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无罪
刘错睁开眼睛,入目之中,已经是自己闭关所在的那座洞府了。
“我出来了?”
他缓缓坐起身,方才那场遭遇还在脑海中回旋。
回忆了片刻,他脸上疑云渐起,喃喃道:
“那人恐怕不是真正的福地之主,若是,怎么会连面都不敢露?他到底图什么?或许就是那几枚剑丸罢。”
他这个猜测是有依据的,毕竟他才刚拿出来,便被那人一脚踢出了福地。
可这个念头也做不得准,说不定是那人看上了别的,只是借剑丸遮掩,故意叫他误会罢了。
他本不欲再多想,横竖损失不大。
剑丸还能再炼,那几件灵物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至于法诀,刘家虽然号称少阴一脉,但家中人主修的却是水德,毕竟在龙属的地界,修行水德的话,龙属要用的时候,也能用得上他们。
真正要紧的东西都藏在岛上的秘库之中。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底总有一丝忧虑,翻来覆去地搅着,叫他躺下又坐起,怎么也静不下来。
捱到夜半,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
丹池散人。
那个在秘境中多次寻他购置剑丸的老道。
他的剑丸能放出剑气,勉强算得上一件法器,不过都是一次性的物什。
丹池散人已不止一回向他求购,可以说是他的大客户,每回都想着多买几枚,却次次被他按着规矩,只给一两枚便打发了。
毕竟物以稀为贵,而且他还次次涨价卖给那老道,若是卖的多了,让他的需求变低,还怎么敲诈他。
故而那老道求了许久,他始终不曾破例。
再往深一想,将他拉进那座福地的人,修为绝不会高过自己,否则何必藏头露尾。
也断然不是那座福地真正的主人,否则直接制住他,翻他的储物袋便是了,何必费这些周折。
这般品性,倒与那丹池散人隐隐有几分相似。
“哎,东西都给出去了,何必再多想呢?”
刘错有心让自己静下心来修行,而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可不知道为何,那道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盛,始终按不下去。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起身出了洞府。
不久后,便有人前来拜见。
来人是个青年,身着靛蓝长袍,束玄色腰带,面容端正。见了刘错,他恭敬行礼道:“恭贺大父出关。”
刘错仔仔细细端详了他半晌,才迟疑着开口:“你是……亢儿?”
刘亢点头应道:“正是。”
刘错面上浮现出几分笑意:“我闭关时,你尚在襁褓之中,一转眼已这般大了。不必多礼。如今家中是谁掌事?”
刘亢答道:“回大父,是六哥掌家。”
刘错了然道:“原来是讳儿。”
他转过头看着刘亢,又问道,“你父亲呢?想来如今也该突破外景了罢。”
刘亢闻言,神色沉了沉,声音低了几分,回答道:“父亲三年前突破失败,已故去了。”
刘错脸上的笑意顿时凝住,眉头一皱,不禁道:“我闭的并非死关,他突破之前,怎么不来见我?”
刘亢回道:“父亲说他本就天资不佳,能修行到这般境界已经是极侥幸的事了,不愿因自己突破这点小事叨扰您清修。”
刘错眉头皱得更深,半晌才吐出一句:“真是糊涂!”
他沉默了片刻,面上的悲色便渐渐淡了。
他本就是个薄情寡性之人,方才一时触动,不过是骤闻长子死讯,有些恍惚。
他转过头看向刘亢,语重心长道:“修行修行,不进则退。仙道之上,一路尸骨,你父亲便是前车之鉴。你要好生修行,万不可懈怠了。”
刘亢躬身应道:“刘亢明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疏冷。
刘错自然听得出这孩子对自己这份薄凉心有了芥蒂,也不以为意,只道:“我即刻要出岛一趟,不日后便归。”
刘亢点了点头:“我会将此事告知家主。”
刘错不再多言,大步向外走去。
——
北海一座荒岛上,张元青跌跌撞撞地架风而起,面上惊慌难掩。
就在不久前,他再次被那疑似福地之主的人拽进了福地里面去。
这一回倒什么也没做,便将他给放了回来,可他再不敢在这荒岛上多留半刻了,谁知道哪一刻会不会又被拽进去吓唬一通,一次没事,三次四次次,他哪里受得住?
他立刻打定主意,往后一段时日绝不再踏足秘禁,先离开北海避避风头再说。
可该去哪里呢?
“我这样的海外修士,丹术也不高明,在海内恐怕讨不着好,只能在海外周旋了,西海贫瘠,人烟稀少,若是躲藏,去那里再合适不过。”
不过瞬间,他便打定了主意。
“就去西海。”
他咬了咬牙,这一次要远行前往西海,让他心中不免又打起鼓来。
他自身不善攻伐,也就御火的法子值得称道几句,要不是在秘禁中遇到了那售卖剑丸的修士,他之前哪里敢去斗杀那妖物。
而今剑丸也只剩两枚了,只盼着路上不要撞见什么硬茬子。
他一连赶了四五个月的路,总算进了西海地界。
立刻便寻到一座坊市,四处打听有无护身的法器出售,最终得知坊市中的望海楼里,正有一位修士在出手一种护身法器,据说颇为厉害。
张元青心中一喜,暗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若能换下这剑丸,那是再好不过了。’
剑丸虽好,可惜那位秘禁中的前辈每次都只出售两枚,他好求歹求,竟是多一枚都不愿意卖给自己。
张元青也知道那位前辈每次出售都会坑他一次,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今好不容易远走来西海一趟,只求着能得些机缘。
他一路寻到望海楼外,稍稍展露了自己外景修士的气机,便被人引着进入了内间。
那位出售法器的修士已候在那里,中年模样,身着白衣红底道袍,头戴道冠,瞧着倒也仙风道骨。
张元青一眼看去,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刘错也在同一时刻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他心中暗暗起疑:‘此人我分明不曾见过,怎么会觉得熟悉?,
他闭关至今二十多年,有什么人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却还熟悉的人呢?
他念头一转,猛地省悟。
秘禁。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老道,开口问道:“道友可是来购置法器的?”
张元青虽也隐隐生出几分警惕,却并未往深里想,点了点头道:“正是。听闻前辈这里有护身法器,晚辈想来看看,能否置换成。”
刘错面上浮现出些许笑意,温声道:“我这法器颇受人追捧,必定能如你的意。”
张元青心头一喜:“那便再好不过,晚辈定能拿出等价之物来换。”
刘错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道友请看。”
话音落下,他手中已亮出一物。
张元青低头看去,瞳孔猛然一缩,那是一枚银白色的剑丸。
他的反应一丝不落地落入刘错眼中。
刘错冷哼一声,面上笑意尽数化作冷色:“好哇,果然是你。还敢追到此处来!”
张元青不知他所指何意,却已经察觉那扑面而来的杀机。
“前辈,我无罪啊。”
眼见刘错手中剑丸上锋锐剑气吞吐不定,他哀求了一声,身形猛然暴退,撞破窗格,翻出望海楼,没命地往外逃去。
刘错身形一动,紧追而上。
只留下望海楼的人面面相觑,负责管理刘错所在内间的望海楼修士面上泛起一片苦涩。
两人都是外景修士,撞破窗格的瞬间,也相当于撞破了望海楼本就微薄孱弱的阵法。
若是刘错不回来,这东西便得他来赔付了。只是刘错若真的回来,他也万万不敢让一位真人赔付啊。
于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了。
此时此刻,刘错的距离已经和张元青越来越近。
他早已经补足了性命,张元青才不过初入外景,哪里是他的对手。
几个呼吸间便被刘错追上,刘错指尖捻出一道灰黑色的少阴法光,那法光还不曾照到张元青身上,他便感觉到周遭传来一股极重的沉坠之感,而他的肉身也隐隐有种被侵蚀的感觉。
与此同时剑丸中那道剑气混合着剑元同时斩落。
张元青避无可避,惨呼一声,便被生生斩断了身子。
好在他三气流转尚稳,吊住了片刻性命。
而就是这片刻之间,刘错已掠至近前。
张元青看着他,满目苦楚悲哀,有疑惑,有不甘,有深深的迷茫,只想问问他为何要杀自己,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凄厉地哭嚎:“我无罪啊。”
然而这临近死期,哭声凄厉的老人,却没看见,眼前出手杀自己之人,眼中竟充盈着深深的恐惧惊骇,还有藏在瞳仁后,不敢泄露分毫的绝望。
他来不及开口,那道灰黑色少阴法光便已经落在身上,他整个人顷刻间被侵蚀成灰烬。
刘错深深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张元青死在自己面前,一张脸骤然变得惨白,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分明已经补全性命,成就真人,一双手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被钓了。”
“是他。”
刘错想不到,已经补全性命,为何会被人轻易勾动性命。
神通。
只有神通。
他顾不上许多,立刻驾风往夕阴岛赶去,夕阴岛有大阵在,不论能不能起到作用,总归是一个安慰。
来到夕阴岛后。
刘错连当今家主都来不及见,便匆匆找到了刘亢。
见刘错一脸惊慌失措,刘亢不禁意外道:“大父,您这是?”
刘错来不及解释,便说道:“我即刻就要闭关,如十年后未出,便将洞府大门紧锁,为我置下衣冠冢,葬于祖祠。”
刘亢还未来得及回应,刘错便匆匆离开。
刘错自少年以来便醉心修行,从不理家事,如今故人凋零,父母兄弟皆亡故了,故而连一封信都未曾留下。
进入密室之后,他立刻勾动秘禁中的门户,踏了进去。
直至此时此刻,不管是真的有紫府之君在钓他,还是什么人用什么法宝勾动了他的心绪,一味逃避抵抗是不可取的,最起码要再见一见那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可他接连勾动门户,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再被拽进那方福地之中。
“难道他仅仅只是为了让我杀一个张元青吗?可他不过一个外景修士,唯一值得称道的,唯有一手炼丹之术了,为何一定要我去杀?”
然而就在这时,他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鼓声。
刘错猛地站起身,一脸惊魂未定。
“哪里来的鼓声?”
不知道为何,听到那鼓声的时候,刘错脑海中瞬间一阵清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何其之愚蠢,他这一趟匆匆离开夕阴岛,又匆匆回来,给人的感觉就仿佛是为了专程去杀张元青一样。
望海楼所在那座坊市,至少有上百人,数十个修士都看到了他追杀张元青的一幕。
在望海楼的人眼中,他初到望海楼的第二天,便仿佛早有预料张元青会到来一样,看见他,立时便出了手。
这不是早有恩怨是什么?
而那些不知情的修士,大多都是开窍级数,那座坊市也只是普通的一座坊市,他们只会看到他一路追杀一个境界不明的修士。
而他杀张元青的地方渺无人烟,没人能知道他对张元青是一击必杀。
于是可能会生出这样一个猜想,他追杀张元青,张元青临死反扑,对他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势。
没人会管他们之间有什么恩怨,没人会管张元青到底是什么境界。
只要有人能联想到他的死或许和张元青有关系,便足够了。
刘错想到这里,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真正要死的人,是他。
这个时候,他不免又想到张元青临死前的那句话。
咚。
第三声鼓响。
一道幽灰雷光猛然撞进他的升阳府。
刘错双眼失去焦距,直挺挺躺倒了下去。
而在他死去的瞬间,他用来勾连秘禁的门户轻轻一动。
一袭青白道袍,头戴银冠的青年出现在这座被封闭的密室之中。
离恨天中没有修为,故而他感受的不清晰,此刻切切实实看到了刘错,望着刘错那一身少阴法力都遮掩不住的血腥气,李伏蝉不禁叹了口气。
少阴之修,竟为妖邪,天下还有良善之辈么?
时至此时此刻,刘错其实还没有死。
第三声鼓响,不是奔着要他的命去的,而是改逆其反。
因为刘错本该在第二声鼓响后便死。
李伏蝉改其死为生。
但世间尚没有起死回生的法子,甚至神通。
灵器也做不到,故而改逆其生,只是维持住了他的气机,让他处于一种将死未死的状态。
眼下刘错的一切生机都被『舛驰玄雷鼓』封存禁锢着。
如此做便是为了保证刘错的命牌不碎,起码不能在他刚赶回来后便碎了,这不利于他行事。
眼下他已经继承了刘错的秘禁,假如往后他在江南进入离恨天,退出来时,便可以出现在这里。
其实刘错与张元青之间,如果非要选择一个人的秘禁继承,李伏蝉还是更倾向于张元青,毕竟他是散修,孤家寡人,即便死了也无人会管。
然而刘错给他送来的《秋合少陵抱丹经》,想要修行的话,其中一道阳象,非要在夕阴岛拿动不可。
而那道阳象所在的地方,普通刘家之人是进不去的,最少需要家主,或者三个及以上族老陪同才可,亦或者持刘错这位老祖的手书亦可。
其他地方是没有那样的阳象生出的。
在张元青和刘错之间,他做出了艰难的选择。
两个都要。
他用『舛驰玄雷鼓』错性失命之能,结合《伏应观照闻见经》,成功压住了刘错的性命。
不过他毕竟是补全了性命的真人,李伏蝉不可能像勾动普通外景修士那样,轻易让他按自己的心意行事。
他只是放大了刘错心中那点疑虑。
让他静修不能,于是离开了岛,然后又再次将张元青拉入洞天之中,用自己的性命补住了他的缺口,将他使去西海和刘错撞上。
届时,他施加给刘错的那点影响便放到了最大。
故而刘错杀了张元青后,便彻底撞破了李伏蝉留下的影响。
张元青死的瞬间,他便顺势侵占了那座秘禁。
可以说,他现在已经有了两道可以出现在不同地方的门户。
他这样做,并非是多此一举。
表面来看,他直接在密室之中杀了刘错照样能够继承他的秘禁,何必多此一举,耗费这么长时间,让刘错去杀张元青,而后又在他重新回来后再杀他。
其实刘错的这道秘禁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反而有些鸡肋,毕竟他死在密室之中,秘禁的门户也会随着他的死留在密室之中。
李伏蝉将来即便通过这道门户走出,也只能困在这间密室之中。
至于走出去大杀特杀,闯出夕阴岛,那是不可能的。
无论是刘氏的对家还是哪家仙宗,亦或者龙属来屠了夕阴岛都无碍。
可要是以一人之力,毫无理由行大肆屠杀之举,无异于自堕为魔修,下次接引『离雷』,第一个死的就会是他,而且对他来说,一旦那样做,毫无疑问,将会被这个世道变成如全庸般的人。
李伏蝉没必要仅仅只是为了走出夕阴岛便做出这样的蠢事。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刘错出现在夕阴岛刘家的主事之人面前,最起码也要让别人知道他还活着。
毕竟他已经闭关太久了。
即便命牌无碍,威信力也会下降,只有出去这一趟,让他们知道自家老祖还活着,自家老祖还是真人,自家老祖还追杀了一位旁人口中看不清境界的修士。
只有这样,他再杀了刘错,模仿他的字迹和气机发出手书,刘家人才会毫无疑虑地照办。
通过这件事,已能看出李伏蝉眼下是铁了心要修行少阴。
“『遊金』于我难修,『湜水』虽好,《上池渔青诀》却是古楚传下的法诀,和『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亦有联系,以免又遭遇某种命数上的牵扯,我不能去修,『耑木』折损杀伐,于我不合,唯有『少阴』最合适,而且『殷乌伏』是借『少阴』意象而变,我一身雷法道行至少有四成能转换为少阴道行,且『少阴』属三阴之枢,神异威力都不少……”
但这其中真正让李伏蝉下定决心的是,无论是北海、南海,还有江南、西方,修行少阴道统的人并不稀少。
这证明『少阴』没有坑,最起码不会像『离雷』那么坑。
李伏蝉拿出『玉枢雷章』,回到离恨天后,拍响『舛驰玄雷鼓』,绛简立刻收摄走了『殷乌伏』,气海为之一空。
然后李伏蝉又通过刘错的那道秘禁门户回到了密室之中。
看了一眼刘错,他从储物袋中取出自己通过宝光照彻,默下来的《秋合少陵抱丹经》。
开篇第一句,曰:
秋收金粹,少阴持枢,坎戊月精,三阴之旨;潭潜真一,月蕴玄华,契参同坎离之秘。少陵静伫,抱丹缄秘,以阴中灵阳,合天地清肃之化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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