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胎息
李伏蝉并没有立刻开始修行,而是先踏入刘错的那道秘禁之中。
他想要看看,刘错是否留下了什么修行手札。
可才一进去,他就不由皱眉。
剑丸。
不,现在那些东西似乎只能称得上是丸。
数百枚巴掌大小的肉胎整整齐齐抟在桌上。
而那肉胎之中,竟然有才成形的婴儿在挣扎。
看起来诡异无比,似乎没有半点血气,反而透着一股纯净的少阴之气。
李伏蝉的目光往墙壁上看去,只见一行篆字写在其上,曰:
胎丹洞。
看见这处秘禁的名字,李伏蝉眉梢上挂上一丝寒意,转瞬即逝,又恢复平静,喃喃道:“看来二十七年的闭关,不敢让人知道自己得到了秘禁,竟然是这个原因。”
原来他就十分奇怪,这剑丸看起来并非什么用灵物炼制的法器,怎么能够储存剑气呢?
而且张元青那样不善斗法的修士手持剑丸,竟然可以轻易斩杀妖物,可见这剑丸似乎能够在接触到法力后主动释出剑气。
现在他明白了。
婴儿之出生,有“未破玄牝”之象。先天一炁均匀弥散整团肉胎,无经脉、骨骼、窍穴阻隔,内部不存在后天器物的缝隙、硬伤,如同浑然一体的囊袋。
自然能够用来储存剑气。
“看来刘错在这胎丹洞中得到的机缘便是炼制胎丹了,这就是他被视为妖邪的原因。”
他重新接引『殷乌伏』,确认『离雷』没有劈自己后,掌中涌出雷光,将那些胎丹焚烧殆尽,而后看向一旁石壁上胎丹洞三个字,用雷光将那三个字抹掉,重新刻下了三个字,曰:
胎息洞。
自杀刘错到现在,他那双灰黑色的瞳孔,始终被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遮住,像是乌云,等抹去胎丹洞,刻下胎息洞后,再去看时,已经消失不见。
而他似乎并未察觉到这股异样,反而眸子一凝。
『离雷』竟然没有半点反应?
『离雷』为何难修?
欺邪持正不成便折损道行只是一点,心不正诚便为『离雷』所诛才是根本。
毕竟在这个世道修行,谁能一辈子清清白白,能一辈子清清白白地,哪里需要『离雷』来杀他。
你且看他能不能活完一辈子。
现在他杀刘错,其实是多了一些因私心而杀人的原因,即便刘错炼制胎丹,被视为妖邪,可他毕竟也有一些心不正诚,可『离雷』竟然没有半点反应,折损道行也没有。
仿佛在『离雷』眼中,世上所有人都不可以为私心而杀人,只有他可以。
他要是真的信了,杀的多了,『离雷』说不定还会摸一摸他的头。
只是雷火摸头,那可是要死的。
李伏蝉不由感到一阵恶寒和惊惧,立刻回到离恨天,将『离雷』锁起来了。
他要尽快将少阴修到内景层次,自从被他补足『殷乌伏』的意象后,『离雷』似乎愈来愈危险了,能不用最好不用,最好尽快摒弃。
没有再回胎息洞秘禁,且将那里当成一座坟冢吧。
李伏蝉立刻着手修行《秋合少陵抱丹经》。
少阴者,西方。西,迁也,阴气落物,於时为秋。正对应那句秋收金粹,也就是‘秋合’二字,契合天地少阴肃降之气。
少阴为阴阳升降枢纽,统摄水火二脏。丹道以坎卦配戊土、喻月魄,坎为纯阴之水,正是少阴本象。
修行《秋合少陵抱丹经》,就是要在气海之中,聚出一枚月魄来,他修行《紫霄靐篆宝箓》时,修成的外景是那枚雷箓,《秋合少陵抱丹经》修成的外景自然就是月魄。
刘氏修行《秋合少陵抱丹经》常常有丹药和特殊的灵物辅助,他并无那样的条件,只能靠自己。
所幸他的雷法道行至少有四成可以转为少阴道行,这使他修行《秋合少陵抱丹经》的速度并不慢。
一年后,看着重新充盈气海的外景,一枚玄色月魄,在气海之中缓缓浮动,挥洒精纯的少阴之气,与他自身三气相和,缓缓转炼为法力。
“果然,这才是正常修士的修行啊。”
感受着《秋合少陵抱丹经》的运转,李伏蝉不禁叹了出声。
以前被『离雷』折磨,别说静修,待在一个安全的地界都不可能。
眼下他才终于体会到了可以静修,不必东躲西藏,到处闹事杀妖的滋味。
眼下外景已成,只要通过刘氏拿动阳象之后,他便可以离开此处了。
李伏蝉没有片刻犹豫,走出胎息洞后,立刻开始模仿刘错的字迹写下一封手书,然后通过『抱锁伏蝉』,收摄他的气机,将其按在手书上。
作罢这一切,他便将这封手书放了出去。
洞府密室外,一直有守候的人。
眼见闭关一年的老祖送出来一封手书,那人不敢怠慢,立刻送往刘亢手上。
刘亢看到了手书上的内容,又感受了一番老祖的气机后,这才拿着手书去找刘讳。
夕阴岛占地不广,生活着的凡人却很多,几乎可以算是仙凡混居,因为周遭还有许多海中妖物聚集,反正不管是鱼虾蟹还是龟鳖鳌,都自称蛟宫麾下,都要血食供奉。
刘家虽然不至于各个都舔着脸去巴结讨好,可只有那么一两个,不是境界高,就是背景深,每二十年都至少要一万余凡人被送去当做祭品。
故而他们只能想尽办法,使凡人多生多养。
甚至从原本的少阴一脉,改为如今,挂着少阴名头的『谷水』,谷者,溪谷幽泉,虚空蓄养,化育万灵,主胎孕。
可偏偏在龙属的地界上,即便修行『谷水』,也不敢修的太过高深,仅仅只是主修其主胎孕这一神异。
也就是『谷水』五象中的『孳阜泽』。
用上了各种手段,甚至连凡人的心情都要考虑到,于是夕阴岛上凡人,个个面无菜色,精神饱满,不夭不病,这才能保证供奉给几头妖物的血食。
来到岛上大殿后,刘讳并不在那里。
刘亢询问侍者道:“家主去哪里了?”
那侍者恭敬答道:“家主修行出了岔子,去生孩子了。”
刘亢闻言,脸上神情依旧平淡,仿佛对此事已经司空见惯,点了点头道:“那我等一等他。”
他在原地等了片刻,一道男声忽然在大殿之中响起。
“是亢儿吧,进来吧。”
刘亢闻言,几步迈进了大殿之中。
刘讳身着一袭月白长袍,长发披散,眉目清婉,柔眉低垂,额头还浮着细汗,显然是累坏了。
任谁见了都会对眼前可人升起一股怜爱之心。
可他是男的啊。
刘亢看着这一幕,不知怎的,心中一阵酸涩。
他道:“大哥,卸任家主吧,再这样下去,你会被『谷水』孳杀的。”
刘讳闻言,摇了摇头,并没有答话,从身后取出一枚巴掌大的玉盒,用法力托着交给刘亢,说道:“把这个东西,交给老祖吧。”
刘亢伸手接过玉盒,玉盒之中,有一个成形的孩子紧闭双目,似乎是察觉到被不同的人接住,那孩子竟然对着他绽开一抹笑。
刘亢背后起了一阵寒意。
孳,汲汲生也。
刘氏之中,为了保证少阴道统不绝,故而由一脉修行少阴,便是刘错这一脉。
还有一脉,为了保证能修行『谷水』,应付那几头自称蛟宫麾下的妖物,便要修行『孳阜泽』这一道,以治凡人百姓,使其生养无虞。
这一道的阳象很是通俗简单,叫做‘孳养子’。
这道阳象的修行之法也很简单,那就是生孩子。
生三百子,则意大成,生一千二百子,则形大成。
原本这道阳象的修行,是可以被一道水泽之状的灵物代替的,只可惜那道灵物被龙属辖制,听说江南的青羊观也存着一份,只可惜与他们是无缘的。
故而只能将这份孳养之责,放在修士本人身上。
只可惜人身孱弱,怎么可能经得住上千次的孳养。
家主这一脉,但凡修成外景、拿动阳象之后,无一人能活过三十五岁,时候一到,便要被活生生孳杀。
刘讳沉默良久不曾开口说话。时间缓缓推移,他的形貌气度在静默中渐转为阳刚,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得厉害。
他抬起头,看向阶下候着的刘亢,这才接上他先前的话头:“伯脉承继家主位,自太父时起,我这一脉便是家主,便修『谷水』。没有说传到我这里,反倒不能修了的道理。”
刘亢见他这般说,仍不甘心,上前一步道:“既如此,那不如换我来转修『谷水』。”
刘讳摇了摇头,语气平静,不容置喙:“你要修少阴,怎能转修『谷水』。规矩不能由你我二人来破。”
刘亢闻言,恨恨道:“只恨我们借不到那灵物。那些答应替我们向蛟宫说情的妖物,也个个推三阻四……”
刘讳抬手止住他,语气缓了几分:“老祖已出关了。前些日又传来消息,说老祖在濯渌海望海楼外,追杀了一个看不清境界的修士,多半也是位真人。如此看来,老祖的修为必定又有精进。迟早有一天,蛟宫会赐下灵物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我已经派人往江南去了,想法子与青羊观取得联系。我等毕竟是少阴一脉,青羊观不会置之不理。若能从那处求得灵物,也能洗去『孳阜泽』的隐患。”
刘亢这才点了点头,不再说了。刘讳问道:“你今日特地来寻我,是有什么事?”
刘亢如梦初醒,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手书,双手递上:“老祖先前自密室中发出手书,要往岛上的观化洞去,命我们即刻准备。”
刘讳接过手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老祖的手书,便照办罢。正好此番老祖出关,我也有些事要与他说。”
刘亢应了一声,拱手退下。
不久后,观化洞的阵法便被开启了。
刘错自密室中出来,由刘亢引着到了洞前,一言不发便踏入其中。刘亢对此也不觉有什么,老祖向来便是这般的性子。
甚至于,刘亢对老祖性子的了解,几乎都来自父亲当年的口传言教。
目送刘错的身影没入观化洞深处,他不再多留,转身退了下去。
今日是那妖物来索要血食的日子,需要他亲自看着。
他来到夕阴岛外的海面上,海风咸腥,浪头翻涌。
不多时,一头披着殷红鳞甲的妖物从海中轰然钻出,身形魁梧,妖气凛然,身后乌泱泱跟着一大片小妖。
此妖赫然是真人级数的妖物。刘亢躬身行礼道:“拜见大人。”
那妖物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嗬嗬笑道:“你身上这气味,熟得很呐。上一回来这里的是你父亲罢?”
刘亢没想到此妖竟然还会记着他的父亲,但此刻被问起,认真回答道:“回大人的话,正是家父。”
那妖物闻言,疑惑好奇道。:“那这回怎么是你来了?”
刘亢道:“家父闭关突破失败,已故去了。”
那妖物闻言,不过点了点头,浑不在意:“原来如此。那这回的血食可备好了?”
刘亢点头道:“请大人放心。”
妖物见他应得如此笃定,便也没有再多想,毕竟夕阴岛就坐落在海上,除非他们已经做好举族迁往海内的打算,否则是不敢欺骗他的。
就在他正要离去,却忽然话锋一转:“你们求的那桩事,我已替你们向蛟宫问过了。”
刘亢原本低垂的头猛然抬起。那妖物自顾自说道:“只是你们夕阴岛于蛟宫无功,贸然讨要灵物,只怕旁人不服。”
刘亢听到此处,哪里还不明白。
蛟宫这是要用到他们了。
可他心中非但没有半分忐忑,反倒涌上满心满眼的欢喜。能被蛟宫用到,对夕阴岛而言是一道极难得的门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十分珍稀的灵物,用法力托着,恭恭敬敬送到那妖物面前:“晚辈愚钝,还望大人能够指教一二。”
那妖物抬手将灵物摄到爪中,掂了掂,翻手收起,再看刘亢时,目光里多了几分满意:“是个懂事的,我就提醒提醒你。”
“二十年后,望瀛洲岛外,我蛟宫会有一场盛会,你亲自去,届时你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做得成,便是大功。”
说罢,他丢出一支玉瓶,转身离去。
刘亢看了看那玉瓶的品质,心中不由松了口气。
这玉瓶的确是蛟宫独有,寻常的妖物是绝不敢模仿的,这样看来,那头红鳞妖物,的确是奉了蛟宫的命来提点夕阴岛的,而不是以权谋私。
看着那红鳞妖物手下的众妖接手了这一次准备好的血食。
刘亢立刻去找刘讳,将那红鳞妖物先前所说的事情告诉了刘讳。
刘讳看着刘亢递上来的玉瓶,不免喜道:“好,好,如此一来,便能解决『孳阜泽』的隐患了,要将此事先告诉老祖才行。”
刘讳连忙走下去,将玉瓶重新交还到刘亢手中,喜道:你快去,你快去观化洞外等着,老祖出来一定要将此事先告诉他。”
“好。”
目送着刘亢的背影远去,刘讳因为惊喜之情难抑,还踱步在殿中走来走去,片刻后,他眉宇间的喜色微微凝住,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不安的念头。
‘修行『谷水』,是为在海外龙属之下求活,我等求活,是为了保护修行少阴的一脉,如今却要少阴一脉的人赴险去为我等求灵物,这……’
‘可世家兄弟之间,不就该互相扶持照应吗?伯脉已经因为『孳阜泽』牺牲了那么多人,也该轮到少阴一脉付出了。’
‘可如果要少阴一脉付出的话,我们又何必背负『孳阜泽』这么多年。’
想到这里,刘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他的一念自私与无私,便代表了两脉之间将来或许不可调和的矛盾。
尤其是对那位老祖来说。
刘错薄情寡性,一心修行,这他是知道的。
用他们伯脉生下来的孩子炼器,他也支持。
可是刘错那样的人,绝不会记着这份情的,也绝不会认为伯脉的付出有什么不妥,他只会觉得理所当然,要是听到蛟宫的吩咐后,他也想到自己先前升起的那些念头来的话。
以刘错的性子,只怕不会同意少阴一脉的人去赴险。
可他不同意,知道了这件事的其他伯脉子弟,只怕也要闹个天翻地覆。
届时只八个字而已:
兄弟相残,手足相杀。
刘讳脑后升起一股凉意,他连忙就要让人去将刘亢喊住,才张口便发觉自己此举不妥,他根本没什么合适的借口让人去将刘亢唤回来,而且旁人去了,刘亢不知情之下,恐怕会说漏了嘴。
届时他该用什么理由去压下众口纷纭?
他身为家主,为家族计,故而心思脏些没什么。
但这脏心思要是说漏了嘴,反而会彻底推动事情往他想的那般。
于是便匆匆离开大殿,自己去追刘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