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回家
死亡画面又溃散了些。
再一次照出来的人,是高欢。
他正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静静望着高家族兵围猎明兽。
在他的调度之下,越聚越多的明兽逐渐被步步逼退。
不远处,乞伏真手持一杆长槊,将一头开窍级数的明兽生生捅穿,浑身溅满了腥黏的血。他哈哈笑道:“畜生,死得好!”
旁人多是将明兽杀死便继续往前推,他却不同,每杀一头,必先将那双酷似人眼的青黑眼珠剜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稀碎。
做完这些,他远远朝高欢喊道:“将军,快看!”
高欢抬目望去,瞳孔骤缩。
乞伏真身后,一头狮形明兽无声跃起,已经无声无息扑至他的后心。
高欢厉喝道:“退开!”
话音未落,已经闪电般抄起马背上的长弓,张弓搭箭,一箭破空而去。
乞伏真听见高欢地暴喝,一股血腥气已经从身后涌来,他来不及回头,狼狈地往左侧滚去。
那头狮形明兽竟然没有如他所料,顺着惯性继续往前扑,反而在半空中硬生生拧转身子,一掌朝他头顶拍下。
乞伏真骇得双目怒睁。
便在这时,三支羽箭衔尾而至,瞬间洞穿了那明兽的头颅,将它生生钉死在地上。
乞伏真喘着粗气,一骨碌爬起来,挥刀将那狮形明兽的脑袋砍下。
高欢策马赶到,冷着脸道:“这里是战场,怎的这般不小心?”
乞伏真被他训得站直了身子,垂首道:“再不会了。”
高欢没有再看他,目光望向狩猎场外围。
那里,各仙宗的弟子正从两翼压上,将残余的明兽一步步赶回圈中。
照这势头,不出三五日,这批明兽便会被悉数逼入狩猎场内,届时仙宗弟子便会重新将禁制加固,封住缺口。
就在这时,一旁的乞伏真忽然问道。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又突破了呢?”
高欢转过头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乞伏真撇了撇嘴,不在意道:“这狗娘养的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还有这群长着人眼睛的畜生,多你一个修行快的也没什么。”
高欢笑着看他,知道他这是嫉妒,安慰道:“妖魔鬼怪,人能戮之,人眼畜生,人能杀之,可惜我的天赋,你这辈子怕是都得不到了。”
乞伏真一瞪眼睛,骂道:“你这厮真不要脸,我走了。”
高欢淡淡道:“要叫将军。”
乞伏真无所谓道:“那我要走了,将军。”
看着乞伏真离开,高欢的目光中,隐隐透露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当年在妖洞中就是这样,总是不给人说话的机会。”
转过头看着那些高家的族兵,高欢又想起那个人告诉他的那些事。
五贼之魔,杀贼四相。
直到那个时候,他才发现,原来修行,也不是他想的那么好的。
虽然知道了那么多的隐秘,可那些隐秘除了让他身上背负的压力更多,便再没什么了。
他无处可逃,只能从命。
五日后,高欢消失在狩猎场上,乞伏真得知消息后,立刻脱离高氏,沿途寻找。
画面变了又变。
等李伏蝉再看去时,高欢已躺在黑山脚下,在他身前,一座魔胎已经被生生斩碎。
因为全庸已死,加上没有了太平观的人所制,许宣身上留下的禁制失去了作用,原本应该只处于开窍级数的许宣,在高欢赶来时,已经突破外景。
好在高欢身上有李伏蝉当初留下的古代大药。
吞下之后,六窍破碎,瞬间跻身伪外景。
加上杀贼四相对五贼的天然克制,最终,他生生斩杀了许宣。
杀贼昌泽加身的那一刻。
有一道身影从冥冥之中踏出,他看着高欢,淡淡道:“长殊被雷所伤,没有几十年,是不会再出现了,倒叫我捡了个便宜,有你这份昌泽,我或许就能炼成那一枚大丹了,走吧。”
高欢只能听到那人的声音,却不知道是谁,他是被命数牵来的,只为杀贼,没有千军万马,没有长河落日,一座不见天日,晃荡着阴影的山脚下,他脑海中最后想起的是那个女子。
“怪我没有为孩子起了名字再走,只盼着有孩子在,往后的日子,你能不要为我伤心,有乞伏真在,他会护着你们的。”
自妖洞逃出十数年,从凡人戍卒到改姓高氏,修行,领兵,杀妖除魔……高欢再一次沦为一道丹材,被某位紫府之君带走。
自高欢消失之后,乞伏真便脱离了高家。
他独自一人,几番想要深入狩猎场去寻高欢的踪迹,却每每被守在外围的仙宗弟子拦住。
这一回,那弟子更是连话都不欲与他多说,冷喝一声道:“异邦蛮夷,安敢擅闯狩猎场,滚。”
乞伏真梗着脖子不肯退,硬声道:“敢问前辈,可曾见过一个和我一般的碧眼青年来过此处?他叫高欢,他是……”
铿。
长剑出鞘,寒光映在他脸上。
乞伏真咬了咬牙,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他回头望着那被道道阵旗死死箍住的狩猎场,眼底满是焦躁:“这个混蛋,平白无故便没了踪影,叫我一场富贵也成了空。他定是在狩猎场内消失的,否则不会不来见我。我得去高家,高家一定有法子让我进去。”
他一路奔袭,赶回高家,等了许久才见到如今主事之人。
听闻高公禄已经闭关,出来见他的,是高长陈,如今高氏的家主。
乞伏真躬身行礼,开口便道:“请家主予我一道手令,容我进狩猎场寻找高欢。”
高长陈自然认得他,此人乃是难得一见的领兵之才,只比高欢逊色一筹,当日匆匆脱离高氏,连面都不曾照过一回。如今他忽然回来,张口便提出这样的要求,高长陈不由为难道:“我家人微言轻,饶是自家人也进不了那狩猎场,何况是你。”
乞伏真听了还不肯罢休,又道:“那便请家主派人去寻一寻我大哥,寻一寻高欢。只要家主肯应,乞伏真愿以身家性命报答。”
高长陈心下自然是十分想将此人留下的,可高家眼下外患当头,实在抽不出更多人手去寻一个生死不明的人。正为难间,门外一道声音响起:“不必再找了,高欢已死。”
乞伏真猛地起身,转头向门外望去。他一双碧眼中凶光暴涌,戾气横生,齿缝间挤出几个字:“你再给我说一遍。”
高长陈见了来人,松了口气,唤道:“长陵。”
高长陵先向高长陈行了一礼,方才转向乞伏真,神色平静,点了点头:“高欢已死。”
乞伏真面上肌肉猛地一抽,那双眼愈发凶厉,周身气机翻涌,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恶狼。
高长陈满目担忧地望着高长陵,乞伏真已开了第四窍,高长陵不过才开两窍,且乞伏真久在沙场厮杀,若当真动起手来,这般近的距离,高长陵避无可避。
然而下一刻,高长陵的一句话,让乞伏真的气势瞬间一泄,哑口无言。
“你难道忘了么?我家有他的命牌!”
高长陵说着,将一枚碎裂的玉牌交给了乞伏真。
乞伏真已非吴下阿蒙,修行日久,自然认得,这的确是高欢的命牌不假。
愣愣地看了片刻,他忽然抬起头道:“不要将此事告知我大嫂。”
高长陵闻言,面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他抿了抿嘴,涩声道:“长姐已与昨日自刎于屋中,长陵无能,发现得太晚,没能将她救下,她死前,手中正握着这枚破碎的命牌。。”
乞伏真那双碧色的眸子中,升腾起汹涌的痛意,他连忙追问道:“孩子呢?孩子呢?”
“胎死腹中,回天乏术。”
乞伏真闻言,身子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碧色的眸子闭了又睁,睁了又闭,最后泪如雨下。
就在高长陵以为此人会痛哭一场时,乞伏真猛然站起身,抹了一把泪水,一双眼睛重又变得凶恶起来,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巨力之下,叫他吃痛不已。
乞伏真紧紧盯着他,分明眼神如此凶恶。,却哀声恳求道:“请允我带大嫂回家,去找他,他们该在一起的。”
高长陵自然是不想他走,却找不到一个好的借口,沉默片刻,不由道:“这里就是高欢的家,也是长姐的家,也可以是……”
“不,不是……”
乞伏真低低喝了一声,他看着高长陵,一字一句道:“他不是高欢,他叫贺六浑,这里不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家,在草原。”
高长陵看着他的眼睛,久久失神。
不久后,乞伏真背上一座玉棺,离开了高家。
临走前,他对高长陵许诺道:“草原上有贺六浑的家,我会将他的衣冠与大嫂一起葬下,还有他们的孩子,在这之后,我会回来,高家给我的修为,我不会就这样平白拿走。”
草原上的人爱唱歌,死在异乡的人,会循着歌声回到家乡。
乞伏真嘴中不知道在唱着什么,遥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