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南归！南归！南归！
画面一晃，死亡画面中已经是三十年后了。
李伏蝉还曾试想过，若是死亡画面能通过观看来代替意识进入进行推演的话，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最起码这样，等画面破碎的时候，劫气不会增多。
然而现在这一幕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
先不说死亡画面会溃散，单单时间的跨度如此模糊，便杜绝了他先前的念头。
这一次浮现的景象，竟然是太平观。
往日的仙宗清净气象已不见了，殿阁间多了几分冷清萧索。
许多弟子都在闭关，如今主理宗门事务的，是贾化生前收的一名弟子，资质平平，只在治宗理事上有些手段。
观主全庸已死，观中上下，竟连一位坐镇的外景也无。
倘若全廉真人的十二位弟子还能留下一两个，他们教出的后辈定不会差到这等地步。
听说全廉真人座下第七弟子全秀，极擅教授弟子，当年全庸修行时，便是这位师兄代师传艺。
彼时全庸还不是观主，修行天赋也不佳，全秀却教得极认真，从无半分不耐。
后来全庸能突破开窍大成，可以说全靠全秀折损了自己的修行时间去助他。
若这位师伯尚在，宗中断不会落得如此境地。
再不济，若观主那三位弟子在的话也好，当年子路师兄离突破外景只差一步，可惜下山之后便再无音讯，多半已遭了不测。
可即便如此，太平观中仍留下了三百六十五名弟子。
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姓全。
有着同一个先祖，同一份执念。
南归。
回江南去，那里是故乡。
有的人自小便被长辈在耳边反复念叨着，念着念着，便也起了好奇。
有的人并不在意回不回南方，也不在乎那虚无缥缈的故乡，他们之所以站在这里，不过是从小就被灌了一脑子南归的念头罢了。
人群中，有人问身旁的师兄或师姐：“我们为什么要南归？”师兄师姐想了想，迟疑着答道：“师尊说过，祖宗在南方，就该回南方去。”
问话的人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愿意还是不愿意，无论心甘情愿还是身不由己，这一刻，他们都站在了这里。狩猎场开了，三十余年的气机梳理，至今已成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南归！”其余人便跟着应和，声音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在冷清的山门间回荡。
辜瞳通过『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看到了这一幕。
这一件法宝，各宗每五年一轮换，今年正好轮到他这里。
说到底，北巍六山仙宗都是一家。
往日里争斗厮杀得再狠都无碍，如今要南归，他欲带着太平观这三百多名弟子。
时至此刻，他心中仍然存着一份忧虑：“也不知，回到南方后，结果会如何。”
大慈尊明王能够成道，是有人需要他成道。而古楚南归，是因为有人需要他们回到南方，用他们这些古楚遗朱的气数，冲破先秦留下的气数。
都只是工具而已。
正思忖间，有弟子入殿禀报：“门主，南疆费家费殃卨求见。”
辜瞳想了想，才记起这个费家，是当年从南疆来投的，他用过一遭便搁下了，此刻求见，多半是费了些代价才打通的门路，便点头道：“让他来罢。”
片刻后，一个中年男子匆匆步入殿中。他身形削瘦，面上带着几分久经风霜的疲惫，一见辜瞳便伏身行礼：“晚辈费家家主费殃卨，拜见门主。”
辜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问道：“何事。”
费殃卨不敢起身，将头压得更低了些，恭声道：“晚辈听闻上宗即将南归，心中不胜欣喜，愿献上一件外景法器，以贺上宗南归。”
说着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方玉盒，盒中静静躺着一枚合扣的玉环，玉质温润，隐隐有赤色流光在环内游走不定。
辜瞳扫了一眼，示意身侧弟子将玉盒捧上来。他将那玉环拈在指尖，闭目感应了片刻，眉梢微动。
这法器颇不寻常，内中封了三枚火精，若是出其不意之下，寻常外景修士也要吃亏不可。
更别说这枚玉环还有精炼之能。
“这法器唤作什么名字？”
费殃卨答道：“『廿月青鱼环』”
辜瞳点了点头，看向阶下仍伏着身子的费殃卨，又问道：“你有所求？”
费殃卨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干涩和小心翼翼：“只求一道庇护，使费家能延续下去。”
辜瞳将玉环搁回盒中，略一沉吟，取过案上一张空白的符纸，指尖灵光游走，写下一道手书。
他将手书递与弟子，转向费殃卨道：“我且留下一份手书与你。若你家有魄力，便继续在此地经营，在碧鸡山下修行，繁衍生息，将来有人占了这山，或许会将尔等收入治下，也可以替我藏贤门看着些在北方的基业，若力不能逮，怀朔高氏尚在，持我手书去怀朔，他们会很乐意收留你们的。”
费殃卨双手接过那纸手书，喉头滚动，终是没有再多说什么，深深叩首下去：“多谢门主。”
费殃卨离开后，辜瞳来到大殿外。
他叹了口气，看向身后藏贤门众弟子，轻声道：“走了，南归！”
——
“姜城子还没有回来吗？”
伯越山上，姜堰问道。
他中年模样，两颊微丰，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书卷气。头戴高冠，身着蓝白长衫，背后负着一柄长剑，剑鞘乌沉，毫无纹饰，只从肩头斜斜露出一截剑柄来。
底下弟子恭敬回应道：“回山主的话，师兄还没有回来，二十三年前，他的命牌无恙，只是如今他留在命牌内的气机已经消散一空，再无法通过命牌来确定他的状况。”
姜堰点了点头。
姜城子已经修成剑气，剑元亦不会远，只是如今他已经消失了三十年，生死不知。
这让他不禁后悔当初，贸然将他送去了大蟙伏枢的秘禁。
那些伏枢院的人也没有再回来过，也不知是已经离开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太平观眼下是什么情况？”
那弟子回答道：“太平观是头一个出发的，不久后藏贤门出发前往道路上，太平观便跟在了藏贤门的身后。”
姜堰点了点头，说道：“南归的执念，除了眉海山那位大真人，便属全庸最为执着了，如今这个局面，若他见了，也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全庸虽然已经死了，但生前毕竟是大真人，弟子不敢置喙，只是问了句：“山主，我们该何时启程？”
姜堰道：“再等一等。”
“幽州剑出九嶷伯越，屈、姜二者本是一家，共养一剑，哪里有先行一步的道理？”
他话音落下的下一刻，伯越山外，响起一道剑鸣声。
姜堰站起身，来到殿外，看在伯越山云海之中亮起的剑光，呵呵一笑，身后长剑无声出鞘，落在他的手中。
掌中法力推动，轻轻向远方斩去，云海尽推开，露出一袭繁复衣裳，腰佩长剑的矜贵中年男人。
屈陈公到了。
姜堰看向身后诸弟子，朗声道：“南归！”
在天看地，能够看到许多修士汇聚于一条道路上，青白衣，高矮冠，长剑，白拂，道袍，羽衣，汇聚成溪流一般，浩浩荡荡，往南方涌去。
伯越、碧鸡，首阳，九嶷，眉海，飞黄。
两百年的时间，三十年的算计筹谋，无论是身为工具还是棋子，无论是阴险恶人还是慈悲君子，在这一刻，尽皆南归。
死亡画面在这一刻破碎。
李伏蝉从密室之中站起了身。
身形一动，来到被锁心碑困住的全庸身前。
“长雷醒云声”
一道剑气飞出，全庸的头颅飞起又落下，被他抓在手中。
在他的肚腹之中，仿佛响起一声快意的笑声，旋即消散。
内景陨落，道果溃散，一座秘禁之中，顿时下起了朦胧青雨，积蓄出了一汪汪水池，全庸眸中的青碧色幽芒寂灭。
李伏蝉面无表情，灰黑色的瞳光之中，让人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他马上就要走了，全庸死不死，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可即将脱离『离雷』，从此不再为其所缚，总归要做些什么，无论善恶、正邪、对错、是非。
全庸所行所为，固然卑劣，但他有自己的坚持，只可惜，他只为南归而坚持，当『离雷』不在之后，李伏蝉所行所为，只为求道而已。
全庸得死，注定要作为他求道路上的一块里程碑。
这是他自重生以来，第一次，凭着自己的心意出手，而不是被任何人，任何事所裹挟。
李伏蝉喃喃道：“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掌中『玉枢雷章』浮现，李伏蝉沟通门户，踏入其中消失不见。
【南归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