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迷失之人,见知之障
散修宋老四悄悄来到一处地宫入口处。
此时他已无前几日的意气风发,反而神情惊恐,左顾右盼的,有一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
这处地宫位于铜雀台底下,有诸多水道相连。
乃是楼台之中的一处暗渠所在!
来到暗渠的入口之一,早有人守在这里,看到宋老四神情凝重,只问道:“你如何证明自己还清醒?”
宋老四一亮自己的本命神通三宝妙树,只见其上悬挂的九道佛光已经暗淡了七道,仅剩的一道亦已经摇摇欲坠。
金刚佛焰内中的种子文字几乎溃散,金色的火光亦只剩下如豆的大小,马上就要熄灭。
最后一道毗卢性海光,虽然犹如彩虹圆光。
但九道佛光几乎熄灭八道,剩下它只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难怪宋老四如此惶恐……
守门人面色一肃,挥手打开了禁制,才见暗渠水门缓缓打开。
宋老四看到这一点,心中也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这几日散修之中人心惶惶,他也是偶然听说有人暗中召集高手,密会此地,讨论联手自保的事宜。
铜雀台乃是曹魏兵家重地,便是台底的暗渠亦是禁制森严,犹胜于许多武库和秘藏。
毕竟秘藏、武库被攻破了,无非是少一点物资。
但若是暗渠被攻破了,敌人便有了一条神出鬼没,可以通往台中许多重地的调兵通道。
甚至这暗渠本身,亦有藏兵洞,调兵密道之用……
所以能掌控这里的禁制,可见主持聚会之人的实力十分不凡。
进入地宫之中,已经有许多散修高手,或是改头换面,或是不掩身份,汇合此地。
那半巫半道的野道士,捧着原本挂在腰间的龟甲,一只手拽着六枚天商古钱,站在场中比划道:“这几天,迷失之人已经越来越多了!不久之前人还好好的,不知何时,喊他就再没回应,整个人痴痴呆呆的,半梦半醒,不知念叨着什么!”
“再这样下去,迟早轮到我们!”
“原本我们只是以为他们触犯了此地的禁忌,撞了邪!”
一位倒斗下墓的老手,一看就被土腥味腌透了的散修低声道:“但这几日中邪的人越来越多,我们才觉得不妙,特地请了擅于走阴的斎家兄弟去寻其源头,又请擅于入梦黄仙姑进行梦占。”
“斎家兄弟也就罢了!”一位老散修架着烟锅,吐出一口旱烟道:“走阴人失踪乃是常事,毕竟幽冥凶险。”
“但黄仙姑可是个怕死的货色。”
“她的梦卜之法,最擅于保全自身,便是有高她几个层次的大能察觉因果,隔空魇胜诅咒她,以她的机灵,亦可凭借梦境脱身,乃是因果牵连最小的天机之术。”
诸多散修高人听了纷纷点头:“黄仙姑的祖上,据说是南华派的真传弟子,虽然只传下了一点南华道术的皮毛,但经过黄家历代结合《周公解梦》之法,已经别有一番精深了!”
“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接你们这单的。”
“黄仙姑栽了?”
抽着旱烟的老散修,磕了磕烟锅,道:“栽了!斎家兄弟一去不回,我们守护他们肉身,本来是他们归来的依凭,但他们的肉身也被整个拉入幽冥,差点把我们都给扯进去!”
“我们连鬼门关都看到了!”
说起这事,他还心有余悸:“他们是救不回来了!”
“斎家兄弟是失心疯了,敢在此地走阴?”有人质疑道。
土夫子冷笑:“斎家兄弟不比你懂?就是因为此地极为靠近幽冥,所以他们才想要冒险一试。此地乃是水眼冥渊,极有可能直通九幽,在阴间、幽冥那一边只怕也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地方,走阴人一旦在这种地方挂了单,立了庙,只怕有天大的好处。”
“斎家兄弟判断出,此地的庙主乃是太古魔神计蒙,而前番人神之约,乃是李家那位将主,代表我们与计蒙立约,等若庙主归位,相当于以信仰束缚了神魔,把其中凶险降低了九成九,换你不赌一赌?”
“他答应为我们走阴,也只是想要换我们各施手段,联手为他们守护肉身,稳住剩下那百一的把握罢了!”
下面的人嚷嚷:“说的那么好听,不还是栽了?”
“栽了就说明人神之约并不稳当,魔神计蒙那边出了事情。”土夫子道:“斎家兄弟为我们试探出了一些东西,所以我们才请黄仙姑验证。”
“按理来说,若是变故出自幽冥,有梦界隔绝,梦卜之法应该是最安全的。”
“奈何……”
抽着旱烟的老散修猛的抽了几口,吧唧嘴道:“黄仙姑梦里走了魂,本来好好入梦着呢!突然睁眼喊了我们两声,没人回应,她便失了魂,和那些人一样口中念叨着我们听不懂的话,中了邪!”
有人嚷嚷道:“还能是什么?”
“定然是那李重不怀好意,什么吞海玄功,能吞噬他人的修为法力,能是什么好功法?定然是魔功之流,而魔功里,能没被动手脚吗?只怕他传下那魔功的时候,已经埋伏了手段,要将我们统统化为他修炼的资粮。”
地宫众人眼神闪烁。
没有谁回应,也没有谁反驳。
大家各怀心思,展现出散修一贯的乌合之众属性。
没有人愿意出头,去对付大魏的太子左队率、禁军中郎将、武川镇将、射声校尉,铜雀台下一杆长枪杀妖魔无数,杀阳神如屠狗的领军将军——李重!
宋老四突然开口:“不会是吞海玄功的问题!”
众人的目光投射而来,听宋老四道:“不然最先中招的,应该是我!”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论起吞海玄功侵淫最深的,宋老四绝对是其中之一,他都没事,此言的确有一些道理。
“会不会是李重故意如此,来混淆视听?”
宋老四摇头道:“若是李将主出手,将我们统统祭了魔功,哪需要混淆什么视听?就凭他在台下布置祭台,杀了那么多妖族龙族的手段,我们谁挡得了?”
“而且我能感觉到那股暗中侵蚀我们的异力,并非是吞海玄功那般的霸道,而是一种悄无声息,潜移默化,类似诅咒和魇胜的手段。若是吞海玄功发动,应该是瞬间把我们精血神魂法力掠夺一空,吞噬成一堆废渣才对!”
几位魔功炼的深的散修纷纷点头,吞海魔功……不,吞海玄功的霸道,他们都懂,的确不用那么复杂。
把他们当做小零食吃了,就是最好的利用。
再没有其他手段能吃的那么干净的了,相比于吞海魔功,那些手段都是浪费粮食,吃人就是应该生吃活剥才最有营养啊!
野道士也点头道:“老道这里,倒是有些线索……”
众人纷纷看向老道士,身为代替众人与鬼神立约的三人之一,野道士还是有些威望的,听他道:“昨日,那位巴人巫师也着了道,失了魂。”
那位巴人巫师大家都还有印象,在巫道之上,的确极有造诣,在场神通法力能胜过他的人不少,但要说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自保的本事,能超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这些天多少诡异和恐怖,都被他一一破去,此人的巫傩法的确极适应此地的种种凶险!
连他都中招了……
许多人心中生寒,若非知道这般诡异的情况,不是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若不破去其中的手段,就算逃到天涯海角都逃不过那诅咒!
许多人只怕已经打了退堂鼓。
“那位巴人道友经我的劝说,曾经藏在暗处保护黄仙姑,虽然其巫法未能护住黄仙姑,但他却有了一些线索,因为手段不能为人所知,所以他独自一人,前往一处隐秘之地暗中施法,但昨日我去寻他,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布置的法坛之中失了魂!口中不住念诵那听不懂的秘语。”
有人丧气道:“这有什么用?”
“有了线索不找大家来参详,一个人去探寻,这,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野道士摇头道:“不,那位道友知道人多没用,反而更加危险。若是那危险爆发,再多的人也只是送死,所以才独自一人寻找线索。”
“那法坛不是保护他不被诅咒,而是困住他无法出来,压制坛中施法爆发的余波。”
“而且那位巴人道友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线索——首先便是所有失魂之人念诵的秘语,我们曾怀疑那是一种诅咒,诅咒通过那句咒语来传播,但在那位巴人道友口中,那句秘语比其他人都要清晰!”
“因为他更靠近诅咒的根源?”
抽旱烟的老修士眉头一皱,转瞬间就摇头道:“不对!”他脸色一变,低声道:“因为他移植了枭鸟之窍,有鸟雀之舌,擅发鬼神之音。那句秘语是鬼神之言!”
野道士点了点头。
随即继续说道:“而且他留下了黄仙姑失踪的线索!”
“什么线索?”宋老四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不得不说,此地汇聚了散修之中的精粹,集会真的是人人有货啊!
野道士凝重道:“我知道那位巴人道友准备对付那诅咒的手段是什么?是一张傩面,一张伯奇的傩面!”
“十二兽驱鬼歌!”
“十一鬼疫,伯奇食梦!你是说那诅咒是噩梦作祟?难怪黄仙姑会倒霉,这不是撞到人手段上了吗?”
野道士摇头道:“没那么简单,若只是噩梦,巴人佩戴伯奇傩面,足以驱之,将是我们之中最安全的。”
“但他察觉到的线索,只怕和噩梦有关,或者说,黄仙姑之所以迷失,只怕就是撞到了噩梦!所以那位巴人巫师才会做法,佩戴伯奇傩面以食梦。”
“那为何他还会中招?”
“因为噩梦并非根源。”野道士道:“其实还有一位道友,他最早中招迷失,但也留下了线索!”
“是谁?”
“陈道友!”
“那个骗子?”众人顿时喧闹起来:“他能留下什么线索?”
“他是最早中招的吧!”
“我听说第一天有人出事的时候,他就是那几人之一,据说用符纸塞了耳朵,蒙了眼睛,捆了嘴巴,整个人在沙盘面前画呀画,沙盘上一塌糊涂,整个人早已经疯癫。”
野道士凝重道:“我和幕后之人一样,都小瞧了陈道友,所以幕后之人惟独在他那里露了破绽!”
“就他?”
“怎么可能……”
野道士凝重道:“诸位别忘了,第一天诅咒发作之前,我们谁都没有防备,唯有陈道友以黄符遮窍,这明显就是为了防备诅咒。所以在我们谁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陈道友第一个察觉到了危险!”
众人这才一愣,随即道:“可这没用啊!”
“不,有用!”
野道士道:“陈道友、巴人巫师、黄仙姑、斎家兄弟他们都留下了线索,都有用,而尤其以陈道友留下的线索最为关键,所以幕后之人才要毁掉陈道友在沙盘上留下的文字!”
“那文字写的什么?”土夫子终于肃然,宋老四也十分凝重。
“我不知道……”
野道士说。
“那你如何知道这十分关键。”
“因为我只要知道陈道友想要提示我什么就行了,就算那文字留下来了,也无法解读。但它揭示了幕后之人的某种手段,以及他要掩饰的东西。”
野道士看向众人,突然开口道:“诸位道友可知道为什么许多人修为犹胜我等,他们都中招了,我们却无事?”
“为何?”宋老四隐隐察觉到了关键。
“因为我们没有名字!”
野道士道:“你宋老四,我野道士,他是土夫子,我们或是用外号,或是用绰号,总之,我们从未泄露过自己的全名,。”
“黄仙姑、巴人巫师也是如此。我们都是法教中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极为紧要,不肯轻易泄露,所以我们才没有中招!”
宋老四恍然道:“所以我被侵蚀诅咒的最深,因为我的名字最接近泄露,若非有三宝妙树护身,他们应该已经查出我的名字,叫我也迷失了!”
“黄仙姑只怕是在入梦之中泄露了自己的名字,斎家兄弟有姓,只怕也在走阴的时候回应了某声呼唤;那位巴人巫师独处做法时,暗中的人手段极高,他想必也被逼着泄露了自己的名字。陈道友更是一开始姓名就人人皆……等等,陈道友叫什么?”
老修士旱烟都不抽了,突然满头大汗:“不对,陈道友绝对说过他的名字,为何,为何!为何我想不起来?”
野道士轻轻吐出三个字:“见知障!”
“有佛门高人用见知障屏蔽了我们关于他名字的想法,陈道友在沙盘所写的,只怕就是自己的名字。所有迷失之人,都被夺取了自己的名字。而陈道友想提醒我们的,就是这一点。”
“原来是名字……”众人顿时恍然。
有人冷汗津津:“不对,这些天中招的散修无数,按理来说我们怎么都应该有几个熟人在其中,但现在我居然想不起来,我和其中谁人相熟,更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见知障,这就是见知障……”宋老四喃喃道:“能以见知障屏蔽我们这么多人,消除如此多的想法,非元神真仙不可为之。”
“一尊元神真仙在暗算我们!”
有人突然道:“不对,按理来说世家仙门之中,人人互相知道姓名,这是掩盖都掩盖不了的,他们中招的人应该比我们多才对,但这些天世家之人少有迷失,多是我们散修受害……”
野道士叹息一声:“所以背后之人还有谁,不就一目了知了吗?”
“妈的,果然是他们在害我们!”
散修之中顿时躁动了起来:“跟他们拼了!”
“那些世家大族,朝廷狗官定然又要用我们去算计什么,只怕已经把我们当成了棋子、祭品……现在还有一搏之力,若是束手待死,定然无好下场。”
此时宋老四却目中闪过一道精光,抬手道:“不对,世家和朝廷,只怕未必是一心……”
野道士目中闪过一丝赞许,道:“哦?这谈何说起?”
“那位李重将主传下的吞海玄功,似乎隐隐克制那佛门见知障的手段!”
“见知障也能吞噬?”
众多散修就是一惊。
宋老四道:“若是那尊佛门元神真仙真的要对我们动手,就算他就站在我们面前,我们都升不起看到他,想到他的念头,就算他拿着刀一个个把我们都杀了,我们都会被见知障隔绝相对应的想法。”
“就算我们猜到了一切,他挥手便可抹去……”
“为何他还要用诸般手段来掩盖,甚至会被道友戳破见知障呢?”
野道士点头道:“因为我们都修了吞海玄功,用见知障让我们遗忘的东西,原本是被障所隔离。但相关的想法一旦被我们所遗忘,被见知障所隔绝,那么就会被吞海玄功本能的吞噬掉。”
宋老四道:“我们遗忘的越多,被吞海玄功吞噬的也就越多,一旦我们的‘自我’都被玄功吞噬,那将是什么后果?”
野道士一摊手道:“不知道,我也不敢猜!”
宋老四点点头:“但显然,那尊佛门元神也怕我们的‘自我’被玄功吞噬。”
“或者说,被玄功吞噬的想法,自我将不再受见知障的阻碍……”
散修之中有人颤声道:“可被玄功吞噬了自我,‘我’还是‘我’吗?”
“但现在唯有玄功吞‘我’,才能想起被见知障隔绝的相关记忆和想法,最重要的是,所有迷失之人念诵的秘咒,只怕也是被见知障隔绝!那根本不是秘咒,不是我们听不懂的鬼神之言,而是佛门大能以见知障,让我们无法理解,无法听懂而已!”
宋老四沉声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野道士凝重道:“赌你被玄功吞噬后,你还是你?”
“赌李重将主和背后那些人,赌朝廷和世家不是一路人!”
宋老四说罢便运转玄功,向自己的神魂吞噬而去。
这时候,他脑子里似乎有一层无形的‘障’被打开了,头脑瞬间一清,许多记忆和想法涌入脑海。
这时候,宋老四才发现,他们早已经不是第一次讨论了!
陈和浦果然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见知障;斎家兄弟从幽冥之中喊出了一个名字,然后见知障;黄仙姑梦卜到了什么,托梦给了所有人,然后见知障。
一次次隔绝,清洗他们的想法,导致吞海玄功吞尽了这些想法,结成了一个魔胎。
终于在这一次,见知障再继续隔绝,他体内的魔胎就将要突破见知障了。
所以背后的佛门大能只能放开一切。
或许,我们的挣扎他们并不在乎,宋老四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此时,他终于回想起了那些迷失之人不断念诵的密咒,那些散修不断喊出的那个名字。
“计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