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雷光（五千七大章）
“全庸到底怎么样了？”
碧鸡山上，屈陈公看着辜瞳，就在不久前，他们动用了『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辜瞳神色不太好看，说道：“他死了。”
屈陈公和一旁的姜堰目光中齐齐露出震惊之色。
他们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全庸已经暗中突破内景。
而且他们已经发现全庸的突破和『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脱不了干系。
全庸必定是依靠此法宝的特性，效仿这件法宝，先后吃了修行《上池渔青诀》的两个弟子和诸位师兄弟，才能在他们之前突破内景。
不过全庸毕竟是人，而不是法宝，这样做无疑是自断前程，往后再无更进一步的可能，无缘紫府了。
不过这件事并不是让他们最震惊的。
因为就在先前，他们动用『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竟然看到全庸生死的隐秘，这简直是匪夷所思，有谁能悄无声息地杀了全庸呢？
三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
过去良久，姜堰最先开口，问辜瞳道：“大人们似乎在算计什么，全庸也在算计这件事，只有我们被蒙在鼓里，你看到了吗？”
辜瞳点了点头，他对全庸算得上最是熟悉，知道全庸身上许多的异常，得到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后，自然不会不去察探。
他闭嘴不言，却有声音在两位宗主心中响起。
杀贼四相。
三人沉默良久后，辜瞳突然道：“全庸已经死了。”
屈陈公和姜堰纷纷抬头看向他。
是啊，全庸已经死了，可他筹谋的那些东西呢？
会有谁能够接手，将他许诺的东西交给那位大人？
换而言之，到底是谁最终能够得到本该属于全庸的庇佑？
辜瞳犹豫片刻，忽然起身往内室走去。
过了片刻后，他周身气机颓靡得走了出来，显然有些损伤到了根本，屈陈公和姜堰纷纷看向他，都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辜瞳并没有任何隐瞒的心思，直言道：“全庸准备的东西已经不重要了，真正的关键，在总摄都山。”
屈陈公和姜堰对视一眼，不由感到惊骇。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只是神通之宝，不可能窥得见紫府级数的隐秘，如今辜瞳却这样笃定地说了出来，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大人在看。
于是，月至中天时，伯越山，豫剑门，藏贤门，分别有五数位外景级数的弟子下山。
几乎是在高公谨刚刚抵达总摄都山下时，那些人便紧随其至。
高公谨身后背着法宝大弓【尺素】，面对这些几乎是追着他来的仙玄，不由呵呵一笑：“连『性根』都不曾补全，就想要来杀我？”
一个续着长须的中年人一步踏出，身负长剑，穿着繁复，应该是豫剑门的弟子，他冷冷地道：“高公谨，束手吧，你不一定要死，跟着我回豫剑门。”
高公谨看着他，脸上浮起笑意道：“还未请教？”
那中年人打了个稽首：“豫剑门屈从。”
“高公谨，我们此来并非为了杀戮，跟着我们回去，是你最好的选择。”
又一人走了出来。
高公谨问道：“你又是谁？”
“伯越山姜固。”
高公谨扫视他们一周，冷声笑道：“都是仙玄人家，上宗嫡系，而今合围杀我，不觉得羞耻么？”
姜固解释道：“我等此来不是为了杀人，是想带你走。”
屈从冷冷道：“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跟不跟我们回去？”
高公谨闻言，知道这次是不可能善罢甘休了，轻轻解下了背后的【尺素】。
众人见此，虽有警惕，但都不以为意，毕竟弦上的功夫再厉害，也是远攻之宝，而非近战之器，尤其是，此中还有两位修成剑气的剑修，故而无人后退一步。
当高公谨的手指触碰到【尺素】的弦上时，屈从动了，身后长剑应声出鞘，剑气浩荡，就要向高公谨斩去。
而就是在此时此刻，高公谨拉弦的那只手忽然放出阵阵金光，隐约间浮现出两个古篆字来。
“不动。”
屈从只觉得周身气机猛然顿住，气路之中仿佛多了什么阻隔一般，剑气竟然诡异地停在半空不动。
“不好！”
姜固惊呼一声，就要上前解围，说话间，他手中已经多出了一面鉴子。
『希夷照骨境』。
听之不闻，名曰希；视之不见，名曰夷，希夷一起，照骨伐髓。
就在镜光即将照到高公谨时，他掌心不动二字猛然再次大放光明，将那镜光顶了回去，姜固低头一看，『希夷照骨境』的镜面此刻灰暗一片，仿佛一面不曾打磨过的铜镜。
高公谨也瞥见了自己掌心忽然显现出的那两枚篆字，心中微微一定。
这便是他为什么一定要来总摄都山，一定要踏入这片佛乡之地的缘由。
电光石火之间，一支由纯粹法力凝成的森然长箭已搭在了『尺素』之上。
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再无犹疑。
“你们不欲杀我。我却要杀尔等。”
话音落下，弓弦惊鸣。
裹着森然寒意的长箭，瞬间洞穿了气路被缚的屈从。
血光迸现，这位修成剑气的剑修，在不动明光的照射下，连一声惨呼都不曾发出，便仰面倒下。
姜固目眦欲裂，却因为被不动明光束缚，难以上前，长贤盟的弟子早就在看到高公谨掌心中浮现金光的时候远远退去，更被说救援了。
这一幕看得姜固怒上心头：‘这群难谋大事的庶子。’
高公谨立在场中，手持长弓，冷眼扫过余下众人，眸中毒意森森，凶戾如狼。
——
冥冥之中，三道人影站在其中，而一头斑斓猛虎趴卧在虚无上，瑟瑟发抖。
身穿紫衣那真君道：“和尚使得好一手不动印，可别让不动明王看到了。”
穆苏黎双手合十道：“此印乃小僧所悟，不动明王不会怪罪的。”
那紫衣真君无心与他争辩。
反倒是穆苏黎，竟然率先发难道：“小僧与真君有过约法三章，除了各自定好的人，不应该再有旁的人出现了。”
长殊真君淡淡道：“不想和尚长着三只眼。”
穆苏黎皱了皱眉，疑惑道：“小僧愚钝，还请真君赐教。”
“两只眼没看到的事情，被你第三只眼看到了。”
穆苏黎闻言，神色一滞，却也不敢再说什么，心中暗暗道：‘早就听说长殊真君的嘴上功夫厉害，我本不该与他争口舌之利的，不过我本也是为了防止他出手给那些仙宗弟子加持，破去我的不动印，不算吃亏。’
一旁一身青衣的修厄真君忽然道：“不动印的确脱胎于‘禁字法’，却更简便些，的确是大慈尊明王自己的手段，眼下高公谨身处佛乡之中，受到加持，又有那一张弓在，寻常补了『性根』的外景修士也不会是他的对手，更别说这些连阳象之意不不曾大成的仙宗弟子。”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他们一心南归，想要保存实力是人之常情，可怜实在是鼠目寸光。”
修厄真君感慨了一句，问道：
“长殊，你的人似乎还没有来。”
『青黎紫气符』赐下去，李伏蝉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冥冥之中三位紫府的目光下，显然是长殊真君有意遮蔽。
若是长殊真君选中那人迟迟不来，和大慈尊明王的赌斗，他便要输了。
修厄真君担心的并非二人的输赢，他只怕长殊真君输了后，会毫不顾忌地破开冥冥，将高公谨拿来。
他在这里的作用，无非是当个裁判。
防止二人中，尤其是长殊真君耍赖。
然而就在他刚刚说完，长殊真君却淡淡道：“他已经到了。”
修厄真君闻言一愣，架起神通，往冥冥之外看去。
只见正处厮杀之中的高公谨等人的上方，不知何时，架起了一片沉沉乌云，滚滚翻涌，将天光吞得一丝不剩。
云中隐隐有细碎的电光游走，如银蛇在墨池中翻滚，闷雷声含而不发。
一个身着玄黑大氅，暗绣银色云纹的青年，抱着一柄三尺紫青长剑，广袖垂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总摄都山之巅。
修厄真君疑道：“这是……『乖雷』么？”
当今存世道统，除了一些从古代便传承至今的，也就唯有海外望瀛洲岛的人见过真正的『乖雷』是什么样子。
故而他才有此一问。
长殊真君却不欲答他，伸出手遥遥指向冥冥外的总摄都山，淡淡道：“且看厮杀。”
而总摄都山下的高公谨也注意到了异常。
仗着有不动印压制这些仙宗弟子，他抬头往天幕上看去，滚滚乌云，直压得他胸口沉闷，喘不过气来。
“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雷光已至。
轰。
乌沉沉的雷光从乌云之中落下，整个总摄都山仿佛都在微微摇晃，高公谨掌心之中不动印大放光明，瞬间照破了那乌沉雷光之中藏匿着的人影。
他看着那人，看到他怀中抱着的紫青长剑，瞳孔一缩，惊呼道：“持剑之人！”
李伏蝉终于抵达战场。
一双狭长眸子中撞出重重雷光，身后乌影汹汹，仿佛一团乌色火焰，熊熊燃烧。
这样的气象已经不仅仅只是补足『性根』的外景修士可以有的了。
“此人离外景大成已经不足一步之遥，到底是谁？是眉海山还是首阳山？”
“不，是雷修，望瀛洲岛么？他姓梁？”
有仙宗弟子猜测纷纷。
见高公谨似乎认识他，李伏蝉并不意外，那个叫高长陵的少年他早就见过了，知道他是大慈尊明王的手段，用来给高公谨提醒。
看了一眼高公谨掌心中的不动印。
这个不动印，他可谓是熟悉得很。
上一次的推演之中，慧慈为了让他捉住飞光，就曾在他掌心写下不动二字，如今他已成就明王尊位，高公谨又身在佛乡之中，不动印的威能自然大增。
不过谁还没有个紫府之君当靠山呢？
余光瞥了一眼怀中的紫青长剑，李伏蝉心神愈发壮大，眉眼之间神采飞扬。
这是他一直最期望的状态。
作为紫府之君的棋子，在这条路没有走到尽头之前，他可以不用再潜藏，不必再算计，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天地之间，斩妖除魔。
这同样也是‘殷乌伏’最期望的状态，潜藏积蓄之势已经足够，该是雷霆落下的时候了。
李伏蝉看着高公谨，还有那些被不动印摄住的仙宗弟子，淡淡道：“某奉法旨，杀高在此。”
话音未落，一道箭光陡然射来。
是高公谨，他手持【尺素】，眸子恶戾，冷冷吐声：“要杀就杀，何必啰嗦。”
李伏蝉见此，哈哈一笑，身上乌沉雷光涌动，与身后汹汹乌影相合，瞬间欺身而至。
《午都七侯兵击术》
“来得好。”
高公谨掌心金光大放，不动印往李伏蝉头顶拍去。
李伏蝉周身气路猛然一滞，下一刻，他怀中紫青长剑紫光汹涌，瞬间冲破了不动印束缚。
高公谨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并没有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不动印能够制服李伏蝉上，趁着李伏蝉被不动印牵制的空隙。
手中【尺素】长弓之上，三支森然羽箭骤然架在弦上。
李伏蝉见此，目光一凝。
他竟然可以近身放箭，这已经不是弓术能做到的了。
李伏蝉的目光落在那张宝光盈盈的大弓之上，眉心之中明光绽放。
明光者，能照不照之境，能明不明之理。
“是这张弓。”
不等他如何反应，三支羽箭分别对准他的气海，升阳，巨阙，呼啸而去。
李伏蝉见此，呵呵道：“贪心不足蛇吞象，一支箭能射中便已不错了，竟然还想射穿我三府？”
他掌心雷光涌动，点燃了数十道乌影，竟然直直握向了三道森然羽箭。
《午都七侯兵击术》
李伏蝉当初一定要从高欢手中得到的古术，为此不惜来到北方猎杀明兽而修行，如今早就大成。
这是他敢接触这三道由法宝凝成的长箭的底气。
嗤。
羽箭上宝光与李伏蝉手上的乌沉雷火一接触，猛然发出阵阵爆鸣，仿佛雪融于火，瞬间蒸发。
气海之中『抱锁伏蝉』疯狂收摄抱锁这三支羽箭的气机，疯狂炼化，让李伏蝉对这三道羽箭的抗性大大增加。
于是乎后，高公谨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由【尺素】凝成的三支羽箭，费尽心机用出的杀招，竟然被李伏蝉凭一只手握灭。
“这怎么可能？！”
李伏蝉看了一眼手上浮现的焦痕，疼的险些龇牙咧嘴，嘴上却不在意道：“不过如此。”
他伸出一只手，乌沉雷光如瀑布倾泻，向高公谨头顶按去。
避无可避。
高公谨本就是欲以【尺素】的威能和自身弓术的加持，用搏命的法子，对李伏蝉一击毙命，却没想到会被李伏蝉如此轻易化解，一击不成，反噬顷刻加身。
眼看着高公谨就要身死道消，关键时刻，冥冥之中，穆苏黎忽然双手合十，宣诵一声佛号，下一刻，高公谨手中不动印，骤然亮起佛光，佛光之中，一朵白花隔空将那不动印包裹其中，等再绽放开，不动印已经化成一个禁字，从栀子花中长了出来。
李伏蝉目光一凝，瞬间向身后暴退。
那禁字诀上，一道纯阳法光堪堪擦着他的衣袖而过，法袍一角瞬间损坏，李伏蝉毫不犹豫斩断了那一角法袍。
抬头去看，自己先前施法时留下的乌沉雷光竟然没有溃散，反而诡异的静止在半空。
“这就是真正的禁字法吗？好强。”
长殊真君见此，袖中滑出一道紫青符箓，才见时不过巴掌大小，眨眼间已经大如船帆，撑开冥冥，将穆苏黎罩住。
紫气如盖，汹涌而下，青光如潮，澎湃着冲刷向穆苏黎的身体，眨眼间将他的法身吞没，直到穆苏黎撑开一座三丈金身，才堪堪从青光紫气中走了出来。
看着气息颓靡的穆苏黎，长殊真君冷冷道：“再敢出手，本真君先打碎你的法身，倒要看看楼海寺的家伙敢不敢来江南找我的麻烦。”
穆苏黎自己先坏了规矩。
修厄真君静静立在一旁，并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看破冥冥，落在那周身雷光涌动的青年身上，总觉得哪里不对。
李伏蝉并不清楚冥冥之中发生的事。
但看到高公谨掌心的栀子花骤然枯萎，禁字瞬间破碎，重新化为不动印，便明白了什么。
此时此刻，他身后紫光涌动，甚至压过了乌沉雷光。
“好机会。”
高公谨眉目之间，恶气再起。他翻身避开半空中失去了禁字法束缚、轰然砸落的雷光，一脚挑起先前跌落在地上的『尺素』，弓身入手，弦已满挽。
弓弦惊鸣，三道森然羽箭骤然成形，架在弦上，箭镞嗡鸣，仿佛某种羽兽临死前的凄厉啼啸。
弓箭的真正杀机，从来不在咫尺之间，以高射下，以远射之才是正道。
从来不是明王，从来不是禁字法，他真正能够依靠的一直都是高家的弓术。
“老祖金弓射死舍身禅，而今我也射穿一道雷霆，为我家挣些名声。”
这一次的『尺素』彻底释放威能，单凭李伏蝉收摄的那点气机，根本不可能抵消这三箭的威能，乌影也来不及铺到身前。
然而见到这一幕，李伏蝉竟然避也不避。
此时此刻，他气海之中『抱锁伏蝉』轻轻跳了一下。
有东西在这一刻，终于被炼化殆尽。
他眉目间先前的张扬神色瞬间收敛一空，取而代之的是淡然到近乎冷漠的平静。
望着近在咫尺的三道羽箭，他忽然开口道：“好了，你该死了。”
他凭什么这么说？
难道他还有后手？
高公谨百思不得其解。
李伏蝉手中的紫青长剑，原本一直是用来抵消不动印束缚的，然而不论再如何，它都是一柄剑。
李伏蝉伸手握住剑柄。
五指合拢的刹那，一道乌沉沉的雷光自剑格处猛然亮起，不再如往日那般沉郁闷响，而是化作一声清越的雷鸣，穿云而上。
《雷遁剑法》。
第二式。
“长雷醒云声。”
高公谨眼前被一片骤然炸开的雷光照得雪亮。
借由『青黎紫气符』催发的剑气，已经隐隐触摸到了剑元的层次，乌沉雷光如游龙般当空劈落。
三支羽箭中，两支应声轰然碎裂，化作漫天光屑。
最后一支残箭却穿透了雷光，狠狠钉进李伏蝉的掌心，将他的手掌洞穿。
可他周身气机非但没有丝毫萎靡，反倒在这伤势中愈发强盛。
雷光泯灭，一颗头颅飞起，被他稳稳抓在手中。
血犹温热。
李伏蝉低头看了一眼，面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直至此时此刻，李伏蝉似乎已经做成了自己该做的。
但他这一次推演，可不只是为了给紫府之君当一次刀。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沉沉天幕。
灰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乌云滚动，他的声音低到像是喃喃：“‘殷乌伏’积蓄已久，这一道雷落下，可不只是杀一个高公谨便能结束的。”
紫府目光之下藏匿『离雷』，使诸紫府见之而不识，‘殷乌伏’彻底大成。
他所期待的，这一场推演的节点，终于到了。
冥冥之中，修厄真君看着总摄都山下，那双望向天幕的眼睛，乌沉褪去，金眸赤瞳。
忽然笑道：“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