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卫冕
随着泪水落下的,还有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涌交织。
那些画面曾经组成了他十四年的人生。
在接触足球之前,希尔斯堡几乎是他童年的底色。
这场灾难从他记事起就悬在头顶,就像利物浦那永远散不开的雾,笼罩着他的每一天。
他不是为自己哭,也不是懦弱。
是十几年压在心底,连自己都数不清的沉重,在真正站到这块石碑前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目光落在碑身最下方的那句话上。
you'll never walk alone
风吹过,碑前的围巾轻轻晃动。
恍惚间,
杜安仿佛听见了安菲尔德看台上的歌声,顺着风从利物浦飘到了谢菲尔德。
“当你走过一阵风暴,抬起头,别害怕黑暗
在风暴的末端,有金色的天空,和一只百灵鸟甜美的歌声
穿过风,穿过雨,或许你的梦想会破灭
一直走,一直走,带着你心中的希望,你永远不会独行……你永远不会独行……”
杜安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
是啊。
他永远不会独行。
他想起第一次走进科克比的那天,想起第一次穿上利物浦球衣,想起球队进球后队友们扑过来的拥抱,想起hjc商店里那些带着希望的信件,想起汤米歪歪扭扭的字迹,想起了内森穿着破球鞋也藏不住的对足球的热爱……
原来他早已经穿过了一部分风暴了。
以前他背着家里的伤痛往前走,踢球是为了谋生,为了给奶奶治病,是困在生活里的一根救命稻草。
可此刻,
站在石碑前他才明白,足球从来不是让他逃避过去的避难所。
而是给他力量,让他能带着过往继续往前走的光芒!
96个正义之士留在了1989年的春天,可他们想看的球,想要的胜利,他可以替他们完成。
记忆不是为了把自己困在原地。
而是为了带着他们的那一份,更用力地奔向更好的日子。
再抬头时,泪水已经止住了。
杜安眼眶依旧泛红,可眼神却亮了。
他望着那句you'll never walk alone,望着灰色石碑上每一个沉重的单词,忽然嘴角露出了笑意。
他会一直往前走的。
带着心里的希望,带着所有人的念想,穿过风,穿过雨,一直走到风暴尽头,去看金色的天空,去听百灵鸟的歌声。
与此同时。
队友们都沉浸在肃穆的氛围里,没人留意到杜安的失态。
大家动作都很轻,生怕惊扰了碑下的安宁。
只有杰伊站在稍远的地方,瞥见了杜安脸颊未干的泪痕,他没上前打扰,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在利物浦长大的孩子,没人能躲开这段往事。
家里的长辈会讲,学校的老师会提,每年四月十五号,整座城市都会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
他从小就知道,那不是一场球迷骚乱酿成的悲剧。
是警察的玩忽职守,是政府的冷漠推诿,是撒切尔当局亲手泼在利物浦人身上的脏水。
十八年了,家属们还在奔走,还在打官司,还在等一句迟来的公正。
利物浦人不会认!
也不会忘!
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于天下,总有一天,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座城市背负过怎样的污蔑与伤痛!
杰伊收回目光再看向杜安时,少年已经挺直了脊背,正伸手轻轻把碑前被风吹歪的红围巾弄整齐。
杰伊不由得笑了。
他有些喜欢这个小子了。
说起来,自己好好替他防守,让他尽情的展现进攻才华,自己的功劳应该也会很大吧??
上一年他跟着u18拿到了青年足总杯的冠军。
那这一年,
为何不能卫冕呢?
青年足总杯冠军,那也是冠军啊。
一行人重新踏上大巴时,车厢里没了来时的说笑。
少年人的心绪最容易被影响。
情绪总是不加掩饰的出现在脸上,大家各自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人主动开口。
司机发动了车子。
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这群穿红色外套的孩子,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
“几乎每个月都有利物浦的人过来,有的带着花,有的带着围巾,站在碑前一站就是好久,那件事情过去十八年了,本地人心里都有数,当年根本不是什么球迷骚乱,是警察指挥失当,是上面的人往你们身上泼脏水,可外面的人不知道啊,尤其是伦敦那些当官的,捂着压着,谁也不想把这事翻过来,利物浦在他们眼里,从来就是后娘养的……”
他顿了顿,方向盘打了个弯:“好在你们,还有我们都还记着,人没忘,这事就不算完。”
伊恩坐在前排,回头看了眼队员们,没插话。
有些事,
得让孩子们自己听,自己想。
杰伊起身挪了个位置,坐到了杜安旁边的空位上。
他刚才就留意到杜安在碑前的状态,此刻便轻声开口:“刚才看你站了好半天,心里不好受吧?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心里也堵得慌,我听别人讲过,他爷爷当年就在现场,挤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伤,在家躺了半个月,他爷爷说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的味道。”
杜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真的,每次想起来都气。”杰伊压低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愤懑,“明明是警察玩忽职守,最后全赖在球迷头上,撒切尔那伙人,还有那些伦敦的媒体,脏水泼了十几年,但我相信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我们……”
杜安静静听着。
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上,忽然轻声说了句:“我爷爷、两个伯伯,还有我一个哥哥,都死在那天。”
杰伊的话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看向杜安,眼睛瞪得圆圆的,整个人都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脑子里嗡的一声。
过往的无数细节瞬间串在了一起。
难怪。
难怪十四岁就能跳级踢u18,难怪海威、伊恩轮番陪着他加练,连装备管理员理查森都对他格外照顾。
难怪他的餐补标准比别人高,食堂永远给他留着双份的牛肉和牛奶,理由永远是“年纪小需要长身体。”
难怪达格利什会特意来看他比赛,伊恩平时对队员严厉得很,唯独对杜安,哪怕失误了也只是耐心指出来,从没骂过一句。
以前他只当是杜安天赋过人,是科克比重点培养的新星。
现在才懂,哪里只是天赋。
这是根正苗红的红军孩子,是带着家族的伤痕,一步步走到科克比的!
他身上流着利物浦的血,脚下踩着的是亲人没能走完的路。
难怪他总比同龄人看起来要早熟。
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合群。
现在想想,换作是自己,背负着这么重的过往,说不定早就崩溃了。
可这小子,从来没提过半个字。
杰伊喉咙发紧,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没说那些安慰的话,只是重重拍了下杜安的肩膀,语气格外郑重:“去年我们拿了青年足总杯冠军,今年,我们想要卫冕,有你在,肯定能卫冕!”
杜安转过头,对上杰伊认真的眼神,忽然笑了。
他眼里亮得仿佛有一颗太阳。
“嗯。”他点头,声音不重,却无比坚定,“我们会卫冕的。”
他望向窗外,
谢菲尔德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希尔斯堡球场的轮廓渐渐模糊。
他现在还太渺小了。
他送不起内森一双新球鞋,帮不了汤米治病,甚至连给奶奶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能做的事情太少太少。
可至少,他能踢球。
能赢下一场又一场比赛,能让看球的人多开心一会儿,能让那些还在泥里挣扎的孩子知道,往前走真的有光。
哪怕只是青年队的比赛,哪怕只有几百个观众。
这就够了。
大巴稳稳地向前开着,朝着希尔克利夫训练基地的方向。
车驶过街道,车窗映着球员们的球衣颜色,红得像一团跳动的火,跳动着,燃烧着……
大巴缓缓驶入希尔克利夫训练基地的大门。
谢菲尔德联的u18主教练罗恩·里德已经等在了办公楼前。
他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印着刀锋队徽的运动外套,见伊恩下车,笑着迎上来握手。
“早就听说你们科克比出了个好苗子,才十四岁就越级踢u18。”里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今天我们中场可得盯紧点,争取把他冻结了,等下他替补上来要是没踢出效果,你可别难为人家孩子,后面该给机会还得给。”
伊恩哈哈一笑,拍了拍对方的胳膊:“放心吧,就算他今天站场上什么都不干,我后面照样给他机会,年轻人嘛,多踢一场是一场。”
而伊恩心里想的是,嘿嘿,替补?
我直接让他首发!
球队在客队更衣室放下装备,便在基地食堂用了午餐。
谢菲尔德同样是阴天。
雾气淡得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所有人。
谢菲尔德联的青训基地规模不如科克比,设施倒也规整利落。
换好训练服出来,队员们按部就班地热身。
下午一点整,
全队重新登上大巴,直奔布拉莫巷球场。
杜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从城郊的低矮房屋慢慢变成市中心的连片建筑,直到一座红砖结构的古老球场出现在视野里。
这就是布拉莫巷,谢菲尔德联的主场。
它始建于1855年,是全世界现存持续举办职业足球赛事最古老的体育场馆之一,一百五十多年的风雨刻在斑驳的外墙和高耸的看台立柱上,光是站在外面看到球场,就能感受到那股沉重的历史感。
青年足总杯的规格比学院联赛高出一截,打到1/4决赛的赛事都会借用一线队主场承办。
利物浦此前的几个主场,都安排在伯肯黑德的普伦顿公园球场,也就是特兰米尔流浪者的主场。
只有打到半决赛、决赛,才会真正进驻安菲尔德。
杜安心里清楚,只要能继续赢下去,他十四岁这年,就有机会踏上安菲尔德的草皮。
到时候看台上不会只有几百人,会是几千、上万名利物浦球迷。
红色的围巾连成海。
《你永远不会独行》的歌声将会为他们而唱响!
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第一次在安菲尔德看比赛的场面,而现在,他有机会身披利物浦球衣,站到场上。
想到这一幕,他心里不由得一片火热。
当大巴车抵达时。
球场入口处已经聚了不少人,粗略数下来也就三四百号,大多是本地球迷死忠,到时候还会有一些俱乐部工作人员,还有球探。
人不多,可比起科克比空荡荡的看台,已经是杜安见过最热闹的比赛场面了。
球员通道里光线偏暗,墙壁上挂着谢菲尔德联历代名宿的照片。
杜安伸手摸了摸墙面,冰凉的触感提醒他这不是训练,是真正的职业球场!
赛前热身时,伊恩把杜安叫到了场边。
“这场你也知道你首发,不要紧张,大胆踢,别怕失误,你年纪小,对方中场都比你身体对抗更好,所以该躲就躲,别硬扛,布拉莫巷的草皮质量比科克比平整得多,也没积水,这场可以试试多打地面传切,利用跑位扯他们的空当。”
他顿了顿,想起早上纪念碑前少年泛红的眼眶,伸手拍了拍杜安的肩膀:“好好踢,走远一点,让更多人看见你。”
杜安点点头,眼里亮得很:“我跟杰伊在车上说了,今年我们要卫冕青年足总杯冠军!”
伊恩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声音爽朗:“好!有志气!那就先拿下今天这一场,咱们一步一步来。”
杜安转身跑回场内。
草皮的触感比想象中更好,弹性十足,踩上去几乎没有太多下陷,至少不会一脚下去踩出泥水。
果然职业球场就是比青训球场强太多了。
热身时,杜安还抬头望了眼看台,座椅层层叠叠向远处延伸,想象着坐满球迷的样子。
谢菲尔德的风还带着些二月的寒意,可他感觉体内的血液无比滚烫。
那就踢吧。
从这座古老的球场开始,一步步往安菲尔德走!
走到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