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来生(3K,2/2,求订阅)
“阿爸打银器的手艺,也教给了我。”
卓玛思索着道:“我可以接些打银器、铜器的活来做,逐渐地积攒些钱,就能买个地方,盖自己的屋子,像阿爸那样……”
“那阿吉呢?”贡布打断卓玛的话,指着周羊问道,“阿吉现在还会打银铜器吗?”
“不会,不会。”周羊连连摇头。
阿吉的意识根本无法主导他的躯壳。
打银铜器这种精细活,周羊更从没学过,自然做不了。
“一个人做的活再多,也顶不了两个人的乌拉差啊。”贡布说道,“更何况,你将来还要嫁给麻吉家的长男,要给自己留点儿嫁妆啊。
“不然到了他们家,一定会受欺负。”
听到‘麻吉家’的事,周羊耳朵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麻吉家正是害死却吉的凶手。
卓玛也清楚,正是麻吉家请来密咒士,害死了却吉,害得她亲弟弟成了傻子。
她怎么还要嫁给麻吉家的长男?
“我不会嫁到他们家。
“他们家,应该也不会再娶我了。”卓玛冷笑了起来,“我已经想明白了——从一开始,麻吉家的阿康想娶我,就是为了我们家的银匠仓,为了我家的财产!
“所以他们后来才要请密咒士,在阿爸和阿吉回来的路上埋伏。
“害死阿爸和阿吉后,我就能带着家里的全部财产,嫁到他们家去了!
“但人可以欺瞒他人,却瞒不过日月和神山!
“阿吉还没有回来的时候,瞻对主人派在临藏的大管家——那位看重我爹的‘格登贵人’,被鬼杀了……格登贵人死后,丁贵先拿走了我家的全部财产。
“麻吉家只是个头人,怎么敢从大管家手里抢钱?
“所以我家固然遭了大难,但麻吉家的图谋也终究落空了。
“我没有了财产,长得又不好看,阿康不会来娶我了。
“我们的婚约已经作废!”
“太可怜了……”贡布连连叹息着,他亦不知言语甚么才好。
他垂目想了片刻,慢慢地道:“阿吉要是不能打银子,不如让他跟着我吧。
“可以像杰堪那样,让他先做个背尸人。
“我教给他制作‘供物’的仪轨,等他学会了,鬼神愿意享用他做的供物时,就让他真正跟着我学习拆尸的技巧。”
“供物……”周羊目光微动。
此地的供物,与周羊认知里的‘供品’相似又有不同。
供物,与供品一样,都是供给鬼神的食物。
用不同的供物来供养鬼神、天地,对人能产生种种不同的效用。
此般供物,虽是喂给了鬼神,但受用的却是活人。
正好似是种种秘药一般。
周羊不免心生遐想——学得了如何制作供物,回到官村里,或许可以制作供物给爹娘家人享用?
他对贡布介绍的活计,暗暗心动。
但卓玛听到贡布的话,看着阿吉,却很是犹豫。
“要是做了拆尸人……”
卓玛低声言语着。
有很多话,她不方便在贡布跟前说。
做了拆尸人,阿吉一生怕是都娶不到女人了。
往后别人看见他都会绕道走,他没有朋友和交际,没人愿意与他过多来往。
将来终日与他打交道的,只有那些恐怖的尸体。
若阿吉现下清醒着,他愿做拆尸人,卓玛也没有太多意见。
可他现下是傻的——万一将来哪天他又恢复了记忆,会不会怨怪卓玛这个阿姐,替他做了这样的决定?
卓玛必须得考虑这些。
她迟疑着,不肯点头。
贡布便也不再相劝。
但这个时候,周羊自己却主动说道:“我要做拆尸人!
“我要挣钱,买酥油,买糌粑!
“吃饭!吃饭!”
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言语着,言辞之间,看似毫无牵扯。
但正是这听不来乱七八糟的几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梦中人!
卓玛猛地明白过来!
现在她们姐弟俩都到了什么时候?
身上背的糌粑,吃不过十日,过不了半个月,就得有瞻对主人的管家,来找他们支差。
他们又要吃饭,还得应付差役,已经是山穷水尽的时候了!
这时候,贡布叔叔愿意教阿吉拆尸的手艺,那还有甚么好思量的?
人活着,就得吃饭,想吃饭,就要干活!
做了拆尸人,一辈子虽然孤苦,身边的朋友少了,但找来支差的人也会跟着少啊!
“阿吉!”卓玛严肃而认真地看着周羊,“你真正想好了?
“要跟着贡布叔叔做拆尸人?”
“我要做拆尸人!”周羊立刻答道。
这片地域神秘莫测,他想接触此间的神秘,也没有明确的途径。
依卓玛所言,今下自己去寺里做僧人,要么是在寺里一辈子做苦役僧的结局,要么半路上,就得因为自己根性特殊,被喇嘛们选中做法器了。
入寺做僧侣的路根本走不通。
但在民间,却有着俄巴密咒士、天葬师这样的人,他们半只脚踏进了这片地域的‘秘密’之内。
周羊跟着一位天葬师修行,也能步入门径!
“你不反悔?!”卓玛喝道。
周羊也拔高了声音:“我绝不反悔!”
他如今所走的每一步,都是挣扎求存。
既然择定了目标,便只顾风雨兼程!
卓玛不再与周羊说话,转头看向了贡布。
贡布坐在木头上的背脊微微拔直了,看着阿吉,目光炯炯。
他也不说话。
但周羊看看卓玛,又看看贡布,忽然间福至心灵。
他屁股离开座位,对着贡布重重地一个头磕下:“师父!”
“好!好阿吉!”
贡布立刻把周羊扶了起来,用力拍着周羊的肩膊,满面红光:“我也是有徒弟的人了!
“阿吉,你跟着我,好好地学!
“我把从密咒士那里学来的仪轨,都传给你!
“你是有根性的人,将来说不定能成为像‘岗巴阿嘎’那样的大密咒士,那我这个师父,也要因为你而有名了!”
他高兴得直搓手,想给周羊拿点礼物,作为拜师的见证。
可他在屋里寻摸一圈,也没找着甚么像样的东西。
于是便把先前展示给周羊看的那只岗巴阿嘎的擦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了周羊:“把它给你!
“留着护身吧,好阿吉!”
“感谢师父,感谢!”
周羊接过擦擦揣进怀里,顿时感觉到这只擦擦在怀里微微发着热气。
他微微一愣,跟着意识到——这个擦擦怕也是蕴含着某种‘秘密’。
为何阿吉这回没有提醒?
当着师父的面,周羊也不好把那擦擦再拿出来研究。
三人重又坐定,继续闲聊了一阵。
贡布心里那股高兴劲儿还未过去,话不免多些。
他与周羊讲解着拆尸的整个流程:“谁家里的人死了,便把尸体背到这里来,先放到外面那间屋子的‘垛’上,背尸人要围着垛,正转三圈,念十遍往生咒。
“这样来消除尸体的怨念,可以让魂魄进入来世。
“我们也趁着这个时候,把尸体检查一遍。
“横死的人,不能天葬。
“那些头掉了的就是横死的人。
“——有些尸体身上有伤口,看着像是勒死的,被掏走内脏死的,也属于横死的,但我们也能收下,得嘴上对他们说不收横死尸,拒绝他们。
“他们害怕死人不能天葬,影响他们的福报和来生,就会求我们。
“看着脸上有肉的,就让他们给点酥油,瘦些的,随便拿点糌粑,给我们挑两捆柴来,也就算了。
“但是头掉了的死尸,是坚决不能收的!
“这些横死最凶的人,肯定要成为赞魔,纠缠咱们很久——说不定还会引来恶鬼!
“还有一种横死尸,比头掉了的人更凶,更不能收,就是——”
贡布话还未说完,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还在远处,呼喊声已传了过来:“若夏巴!贡布若夏巴!
“送尸来了!”
若夏巴,也是对天葬师的一种称呼。
但这个称呼不如多不丹那样,含着对天葬师尊敬的意味。
“正好有事做了!
“你跟我来!”
贡布一拍膝盖,站起身来,一边冲周羊招手,一边就往门外走。
周羊也起了身,看向卓玛。
卓玛阿佳听着贡布的话,脸色已有些害怕,此时骤听到外面有人送尸过来,她愈发地害怕起来,只是在阿弟朝她看过来时,她又强作笑容:“去吧,阿弟。
“你拜定了贡布叔叔做师父,就一心一意地跟着他做事吧。”
“好!”
周羊点点头,走到卓玛跟前,把她往侧间姐弟俩的屋里推:“你去那个屋里休息,去休息吧,阿姐。”
常年做拆尸这种事的天葬师,都往往会因精神压力过大而得了疯病,乃至是自杀,何况是阿佳这样的普通人?
能令卓玛不碰见那些尸体,周羊便要尽力避免。
他把卓玛推进了里间去,跟着满眼赞许的贡布出了门。
“有情有义,好阿吉。”
贡布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出得门来,在外头呼喊的三四人,已经进了山坡下的院子。
前头引路的人头戴毡帽,微胖的脸上带着笑容,他手里盘着一串念珠,嘴唇翕动着,即便看到贡布和周羊出了门,也不上来打招呼,继续念着自己的经。
后头两个男人,像抬扁担似的抬着个羊皮袋子。
那个看起来有半人高,鼓鼓囊囊的羊皮袋子里,就是他们送来的尸体。
抬扁担的两个男人,看到贡布出了屋子,脸上一齐地笑了起来。
“诶!若夏巴!”
“请帮我们把女儿送走吧!
“她来生一定能托生个白骨头的,让她也带给我们许多福报吧!”
两个男人说着话,提到来生、福报这些字眼时,他们脸上的笑容更热烈真诚了许多。
周羊仔细看着他们灰扑扑的脸,从这两张脸上,他只看到了由衷的欢喜,不曾察觉到些丝的悲伤。
一股寒意,从周羊骨髓里渗出,他跟着浑身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