里,知道了这个擦擦的事迹!
“阿吉竟然认识它——但阿吉从前又不认识……”
他说到这里,呆了呆,再看向周羊时,已经目露奇光:“阿吉没有了以前的记忆,他的经历,像是婴儿一样干净了——但他又分明知道了很多和‘密’有关的东西。
“他这是觉悟了啊,是具有了‘密’的根性啊!
“卓玛,送阿吉去寺里吧!
“说不定他经过修行,能成为一位大喇嘛!
“那可是比密咒士——不不不,至少也是比丁贵大管家要尊贵的人嘞,那可就成了‘白骨头’了!”
“啊……”卓玛听着贡布的话,看向阿吉的神色也分明喜悦起来。
她惊喜地看着阿吉,考虑着贡布的建议。
但在片刻后,她冷静下来,摇了摇头:“不行!
“阿吉不能去寺里!”
“为什么?”贡布疑惑地看着她,“虽然去了寺里,要做杂役……可能要做很多年的杂役。
“可他具有根性,说不定就被看中,成了学僧呢?
“成了学僧,以后就有机会成为喇嘛啊!”
“不行!”卓玛更坚决地摇头,“阿爸说过,我们这样的黑骨头,去了寺里,也没有可能变成喇嘛!
“他说过,从前这条转经道上,有个叫‘益西旺嘉’的小孩,是黑骨头的出身,可他九岁就识得了字,能够背诵一篇佛经,人们都说益西是具有根性的人,又是孩童,与‘密’更近。
“后来寺里的僧人果然来要走了益西。
“把他养到了十三岁。
“再后来……阿爸说,他给寺里的唐卡磨金粉的时候,看到了益西的皮子嘞。
“他还说,‘龙格达喇嘛’腰上那根罡洞,就是用益西的胫骨做的嘞。
“益西从那以后,确实再没出现过了。
“所以阿爸教我们,脑子不清楚的时候,千万不要去寺里。
“做一辈子的苦役僧,好歹是活过一辈子,可要是他们觉得你具有了根性,那一辈子就没有了,半辈子也没有了。”
贡布闻声,一下子呆住。
他到底只是个外面山野里的拆尸人,不及卓玛家这样在转经道上有银匠仓的人家,这么有见识。
呆愣过后,贡布的脸色也惭愧起来:“我差点就办了错事啊,卓玛。
“那你们接下来,要在哪里落脚啊?”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有提议。
卓玛拉着周羊的袖子,也看向了贡布,眼里光芒微动:“多不丹叔叔……
“我们能先在你那里借住一段时间吗?
“等我们找到新的住处……”
她话未说完,贡布就连连点起了头:“好啊!
“你们没有住处,去我那里也好啊——我本就是想厚着脸皮给你们这么提议啊,又怕你们觉得我是个拆尸人,住的地方也都是晦气。
“既然你们愿意,我肯定同意。
“我那里有几间空房子,你们随便住下吧,住多久都可以。
“我住在纳荣尸陀林的北面,尸陀林里,有喇嘛筑的坛庙,那个地方也很少有赞魔滋扰。
“对你们现下,确是个顶好的住处嘞。”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了看这个遍处狼藉的屋子,又道:“那咱们这就收拾东西,赶紧出发吧!
“现在太阳还没升到天中央,咱们现在出发,等到了纳荣,也得是太阳偏西的时候了。”
“好!”
卓玛答应一声。
贡布便帮着这对姐弟,把已不剩甚么东西的屋子里又收拾了一遍。
卓玛背上仅剩的小半袋糌粑,周羊腰上挂着一整个羊肚子的酥油,提了几张装有羊毛毯子的包袱,贡布帮着拎了一张毡毯和调糌粑的木碗餐具,一行人便匆匆出了门。
却吉银匠仓在转经道经营良久,一朝遭难,仍然是身无长物。
银匠仓里还有些铜器和家具,墙上还挂着些整牛羊皮的装饰——可这些东西,已没有一样属于却吉一家。
属于卓玛姐弟的,便只有他们手里的这点儿东西。
临藏这个地方,全名作‘临藏转经道’。
地如其名的,这个地方的主路便只有一条石子铺就的转经道。
穿破衣服的人们,日复一日地在路上匍匐、顶礼,把石子路也打磨得异常光滑。
石子路两边,白灰刷的碉房像树一样林立。
每一间碉房,都是一个商铺。
穿着红色袍子的僧侣,谈笑着从商铺里进出。
与东一堆西一堆蜷缩在一起,不知死活的黑骨头们相比,这些僧侣似乎才是这条街上的活人,余者最多只能算是牲畜而已。
转经道外,是依着山坡和石块搭建起来的或木质、或石质的房屋。
那些低矮的屋子,远不如转经道上的碉房那般高大,它们也是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起,风吹来,房子跟着摇晃,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这地方的居住环境,竟比官村还要恶劣。
可周羊听贡布所说,临藏已经是方圆数百里内,唯一的一座‘大城市’。
贡布领着周羊两个,穿过了石块垒砌起来、约莫一人高的临藏城墙,一路往西面而去。
日头西斜,约莫是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
周羊便跟着贡布,到了他在纳荣的住所。
纳荣是一片尸陀林。
那片灰黄色的、陡峭连绵的山后,就是尸陀林的所在。
山风越过那片生机寥寥的纳荣山,从山顶上倾扑下,一股子发着咸味的尸臭,便直往人鼻孔里钻。
只嗅到这股尸臭,周羊便有些能想象到,那处尸陀林该是个甚么模样了。
贡布带两人走到纳荣山脚下,这里也有东一堆西一堆歪歪扭扭的房子。
拆尸人们便聚居在此间,他们与外界少有来往。
便是贡布领着人走进来,周羊除了嗅到飘荡在这个聚居地的尸臭味以外,便再也看不到他们之外的半个人影。
“他们大都在家里睡觉吧。
“不用上山拆尸的时候,大家都尽量在家里躺着休息。
“休息不够,这里会生出各种幻想来,要得疯病的。”贡布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这里常年住着三个拆尸人,和八九个背尸人。
“但最近才有一个拆尸人疯了,拿拆尸的刀子,剜开自己这里,跳进了山北面的尸陀林里。”
贡布一边说,一边在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
他脸上还带着笑,笑容木然,里头没甚么高兴的意趣。
临着一间木屋子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更多了些:“这是杰堪的房子,他是个背尸人,外面人来寻我们拆尸,我都是让他帮忙背尸。”
说着话,他用力敲了敲杰布的房门,整个屋子都因为他这几下敲击而哐当作响:“诶,杰堪!杰堪,起来尿尿了!”
“该死的僵尸鬼!”
屋里头的杰堪嘟囔着大骂了一声。
贡布也毫不在意,从那间木屋子后绕过去,到了一面山坡下。
几间依山坡而建的石屋子,便是贡布的住所。
他把左边的一间屋子给了周羊和卓玛,又在自己的屋里烧起火塘,请了两姐弟过来说话。
等两人坐定,为两人各倒了一碗酥油茶后,贡布开门见山地问道:“我们拆尸人要支的乌拉差,比你们还是少了许多的,你们的差役,像天上的星星那样多。
“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来找你们支差了。
“你们要怎么应付呢?给钱,还是给他们干活?
“有了住的地方,你们想靠什么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