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你败过吗?
“那是什么?”
“三雷之中,声势之盛,莫过于『离雷』。金雷赤火,欺邪持正者,用之可也。而今藏而不显,引而不发……”
修厄真君轻轻叹了一声,“『离雷』之变啊。不曾想,『离雷』竟也会有生出变化的一日。”
他的目光看向长殊真君,显然觉得这位真君能知道些什么。
无人再答他了。
修厄真君向二人微微拱手:“我得五贼之妖,已圆满了,便先行一步。”
说罢神通一展,将那瑟瑟发抖的猛虎提在手中,身形没入冥冥灰雾之中,转瞬不见。
长殊真君并未拦他,转头看向穆苏黎,淡淡道:“和尚想去看看么?”
一个身负『离雷』之变的修士,突兀地出现在北方,还在他们的眼皮底下藏了这么久。
穆苏黎说不忌惮不好奇,那是假的。
可长殊真君这般问了,他反倒不好往前凑,只得推诿道:“晚辈修为尚浅,不敢僭越。”
“那便去罢。”
紫府之间,从来就没有什么生死仇怨。
长殊真君此番来北方,不过是因为与北方有些因果,顺手取一份杀贼的昌泽,再代旁人敲打敲打穆苏黎罢了。
打生打死,那是下头人的事。
他摆了摆手,穆苏黎便被打出了冥冥之中。
大慈佛国之中,三千六百座金身佛像眉目之间,齐齐裂开。
李伏蝉等在总摄都山下,掌心之间已经蓄满了冷汗。
这一次推演,他替自己预估了三个必死的节点,这三个节点分别代表着这次推演中他要做成的三件事。
第一次是杀全庸,他没死。
紫府之君不在乎动手的是外景还是内景,是全庸还是李伏蝉。
他要的只是一个做事的人。所以李伏蝉杀了全庸,非但没有被问罪,反倒有紫府亲授法旨,着他持剑杀高。
这意味着,即便是在现实之中他被发觉了,也并非意味着就是死路一条。
说来说去,他来北方藏了这么久,反复横跳,为的不就是积蓄“殷乌伏”所需的意象么?
若非为此,他大可以堂堂正正行走天下,何必这般藏头露尾。
『离雷』本就是一个大坑,从得到『离雷』侧目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了。
这世道,各家的法诀都捂得严严实实,从不轻易示人。
即便是去做了客卿,也休想得到真心的信任。
给的不过是半部残诀,慢慢吊着你,叫你为世家所用。
哪一日那家的仇敌寻上门来,你连自己为何而死都不知晓,便被屈杀在那些大族的算计里了。
李伏蝉想在这世道自保,光靠能推演的金手指是不够的。
推演再厉害,也得他亲自去做。
所以他只能想尽法子,保住『离雷』侧目这份加持。
谁料偏偏又撞上个三无,连记忆都被人遮蔽了,连重开都不敢。
他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压在『离雷』上头,借『离雷』的再度侧目,顺势隙变『离雷』,冲破三无的束缚。
谁能想到,隙变之后的『离雷』更是个深不见底的坑。“殷乌伏”逼得他不得不一头扎进北方这潭浑水里。
正如他所言,他从来就没得选。
第二个他替自己估计好的死亡节点,便是眼下。
‘殷乌伏’积蓄已经大成,婴丹被彻底炼化,此刻正疯狂弥补着他『命本』上的缺口。
他离结成道果,只差一步之遥。
这样骇人的修行速度,归根结底也是得益于‘殷乌伏’的功劳。
只要他敢闹,‘殷乌伏’就从不会吝啬于对他的加持。
此刻他已经暴露了身负『离雷』之变的隐秘,却没有第一时间被冥冥中落下的神通打死。
那么……
正思忖间,他忽然望见,因高公谨已死,那跌落在地的法宝大弓上,沾染的血迹骤然一清。
天地之间,滚滚乌沉的雷云尽数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朗朗夜空。
李伏蝉从未见过这样清亮的夜色。
仿佛天地之间的邪氛一扫而空。
恍惚间,一角紫衣在他的余光中掠过。
他双目中两只眼珠忽然跳了出去,化作两枚紫螺,飞入天际那片浩荡的紫气当中。
身上法袍所刻的符文仿佛有了呼吸,一起一伏,化作一尾尾头生嶙峋双角的青鱼儿,逆流而上,钻进了那滚滚紫气深处。紫气之中,隐隐传来呦呦鹿鸣。
紫气东来,天地之间一片清光。
真君亲至。
李伏蝉通读典籍,又曾经过三无的提醒,立刻明白了这一幕所代表的含义。
翕古七宿之『紫宿』。
至尊至贵,紫气青微。紫气一起,天下大吉。多紫螺陵鱼,乃是古代祥瑞之征,有万仙来朝之象。大蟙伏枢乃是『素宿』道统,而伏枢院则以『紫宿』为尊。
“原来与全庸有牵连的,竟然是伏枢院的紫府。”
李伏蝉此刻目不能视,只听到一声男声在自己前方响起:“此象何名?”
李伏蝉闻言,恭敬答道:“‘殷乌伏’。”
那男声了然道:“雷藏云隙,光敛霄中,隐而不泄,凝而不坠,声闷而不宣,此为‘伏霆’之象,天地间此象,已经显化许久,『离雷』之藏,早有征兆了。”
李伏蝉闻言,大为震惊。
『离雷』之变,果然并非偶然,他只是那个契机而已,没有他,也会有别人,没有别人,『离雷』也迟早会变为‘殷乌伏’。
想到这里,他不由在心底暗暗道:‘果然,在这些古代道统传承下来的紫府真君面前,很多事情并非不可能,三无不过只是神通所化的妖邪罢了,不论是境界,还是谈玄论道,都根本称不上是紫府,唯有对于一些局势的把握还能够体现出曾经紫府的眼界,但在真正的天地隐秘面前,它是不够格的。’
“你似乎并不为自己现在的处境担忧。”
那道男声问道。
李伏蝉道:“下修惶恐。”
那道声音并不在意:“你在北方藏了许久,如今既然跳出来了,想必还有什么手段,都不必再用了。往后也不必再藏。‘殷乌伏’之象借你行事,正渐渐趋于完整,等结成道果,眼下这点隐患便不算什么了。”
他微微一顿,又道,“我已知会了望瀛洲岛。岛上真君已经动身,即刻便到。他们等你这道雷,已等了许久了。”
“往海外去罢。”
李伏蝉将他的话听在耳中。
这位伏枢院的真君显然并不在意他身上的那些隐秘,或者说,比起在意,望瀛洲岛的人显然更在乎这件事。
如果真如他所说,传承悠久的道统对于!『离雷』生变是有所预见的,那望瀛洲岛想用他这道雷来做什么?
他不欲多想。这一次推演,他不是为了探寻这些隐秘而来的。
杀全庸,杀高公谨,于紫府目光下藏住‘殷乌伏’以求突破内景,这些都是他在第一个死亡节点活下来后,为自己准备的保底而已。
他忽然直起身来,那双空洞的眼眶直直望着前方出声之人,他张口问道:“大人,您吃过人吗?”
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呵。”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呵笑打破了沉默。
长殊真君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果然不愧是能背负『离雷』之变的人。”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李伏蝉心中已经隐隐有所明悟。
吃过。
再不济也是间接的吃过。
听到这个答复,李伏蝉非但没有见好就收,反倒又问了一句:“大人,您败过吗?”
长殊真君眉头微皱。
但并非是因为恼怒李伏蝉的僭越无礼,而是他望着面前已经被紫气青光笼罩的青年,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祥。
他立刻驾起神通,去牵李伏蝉的性命。
他虽然不曾炼成命神通,但以神通钓命之法,不愁牵不住一个小修。
大材小用是真的,可有些背负隐秘的人,最好不要小看。
几乎是同一时刻,李伏蝉气海之中,一册玉书无风自动,无声翻开了一页。
一行森然小字缓缓浮现:
“丙午年甲午月取雷,炼『撷金流』,成【压金雷】。天下『撷金流』之修,莫敢不伏,无不能制。”
『玉枢雷章』。
此宝唯有神通才能驱动。
即便是李伏蝉身为法宝之主,也不过才堪堪能翻动书页而已,遑论驭使其中的雷法。
可如今『玉枢雷章』翻开,分明已经被驱动。
神通何来?
李伏蝉的气海深处,『抱锁伏蝉』轻轻一颤,放出了一缕气机。
这道气机来自于他第一次领受法旨之时,随法旨一同降下的那道紫府神通的影响。
因为并非被刻意针对,轻易被『抱锁伏蝉』收摄入炉,借着‘殷乌伏’大成的契机,已经被炼化。
本质上,这道气机就是神通。
也正是曾经三无驱动此宝的方式。
俄而,一道细若游丝的雷光,凭空绽出,幽微如线,却凝而不散。
危!
长殊真君微微侧目,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李伏蝉,当即便要破开冥冥,抽身退走。
这道雷光有异常,他没有什么探知隐秘的心思,也没必要为了望瀛洲岛的事情在这里和李伏蝉纠缠,如今他即将炼就第三道神通,正处于关键时刻,不容半点有失。
神通才一驾起,他立刻便察觉到此间冥冥,如铁壁铜墙一般,纹丝不动,竟被生生钉住了。
长殊真君用神通去晃冥冥,冥冥深处发出阵阵沉闷轰鸣,确认自己尚能撞破这种无形的阻碍之后,他神色微凝,目光再度落回那道细微雷光之上,眉心微蹙,低声疑道:“神通之钉?此物似乎是用来钉某一道金德神通的,可没想到竟能钉住冥冥,这就是『离雷』变化之后的神通之钉么?”
念头一闪而过,他心中不由一动。
‘若有了这道雷,我炼成神通的把握岂非大增。’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驾起神通朝李伏蝉罩落。
不论那道雷光究竟是什么,先制住此子,总能解开关节。
至于海外望瀛洲岛的人……
来便来了,又能如何,即便天大的算计,也要等他先做完自己的事。
然而下一刻,长殊真君瞳孔骤缩。李伏蝉竟在他神通罩落的一瞬间倏然消散,如影入水,无痕无迹。
他脸上第一次浮现骇然之色,脱口而出道:“洞天接引?!”
轰。
那道凝滞不动的细微雷电终于炸开,万钧雷潮倾泻而下,赤白电光吞没四野。
长殊真君并没有立刻遁走,他要试试能不能抓住这道雷,于是任由身形被滚滚雷潮裹挟其中,紫袍翻卷,淹没于一片炽烈白光之内。
不久后,雷光湮灭,雷潮退散,紫气青光铺满半座天幕,总摄都山竟被雷霆生生削去一半。
长殊真君身上看不出半点伤痕。
他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中年男子,微微行礼道:“长殊拜见大真君。”
那中年男子两颊微陷,面容清瘦,淡淡道:“他去哪里了?”
长殊真君犹豫了一下,说道:“只怕大真君不肯信晚辈。”
“既然我已经来了,便没有什么信不信的。”
长殊真君道:“那人已被洞天接引走了。”
那中年男子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我望瀛洲岛已经等了许久,只期能有这样一道雷出世,能助我等摇落那座洞天,原是叔平的孩子最有希望,只可惜被龙属坏了事,如今只慢了半步,没想到他竟然会引得洞天主动接引,也是,八千年未有之人,身负『离雷』之变,和那座洞天联系密切,如今又使新象大成,能被接引去也不奇怪……”
长殊在一旁静静站着。
主动封了耳识,不敢听太多。
在伏枢院的洞天中横一横也就罢了,如今身在异乡。
听说北方多是谦逊有礼之辈,该入乡随俗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来的会是这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