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魔
“真是常看常新啊。”
高家后山,一道乌影从岩隙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化成一袭黑袍人影
正是不久前方才赶到的李伏蝉。
他本意是来寻贾化的踪迹,却不想无意间在这后山听到了高公谨与高公禄那番密谈。
他身负“殷乌伏”与『抱锁伏蝉』,高公谨与高公禄的境界低他太多,根本不可能发觉。这才叫他听了个全须全尾。
“高公谨竟在明王归位后活了下来,没有被度化成沙弥,反倒牵扯上了这等事。”
对于穆苏黎想要杀贼取昌泽这件事,他倒是能够理解。
杀贼所得的昌泽,天下人都看得上眼。
这种好东西,本只应存在于明王道场之中。可穆苏黎成道是经过一番交易的,本该属于他的东西都被拿去换了成道的机会,又因慧慈的缘故,没能证就自己本来想证就的法相。
可以说几百年来没人吃过的亏,全被穆苏黎一人给吃完了。
如此以来,暗中谋划收回几道昌泽,并不叫人意外。
眼下让李伏蝉真正疑惑的只有一桩事。
“高咸象到底有没有死?”
高公谨与高公禄前往洞室查看时,他并未贸然跟进去。
对一个能一箭射死舍身禅假身的人,李伏蝉从不吝啬自己的谨慎。
不过这件事于他而言,倒也不算多么要紧。
“我的目的依旧是太平观。高公谨和高公禄不过是个小插曲,唯有高欢才是关键。”
他最后望了一眼高家那片沉在夜色中的院落,身形再度没入乌色之中,不留半点踪迹。
——
黑山脚下,许家村。
李请水又登了许府的门,扬言要见家主,商议许文的婚事。
接待他的小厮赔着笑脸,说家主昨夜一宿未眠,此刻正在休息。
李请水闻言,眉头一挑,语气里多了几分不阴不阳的意味:“他一夜不睡做什么?别不是见文儿能修行了,高兴得睡不着觉了罢?”
那小厮听得这话,身后立刻有冷汗层层渗了出来,心中暗暗叫苦。
这位爷往日里也算知礼数、懂轻重的,
今日说话怎地这般口无遮拦?
可他一个下人,哪里敢将这话说出口,只得强笑道:“还是请您先请回罢,等家主醒来,小的定将此事禀报。”
李请水却不依不饶,把眼一瞪:“不行,我今日非要见了他不可。快去,把许宣给我叫出来。”
说话间,竟是连“家主”都不愿称了。
领路的小厮生怕他闹大,连忙安抚着应下,转身匆匆去了。
离去前,他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猛然间瞥见李请水的眼底似乎有点点漆黑一闪而逝。
片刻后,小厮匆匆折返回来,面色复杂地看着正在堂上悠然喝茶的李请水,低声道:“家主有请。”
李请水冷哼一声,搁下茶盏,面上多了几分得意:“这就对了。早说了让你去请他的命,我不光是许文的舅舅,还是许宣的舅舅,他怎么会不见我呢?”
小厮将他引到假山后一座石室前,便退下了。
李请水打量着那扇石门,心中不由泛起嘀咕:‘这孩子放着锦床玉榻不睡,跑到这石室里做什么?’
他伸手去推,门很轻易便被推开了。
石室内光线昏暗,四下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李请水皱了皱眉,高声喊道:“宣儿,你在哪?”
下一刻,一道闷沉沉的声音从石室深处响起,不辨方向,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一般:“舅舅,听说你是来找我的?”
李请水听得这声音,心头没来由地一凛,耳后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对着自己吹气,凉飕飕地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他强撑着问道:“宣儿,你到底在哪里?”
“舅舅,我不就在这里吗?”那声音再度响起。李请水猛地往前看去,只见方才还空无一人的石台上,许宣不知何时已盘坐在那里。
他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往下一落,瞳孔骤然紧缩,许宣手中竟扯着两条细如发丝的黑线,那黑线又长又细,直直地延伸过来,末端竟连在自己的眼睛上。
李请水大惊,连忙伸手去扯脸上的黑线,口中惊呼:“宣儿!这到底是什么?你要做什么?!”
许宣端坐石台之上,神色淡淡,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今日特地请舅舅来,是有一件事想要请舅舅帮忙的。”
李请水闻言一愣:“你请我来?你什么时候请我来了?”
许宣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扯了扯手中那两条黑线。李请水顿觉一股大力从眼眶深处传来,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一股无名的怨恨与愤怒从心底翻涌上来,压过了恐惧。
李请水破口骂道:“许宣!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样装神弄鬼,难道就能修行了吗?让你主掌一家一族还不够吗?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怼,怕文儿成了亲、有了子嗣会威胁你的地位,亲兄弟之间,怎么能有这样的防备!”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愈发尖锐:“实话跟你说了罢,我今天来,就是来逼你的,姐夫临走前留下的遗命,‘若家不宁,后辈家主无智,可设一司,使能者分权而治,共劳其忧’,这话你还记得罢!”
许宣握着黑线的手指微微收紧。
李请水能说出这话,可见许家内部是出了叛徒的。
许三生留下的遗命,只有他和几个兄弟看过,许文闭关前未必没有将这话透给李请水。
那几个兄弟看似不争不抢,实则谁都想分一杯羹。
李请水浑然不觉自己的异样,兀自喋喋不休:“我今天就是来请命的,我身上还带着其他人的请命书,要你同意设一族祭司,由我们这些长辈在其中担任要职,主管家中一切祭祀要务,兼监察后辈子弟……”
话未说完,石台上盘坐的许宣喉中忽然发出呵呵的声响,那声音低沉喑哑,竟不似人喉中所发,更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许宣低声喃喃,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阴沉,“你们都是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你是,许文是,所有人都是。”
他手中猛然用力,将那两条黑线狠狠一扯。李请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呼,两只眼珠竟被硬生生从眼眶中扯了出来,两目血泪登时如泉涌下。
剧痛之下,李请水脑中那些狂躁与怨怼反倒如潮水般褪去了,心神骤然清明。
他虽然不知道眼下究竟是什么情形,却对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和许宣此刻的异状清清楚楚。他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血淋淋的眼眶对着石台的方向,颤声哀呼:“宣儿,不,家主!我先前是糊涂话,是我鬼迷心窍,你饶了我罢。”
许宣阴恻恻地笑了声:
“还是说回我请舅舅来的事罢。”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煦,像是在饭桌上替长辈布菜一般自然:“请舅舅帮外甥一个忙。”
李请水跪在地上,血淋淋的眼眶中不住地往外渗着血泪,浑身抖得像是筛糠。他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声应道:“家主请说,家主请说。李请水万死不辞。”
许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端详一道菜色。半晌,他轻声开口:“请舅舅,填一填我的肚子罢。”
李请水闻言猛地抬头,空荡荡的眼眶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嘴唇翕动,却连一声惊呼都不曾发全。
片刻后,石室中,只剩下一片令人胆寒的咀嚼声。
一夜过去了。
石室中,许宣赤着上身,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腹。
他伸出手,用准备好的匕首划开腹部,而后伸手一探,竟从中拉出一个浑身光溜溜的人来。那人四肢俱全,五官完好,唯有一双眼睛漆黑一片,不见眼白,面上无悲无喜,无惊无怒,显得呆滞而诡异。
许宣看着他,微微喘了口气,语气平和:“舅舅既然说完了话,便回去罢。”
李请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
于是许府上下都亲眼瞧见,昨夜留宿府中的李请水,今日完好无损地走出了许府大门。
没人能发现异样。
洞室之中,许宣兴奋的自语道:“这就是修行,这就是开窍么?真好,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