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谋算
“果然成了。”
一副黄冠长髯打扮的道人立在一株新枯死的槐树后，隔着石壁，静静感受着那石室中汹涌翻腾的魔气。
诡异的气息浓郁得近乎实质，从石缝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沾在皮肤上有如针扎，仿佛能勾动人的七情六欲。
故而他没敢靠得太近，略略感应了片刻，便悄然退开几步。
“许宣已在向五贼之魔靠拢。接下来该施展些手段牵限住他，不能任他肆无忌惮地发育下去，否则再过三五个月，恐怕连我也制不住他了。”
贾化心中盘算着，正欲施为，忽然心底漫上来一股莫名的不安。
黄冠下那双眸子缓缓眯起。
他没有强压这股不安，反而放开心神，只凭那一缕微妙的感应去追溯源头。随着那股感觉渐渐攀升，气海深处，『性根』忽然轻轻一跳。
贾化猛地睁开眼。恍惚之间，他仿佛看见了一道模糊的黑影，就立在不远处假山下的阴影中。
看不清面目，辨不出衣袍，仿佛是一团浓淡不定的乌色轮廓，一声不响，一动不动。
贾化后背隐隐生出一层薄汗。可他还没来得及压下心中的震动，那道本应只是凭借『性根』显化出一点踪迹的黑影，竟动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他走来。
“这怎么可能！”贾化大惊失色。
一道声音幽幽响起：“怎么不可能？”
贾化还想挣扎，可那只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一股封锁之力自肩头贯入，瞬间锁住了他的气海，将他周身法力封得纹丝不动。
贾化浑身僵直，口中急急呼道：“前辈饶命，晚辈乃是太平观全廉真人门下弟子，今太平观观主全庸真人师弟。”
他毫不犹豫抬出师尊与师兄的名号，对方纵是再如何肆无忌惮，也不至于当真对太平观的人下死手。
下一刻，那黑影果然松开了手。贾化肩上那股巨力骤然消散，他不禁踉跄了半步，便听那道声音轻声道：“门中有人的确是一件好事。”
贾化一口气还没松到底，那道声音再度响起：“贾道长，你想知道我是谁吗？”
贾化心头一紧，连忙闭上眼睛，把头摇得黄冠都险些歪了，急急道：“不不不，我不需要知道前辈是谁，规矩我都懂！贫道没有看见前辈，今夜贫道从不曾来过此处，也不曾见过任何人。”
李伏蝉看着贾化这副模样，心中倒并不觉得意外。
这一次并非身在推演之中，贾化果然又在他面前结结实实地展现了一回什么叫能屈能伸。
他顺着贾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座紧闭的石室，什么也没有说，便消失在了贾化面前。
贾化立在原地，目光中惊疑翻涌不定。他又连连低唤了两声“前辈”，却始终没回应。
他这才确定，那人当真走了。
旋即，他回想起起李伏蝉临走前望向石室的那一眼，他不由暗自嘀咕起来：‘此人莫不是知道了些什么？不应该啊，这种事，岂是路边随意跳出一个人便能知晓的？’
他一时想不透那人的真正目的，索性不再去想。
当务之急，还是许宣。他抬手便要使动法力，施展手段去限制许宣的修行。
可法诀方才掐了一半，他手上动作猛地一停，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气海之中，那道封锁纹丝不动，将他一身法力封得死死的，半分也调动不起来。
“该死！”贾化低骂一声，脸色从来没有皱得这么难看过。
“那人根本就没有放开对我的封锁。”
那人的手段的确高明，锁了他的气海，却又不伤他分毫，也不取他性命。
可如此一来，他便无法对许宣施加限制了。偏偏这种事不可能托付给旁人，且不说旁人是否可信，他也根本不会将太平观筹谋了数十年的大事，就这样草率地交到别人手上。
贾化立在那株枯槐下，默然良久，他心中始终横着一根刺。
穆凉儿的事情，他一直觉得是自己害了她。正因如此，他一直不敢面见师兄，连一封信都不敢写。
可此时此刻，不见是不行了。
他深吸一口气，返身回到自己落脚的一处小院，铺纸研墨，将此处发生的事，都写进了信中。
等他将信笺折好，法力虽不能动用，但传讯玉符尚可捏碎，那信便化作一道黯淡流光，往飞黄山的方向去了。
贾化望着流光消失的方向，不禁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真是多事之秋……师兄，你可要快些下来啊。”
——
飞黄山。
大殿空旷，四壁森然。
全庸收到贾化的信已是三日后了。他以灵识扫过信中所写，将信纸缓缓搁在案上，面色如常，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年轻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语气里满是讥诮：“师尊可真是可怜，连自己的师弟也不敢信了。”
那声音顿了顿，又换了一副疑怪的口吻：“师尊是觉得师叔在骗你么？也对，换成是我，我也要疑心的。毕竟做出了那好一顿腌臜事，莫说被天下人知道，单单是叫师叔晓得了，他一定会恨不得杀了你罢？”
全庸端坐不动，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说不定就是他下山之后，没了您的影响，自己推断出了某些事情呢。”
那声音说着说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轻薄：“师叔是个蠢人，最爱自己骗自己。分明有那么多的破绽摆在那里，他偏生一个也看不破，心甘情愿给您当狗。这下好了，他若要杀您，我可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那声音忽而拉长了调子，发出一声由衷的叹息：“只可惜啊，我不能相助于师叔。”
话音未落，另一道沉稳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呵斥道：“子路，你够了。”
听到这道声音，子路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南岳？原来是你。这么久没见到你了，我还以为像你这样忠心的弟子，此刻已经外景大成，快要接掌太平观了，没想到你竟然也被师尊给吃了。”
全庸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自己腹部，五指微微收拢。
殿中那两道声音骤然沉寂了下去。
他扫了一眼案上贾化寄来的信，将信纸折好收入袖中，起身往祖师堂走去。
祖师堂中供奉着一面青色古镜，悬于最高处，镜面清莹如秋水，不见半点尘垢。全庸整肃衣冠，躬身行礼：“弟子太平观全庸，伏请法鉴，照彻不明处。”
那青色古镜微微一颤，镜面上缓缓泛起一道极淡的青色光亮。
全庸连忙抬头去看，却见那青光之中朦胧一片，像是隔着一层浓雾，什么也不曾呈现。
他盯了良久，眉头缓缓皱起，低声道：“『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不会出错……
想到这里，他不禁疑道：“难不成贾化当真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