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梦见
“如此一来,应当无碍了。高欢一到,必能引动两位掌家之人的警惕,叫他们投鼠忌器,叔父一时半刻便也离不开了。”
高长陵心中正思虑着之后的事情,他重生这件事可以是秘密,也可以是明牌,一切都要看他怎么利用,总之一定要保下高家,然而就在这时,一股极度危险的直觉骤然袭上心头。
像是有人在暗处拉满了弓,箭尖正正对准他的后颈。
上一世在南疆摸爬滚打三十余年,于生死之间磨炼出来的这份直觉几乎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他猛地起身,还没来得及动作,院门便轰然炸开。
碎裂的木屑漫天迸射,擦过他的脸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尘土未落,一道人影已经从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甲胄,身形英武,一双碧色瞳孔中戾气翻涌,身后三十六道乌影层层叠叠,将他衬得如同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魔头。高长陵瞳孔骤缩,脱口而出道:“高欢?”
高欢身形一动,一只铁钳般的手已经扣住了他的脖颈,将他缓缓提离地面。
那双碧色瞳仁里,清晰地映出一张越涨越红的脸。
他盯着高长陵,声音冷冽:“你想杀淑颖?”
高长陵喉间被死死箍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勉强摇了摇头。
高欢却不再看他,手指正要发力。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且住手罢,高欢。”
高欢闻言随手放开了高长陵,转过头去看那一袭褶衣的中年,身后重重乌影,收束起来,向那人躬身行礼道:“拜见父亲。”
高淑颖认高公谨为父,高欢又是入赘,称一句父亲自然再合适不过。
高公谨看着眼前身着甲胄的英武青年,眼睛中不由流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些像是艳羡。
并非惊叹于他修行的速度。
若论修行速度,他自己才算是得了天大的机缘。不过从初入外景到如今已经补足了『性根』,何其迅速。
高公谨真正所艳羡高欢的,是他现在的状态。
从心所欲,无人能制。
将来他固然会死,当然也有可能会被某位紫府预定成为弟子,但无论是死是活,是荣是辱,在为他准备好的道路还未走尽之前,他想做什么都没有人能够干涉。
只因为他是杀贼四相之一。
高欢与高长陵的冲突,因为高公谨的到来,被生生止住。
高欢并没有和高公谨解释什么,既然高公谨能在关键时刻出现在这里,想来高长陵所做的一切和他回来的目的,他也应该明白。
高欢离开后,高公谨看着眼前少年,轻声道:“说说吧。”
高长陵犹豫着没有说话。
高公谨淡淡道:“一个人有秘密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守着这个秘密,谁都不愿意说。”
他看着高长陵,眉眼微微上挑,轻声问道:“你知道守着秘密却不肯说的人,最后会怎么样吗?”
高长陵踌躇犹豫了片刻,回答道:“会死。”
高公谨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掌中法力涌动,轻轻抚过他的面颊上的伤口,伤口顷刻愈合,他道:“不,没有人会死。虽然隔了很远,但我们依旧是亲人,说吧,家族会庇佑你。”
高长陵瞬间动容。
他将自己前世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知了高公谨。
高公谨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在听完这般匪夷所思的话后将他当成疯子或痴儿。
尤其在听到那两个弟弟拼着死伤,将他的将死之身硬抢回来,说“要死,也只能以高姓的身份去死”时,这位鬓边已染了霜色的高家掌家之人,眼中竟泛起了薄薄的水光。
他将眼前这少年拢入怀中,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了句:“辛苦你了。”
高长陵喉头一哽,前世四十余年的奔逃、算计、不被理解,仿佛在这一刹那,终于等到了那一句迟来的认可。
高长陵的事结束不久后,高公谨便回到了山上,高公禄见他回来,连忙上前追问道:“发生了何事?高欢为何会突然回来?”
高公谨眼中明显带着疲惫之色,见兄长发问,便将刚才高长陵和他说的事详细又说了一遍。
见兄长沉默不语,高公谨道:“兄长觉得该如何处置此人?”
高公禄犹豫了片刻,低声问道:“此人是否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高公谨便点了点头:“不可能不是,世上是否有转世轮回,重生再来的事情不好说,但绝不可能是长陵,他的记忆看似没有错,但一切都显得太过虚假。”
高公谨道:“如果他真是重生而来,四十余年的颠沛流离,还要护持着两个平庸的弟弟,即便他现在只是开了一窍,也不可能连一块碎开的木片都避不开。”
高公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如何处置他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了,他口中前世的你,这一次出去必定会死。”
“可我现在并没有死。”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出去。”
高公谨嗯了一声,缓缓说道:“所以,这是有人给我们的一份提醒,留着他吧,会有大用的,再不济,即便那些都是假的,但他所经历的,自己以为的却是真的,心性也是真的,如果后辈子弟中再无什么天赋出众的,那么自你我之后,能当家的或许只有他了。”
高公谨离开的事暂告一段落。
高长陵已经被接到了山上,安置在离他们最近的住所。
到了夜半,他本打算刻苦修行一番,可还没等运起法诀,便觉得头昏脑涨,昏昏沉沉。
他心中一凛,暗道:‘莫不是高欢白日里还留下了什么后手?’
可随即他便发觉,自己或许只是太困了。
“也对。前世四十余年,从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才刚醒来便算计这个、琢磨那个,实在不该。且先睡罢。”
这般想着,高长陵头才挨上枕头,转瞬之间便打起了轻鼾。
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刻,冥冥中仿佛有一道声音响起,向他传递着什么。
片刻之后,高长陵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双眼之中仍残留着浓浓的惊骇与恐惧。
“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了,我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