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少阴之修
观化洞中,李伏蝉已经拿动阳象。
《秋合少陵抱丹经》中记载的天地阳象足足有两道。
一曰:‘秋月合霜’
二曰:‘金风素露’
‘金风素露’在古代十分常见,到了今世已经彻底不见了。
唯有‘秋月合霜’这一道阳象,在夕阴岛观化洞中可以一见。
拿动阳象后,此刻李伏蝉的气海中,一片寂静,外景凄白,仿佛霜降,寒气森森,而在更上方,是那枚玄黑月魄,只是其中隐隐浮现出一抹温润的淡赤色,象征秋月之象。
这便是少阴阴中藏阳之征。
想要使‘秋月合霜’之形大成,只需要按部就班便是,甚至更趋向于静修,而非『离雷』那般乱打乱撞,到处杀妖除魔,等他将雷法道行转为少阴道行之后,便差不多已是补全形意的时候了。
刚刚起身,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个念头:‘刘氏久修少阴,秘库中的少阴灵物一定不会少,不如抢了再走,省得我将来再找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止不住了。
他大踏步向外走去。
既然已经杀了人,那便继续杀一些,万事万物,都该为他的道途让路。
灰黑色的眸子中,先前异样的神采再次浮现。
然而他的手在刚刚触及洞府大门时,忽然一顿。
手中『玉枢雷章』骤然出现,门户洞开,他再次来到离恨天,出现在玉枢宫殿门前。
后一步进入观化洞的刘亢扑了个空,看着空无一人的观化洞,不由疑道:“大父已经离开了么?”
刘错应该才离去,不至于这么快就又闭关了,他正准备去找一找刘错,却被赶来的刘讳拦下。
“亢儿,你这是去哪里?”
刘亢眼见刘讳亲自出来了,担忧道:“大哥,你才生产完,身子还很虚弱呢,怎么就出来乱跑了。”
他这话说的实在歧义,饶是刘讳,也不由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坐坐月子吗?”
刘亢闻言一愣,连连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大哥,你……”
刘讳没心思和他掰扯这些,朝他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观化洞中竟然没有人,他的神色立刻一沉,追问道:“你已经见过老祖了?”
刘亢不清楚他想做什么,摇了摇头道:“大父或许已经离开了,我来时并没有发现他,如今正打算去找呢。”
刘讳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说道:“老祖既然离开,或许是已经前去闭关了,你我便不要打扰了,我还有些要事要同你商量,你且随我来。”
刘亢倒没有疑心什么,反而关切道:“大哥,你才生产完,注意休息才是。”
“知道了知道了。”
刘讳撇过头去,眼中不由生出一股迷茫。
‘在少阴一脉眼中,我们到底是兄弟亲人,还是以男生子的异类?我这样为他们着想,可谁又会替我们着想?’
李伏蝉站在玉枢宫前,一双灰黑色的瞳孔冷意森森,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殿内绛简之中被锁起来的『殷乌伏』。
他早就知道,『离雷』这块狗皮膏药不会轻易放过他。
眼下算是图穷匕见了。
离雷要杀他。
他欲摒弃『离雷』而转修少阴。在这玉枢宫中,绛简所摄之下,『殷乌伏』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力,只能被绛简强行从他气海中剥离出去。
可几次接引,不可避免地叫『离雷』给他留下了影响。
并非神通钓命,甚至不是任何命数层面影响。
而是来自『殷乌伏』本身,让他防无可防,避无可避。
同样的,这是来自于『离雷』对他本性长久压制之后的反噬。
一朝脱困,本性便如脱缰野马,心猿意马,杀念横生。
以他的心性,这种程度的心神失守原本很快便能转正念头,可自从他动了摒弃『离雷』的心思,并确保『离雷』从此以后不能再束缚自己。他便松了那根弦,放任自流,而『离雷』也在短暂几次尝试之下,发现他不会回心转意后,毅然用『殷乌伏』来推波助澜。
一面强行要将他塑造成『离雷』想要的样子,一个道德洁癖的圣人,另一面又想通过引动他心中一些本不该存在的念头,强行扭曲他的本心,借此而杀他。
简直是钓鱼执法。
先是杀全庸,再是杀刘错、张元青。
除了全庸,其实每一回都有更好的抉择,可他选了最直接的杀。
他摒弃了『离雷』束缚,可不是为了更多的杀妖邪之辈的,而是想要在遇见一些并非大奸大恶大邪之辈时,可以不必因为『离雷』,而强行去杀对方,如此一来,做起事来也能从容许多。
杀人效率虽高,却是在纵着自己的性子。
眼下这几个人还都是妖邪之辈,他唯一出差错的地方,便是心不正诚,甚至于心不正诚这个念头,也起的诡异。
若这样一次次的放纵,迟早有反噬的一天。
其实杀刘错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毕竟刘错这种妖邪之辈,无论是出于『离雷』,还是处于本性,杀了便杀了。
可正因为杀了刘错,他竟然下意识把自己往心不正诚这个念头上推,他或许是个好人,但在这个世道,绝非大善大德之辈,怎么会因为杀了一个妖邪之辈,而将自己往什么心不正诚的念头上推。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念头。
便如方才,他竟起了强夺刘家灵物的念头。
要夺灵物,便要杀人,杀的人多了,总有无辜者会被牵连进来。
若恰逢遇上一个他应对不了的敌手,再不得已重新接引『殷乌伏』入气海。
届时『离雷』感应到他身上的业力,便真的是『离雷』摸头了。
从李药师之事开始,他便觉得『离雷』似乎有点太过于像人了,现在他要摒弃『离雷』,『离雷』便要钓鱼执法来杀他,颇有一种我得不到的,就将你毁了的意思。
“呵呵,真将我当成了泥捏的不成。”
李伏蝉怒极反笑。从前被『离雷』所束,那是没得选,如今好不容易凭借雷宫三箓书脱了桎梏,却还要被它随意生杀予夺,那他这番挣扎,岂非白费?
真当死了的雷宫,便不是雷宫么。
他紧紧盯着玉枢宫殿门,冷声道:“果位也好,真人也罢,我不管你到底是人是鬼。杀人也好,救人也好,我自己来做主,不必你来推着。既然你想杀我,那便来试试。”
话音才落下,他脑海中意识猛地一撞,轰然冲向那幅已经显化出景象的死亡画面。
正是这道死亡画面的突然显现,才将他从即将踏出观化洞、大闹刘氏的悬崖边猛拽了回来,叫他有机会立刻动用『玉枢雷章』,重新回到离恨天中。
再睁开眼的时候,李伏蝉已经身处推演之中了。
他催动『舛驰玄雷鼓』,将『殷乌伏』重新接引回气海之中,重归内景修为,他淡淡道:“给你的,我也能拿回来。”
话音落下,他瞬间勾动刘错的那道秘禁门户,一步踏出。
出现在刘错闭关的洞府之中后,李伏蝉自储物袋中取出《舛驰玄雷鼓》,掌心泛起少阴法光,往鼓面上轻轻一拍。
鼓声沉闷,原本还在将死未死之间徘徊的刘错,气机应声而断。
与此同时,夕阴岛主殿上。
刘讳正与刘亢说着话。他口口声声说有要事相商,可说来说去,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
刘亢等了半晌,始终不见他切入正题,终于无奈开口道:“大哥,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刘讳目光深深,看了看他,心知自己这般失常,已经让刘亢起了疑,再遮掩下去,只怕会适得其反。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亢弟,在你心中,我是个怎样的人?”
刘亢一愣,反问道:“大哥,何出此言?”
刘讳见他没有立时回答,眉宇间神色微微冷了冷,又追问了一句:“我是问,在你等眼中,我是什么人?”
刘亢犹豫片刻,方才郑重开口:“自父亲故去之后,大哥独力撑持家业。修『谷水』,合纵连横;应妖户,周旋折冲。殚精竭虑,夙夜辛劳。在亢眼中,大哥便是刘氏之龙虎,持家之栋梁,一肩担着满门上下……”
刘讳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若真如你说的这样,那便再好不过了。”
刘亢听了他的这句话,只觉得有些不对劲,想问些什么,却见一名家中子弟跌跌撞撞冲了进来,面色惨白,满目惊惶。
刘讳皱眉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那子弟颤声道:“家主……不好了。老祖的命牌碎了。”
刘亢腾地站起,失声道:“什么?这怎么可能。”
那子弟将手中碎成两半的玉牌颤巍巍呈上,刘讳与刘亢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确确实实是刘错的命牌不假。
竟然真的碎了?
还不等二人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又一名族中子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家主,岛外有人攻来了,口口声声说要斩妖除魔。”
刘讳脑中嗡嗡作响,一连串的噩耗兜头砸下,他只觉气海中法力暴乱翻涌,腹中绞得生疼,仿佛又要生产了一般,整个人摇摇欲坠。
刘亢连忙将他扶住,一边度去法力替他稳住气机,一边转头厉声问道:“是什么人?可是蛟宫来使?或是哪路的妖物?可曾与他说明,我等乃是少阴一脉。”
那子弟急道:“说过了,都说过了,可那人高举雷霆不下,闻我声音不应,已在强攻护岛法阵了。”
仿佛是为了应和他的话,话音未落,整座夕阴岛轰然一震,地动山摇起来。
刘亢顾不得身旁痛苦难当的兄长,飞身冲了出去。
才出殿门,他便愣在了原地。
夕阴岛上空,漫天乌云沉沉压下,却有道道金雷透过云层,如瀑布般倾泻在护岛法阵之上。
那金雷十分骇人,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仿佛那雷本不该从乌云之中迸发出来,仿佛那雷本该被好生藏着压着,如今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拔了出来一般。
也正是因为这一份说不清的怪异,护岛法阵才迟迟没有被攻破。
以他的目力,已经看不清雷光深处那人的面目,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青袍修士,凌空而立,雷光吞吐。
刘错已死,那青袍修士的威势远非寻常真人可比,凭一座夕阴岛如何抵挡?
眼下只能指望龙属之中那些平日受刘氏供奉的妖物,见了岛上的情况能出手相助了。
趁着护岛法阵尚未彻底崩碎,他急忙架着一道风升至半空,隔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向金雷赤火之中那道模糊的人影躬身一礼,以法力将声音远远送了出去:“前辈。我夕阴岛乃少阴一脉,受龙属庇护,绝非妖邪之流,还请前辈收手。”
李伏蝉听了,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轰击在法阵上的金雷愈发猛烈,整座夕阴岛山石崩裂,海浪倒灌,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刘亢脸色惨白,立在半空中,袍袖被气浪掀得猎猎作响。
李伏蝉一面催动雷光,一面感应着飞速折损的道行,目光淡然。
『殷乌伏』本是离中之阴,藏而不发。如今他借『舛驰玄雷鼓』乖离其正之能,强行将金雷赤火从乌云的隐匿中拖拽出来,便是在逆着这道道果的意象而行。
换作旁人,绝无可能做到,可『殷乌伏』本就是因他而成,意象是因他而补全。当世修行『殷乌伏』者,唯他一人,当世离雷道行最高者,舍他其谁。
更何况他已经看破了『离雷』借少阴意象而生变的底细,又有『乖雷』灵器在手,做起来反倒愈发得心应手。
刘亢仍在阵外连连传音恳求,李伏蝉恍若未闻,淡淡自语道:“欺邪持正之雷?早已为人玩妾了,却不自知,我能给你的,也能拿回去。”
话音未落,夕阴岛护岛大阵轰然破碎,漫天光屑如雨纷落。
刘亢眼见那滚滚雷霆当头压来,万念俱灰,闭上眼喃喃道:“我刘氏……完了。”
然而下一刻,那道裹挟着毁天灭地之势的金雷,却硬生生停在了他身前咫尺。
刘亢愣愣地睁开眼,便见到那青袍修士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前,灰黑色的瞳孔深处泛着一层极淡的赤色,正冷冷俯视着他。
刘亢喉头发紧,下意识唤了一声:“前辈……您?”
“退下。”李伏蝉抬手,又一道雷霆轰然劈落,直直砸向下方一座殿宇。
殿顶应声炸裂,瓦砾纷飞。
诡异的是,雷光所过之处,竟无一个凡人死伤,有人见到这一幕,连忙将凡人拉到身前,想要为自己挡雷,可那雷光却径直穿过那凡人的身躯,直直轰在了那人的身上。
可刘亢却目眦欲裂。
那座大殿,是伯脉居所。
他再也顾不得去想眼前这人为何没有杀他,疯了似的驾风往那处冲去。
李伏蝉并未拦他。
刘亢周身气息清正,是正经少阴一脉的修士,身上毫无血食污秽。
他要做的事还没完,岂会给『离雷』留下借题发挥、钓鱼执法杀他的机会。
他的目光越过刘亢的背影,落向下方连绵成片的殿阁楼台。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妖邪!
入目无别人,四下皆妖邪。
夕阴岛上,不过十几息的功夫,已有十数座大殿沦为废墟。
金雷如瀑,赤火遍地,所过之处梁柱成灰,砖瓦熔为赤浆,连海风都被灼得扭曲变形。
那雷光上泛着一层淡淡的乌沉底韵,仿佛是从极深极暗处硬生生拔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暴虐。
夕阴岛上金雷未歇,整座岛被映得半边明半边暗。
岛外海面猛地窜起一道暗影,一头妖物破水而出,远远望着岛上的惨状,眉头皱起:“哪里来的雷修?这是什么雷?”
那雷光隐隐透着一股叫它心悸的压制,他还以为是『离雷』,可『离雷』行天,哪里会引出这般遮天蔽日的乌云?
可若不是『离雷』,怎么会现出金雷赤火的景象?
“刘氏一定是遭了大劫,也不知是哪里窜来的魔修,敢来海上撒野。此刻岛上乱作一团,应该无人顾得上我,不如趁乱去打打秋风,若能救下一两个刘氏主事之人,回头也好狠狠敲上一笔。”
它当机立断,借着隐匿之法摸上了夕阴岛。
才一踏足岸上,正想要寻一处隐蔽角落搜寻幸存之人,一道金雷却像是早已经盯准了它,轰然劈落,正正砸在他的脑袋上。
那妖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雷光吞没。
刘亢在废墟间来回穿梭,却连一个人也不曾救下,满目焦土,遍地残骸,叫他惊怒恐惧交加,眼见修行少阴一脉的子弟和那些凡人并无碍。
他连忙驾风朝刘讳所在的大殿冲去。
“无论如何,都要保下大哥。”
所幸他来得不算迟。
殿中血腥气未散,刘讳刚刚生产完,面色惨白,气息微弱。
见刘亢冲进来,他勉强支撑起身子,急声问道:“外面发生了何事?”
刘亢一把将他搀起,沉声道:“阵法已破。大哥,我这就带你走。”
他扶着刘讳踏出殿门的那一刻,刘讳整个人便僵住了。
天际乌云盖顶,金雷滚滚,如天罚般倾泻而下,将整座夕阴岛映得明灭不定。
他失了血色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挤出几个字:“是大真人……是大真人。”
刘亢顾不得与他多说,架着他便往岛后急遁:“大哥,我先带你走一段。若事不可为,我便替你挡着,你一个人逃。逃到那些受我刘氏血食供奉的妖物那里去。给他们法诀也好,灵物也罢,哪怕是为奴为婢,只要能活下去。凭你的能为,一定能再兴刘氏。”
刘讳闻言,原本苍白的面孔上竟涌起一股血色,怒道:“我既已见了你的心意,哪里还能心甘情愿让你去死?你且放我下来,我去拦他……”
“家主!”刘亢厉声打断:“不要再糊涂了,伯脉俱亡了,只有你逃出去,你才能生出更多的刘氏血脉。”
刘讳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二人几句话的耽搁,等刘亢再抬起头时,视线中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青白衣袍,头戴银冠,那道人无声无息地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废墟之上,金雷在他身后如帘幕般垂落,赤火在他脚下燃烧。
至此刻,这座岛上所有吃过人的伯脉修士,只剩刘讳未死。
李伏蝉灰黑色的瞳孔中映着遍地火光,一步步向他们走来,金雷在他飘摇的两袖之中逶迤,仿佛想要挣脱束缚的雷蛟。
刘亢将刘讳挡在身后,浑身绷紧,却连拔剑的勇气都生不出来,刘讳想要上前将他护住,却被刘亢死死拽住,兄弟二人一番角力,刘讳最终不敌,刘亢又趁机将自己的储物袋交给刘讳。
刘讳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储物袋,却说不出话来。
李伏蝉没有去看他们,感受着『殷乌伏』的哀鸣,他的道行正在疯狂折损,李伏蝉神色不变,藏匿的意象正在他如此张狂行事和『舛驰玄雷鼓』的作用下,迅速崩溃。
这是正常的。
他就是要让『殷乌伏』崩溃。
拿着他的东西,却要来杀他,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果位也不行。
这一次使『殷乌伏』意象崩溃,推演结束后,他会立刻继承意识,现实之中的『离雷』便会失去『殷乌伏』这一道离中之阴,再想成形生变,已不知是几十,数百年之后的事了,也别再想短短数年就补足意象。
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可以靠推演,在紫府之君眼皮子底下蹦跶。
而他受到的损失不可谓不大,『殷乌伏』一失,大真人的境界必定跌落,『离雷』道行也会大损,不可挽回。
这使他不能再如从前一般从容。
而这一次,劫气也会骤增许多。
这与他一贯,一旦推演就必定要得许多利才肯罢休的秉性相违何止千倍。
可此时此刻,他却没有多么在乎自己的损失,甚至没有计较这一次劫气增多可能带来的后果,反而心中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快意。
其实何必要靠杀几个人,几只妖,几头魔来证明自己的求道之心呢?
何其愚蠢!
“初入此世,我尚有一心之善可用,十数余年,诸世之中,先为明王所迫,后为妖邪所逼,今受『离雷』所欺,而今善恶已不好论了。”
李伏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两袖雷蛟盘旋狂怒而无法脱逃,他的面容愈发端正,仿佛有什么潜藏许久的东西,正从皮囊下挣脱而出,长眉轻挑,两颊微扬:
“此世从秽,我不浊流,一心之善易亡,削为三尺,上锋我恶,下锋我善,今以『离雷』来证我求道之心不坠,岂不豪杰么?”
此时此刻,夕阴岛上,所有修行少阴的修士全都开始往此处汇集,看着那身处雷光之中的道人,无不惊惧,却无一人后退,拔剑的拔剑,更有甚者当初少阴法光去化解雷光,众人先后上前,齐齐将刘讳护住。
伯脉已为少阴一脉付出了许多,堂堂男儿,生子繁育,为人眼中之异类,所生之子被视为妖孽,或溺或焚,今伯脉为雷所杀,只余家主一人。
他们常年静修,不曾出世,并不像刘错和刘亢那样市侩,满心满眼的算计和利益,此次一心保下刘讳,无关乎家族传承,无关乎血脉,无关乎利益生死。
乃是传承古代少阴修士的风骨和气节。
该是少阴一脉为伯脉赴死的时候了。
看着前方众人,那突如其来,造访夕阴岛,先后诛杀老祖刘错,引雷诛杀伯脉修士,霸道张狂,不可一世的道人,忽然抬手一指,越过诸修,点向那面色苍白,摇摇欲坠,此间唯一一个服血吃人的修士。
“来,且诛杀我雷光。”
说罢,他放开一切气机的把控,两尾金蛟猛地升入天上,赤火熄灭,乌云滚滚碾来,疯狂收束金雷赤火之象,霎时间,天地之间一片乌沉。
而那道人,抖了抖袍袖,将最后一点雷屑拂了下去,正如昔年诛杀黎骅时一般,却将眼闭上了。
他……在求死?!
“大哥,不要……”
铿。
刘亢眼见刘讳动了心思,连忙要去抓他,谁料,刘讳仿佛有了什么预感一般,竟然一把抽出一位兄弟的长剑,脚下水光荡漾,眨眼间出现在那道人面前。
看着李伏蝉,他眉目痛恨愤怒,咬牙道:“去死。”
长剑入怀,穿心而过。
刘讳愣住了,看着真的被自己一剑穿心,气机骤然跌入低谷的道人,不禁错愕道:“这……”
李伏蝉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此人,淡淡道:“结束了。”
话音落下,李伏蝉气机消散,生机断绝。
他死了。
最后一步,『离雷』为妖邪杀,意象彻底崩溃。
外界之中,李伏蝉还没来得及看到劫气推演给出的选择,毫不犹豫选择了意识。
下一刻,『殷乌伏』的气机开始跌落,辛苦积蓄的意象瞬间崩溃,身处离恨天中,『离雷』侧目之下,正要劈杀李伏蝉。
下一刻,李伏蝉手中『舛驰玄雷鼓』出现。
咚。
玉枢宫殿门打开,丹书、绛简中分别射出一道华光,丹书将『离雷』阳象收走,绛简将『离雷』侧目收走。
李伏蝉气海之中,秋月合霜之景重现,一时间的气机交换,使他长眉挂霜,看着重又紧闭的玉枢宫殿门,李伏蝉道:“『离雷』之变,本不该这么早就生出,只是你遇到了我这个变数,数百年的变化,一朝而成。”
“『离雷』因我而变,也当因我而还。”
李伏蝉朗声长笑,退出离恨天。
『离雷』,『殷乌伏』,大真人?
不再惦念了。
他是少阴之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