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家书
华虞山上。
羊侯贾看着手中刚递上来的消息,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半晌,才冷哼一声:“青羊观发的什么疯,『遊金』哪里碍到他们了?”
羊祜公在下首坐着,手中也有一份同样的情报。他扫了几眼,缓缓道:“江南修行『遊金』的修士本就不多,在青羊观治下修行的更是屈指可数。如今被他们杀上一茬,两三百年内是别想再有了。”
他顿了顿,将手中的书信搁下,“只是,莫要殃及池鱼,牵连到我们身上才好。”
羊氏明面上虽早已不修『遊金』,和古代后晋的羊舌氏似乎已经没有了半分瓜葛,可『提锋池』这样一座神通之宝摆在那里,羊氏又怎么会真的不动半点心思?
若是有心,日后未必便不能借这道神通之宝,一窥紫府的门径,故而羊氏是藏着不少修行『遊金』的子弟的。
羊侯贾冷笑一声,将那份情报丢在案上:“青羊观素来是独夫,霸道张狂惯了。说不得哪日便要登门,届时让伏枢院去应付,我羊氏只管闭门谢客便是。”
羊祜公沉吟道:“听闻伏枢院近日有真君自洞天中走出,此刻正在北方主持大局,不日将归。按道理,底气应该足些。只是伏枢院对青羊观的态度如何,眼下还不甚明了。不妨想个法子试探一二,也好定下咱们该用什么章程去应付青羊观。”
羊侯贾点了点头,思忖片刻,道:“此事可让宁氏去办。宁俢从不正是拜入了青鱼峰门下么?便以这个由头,好好探一探伏枢院的态度,若是伏枢院暗里并不阻止这件事,我家也不好闹得太过,若是伏枢院表现出不满,那我羊氏身为伏枢院治下,自然该有所表示。”
羊祜公应承下来,便不再多说。羊侯贾又想起一事,吩咐道:“去传我的话,让家中子弟,尤其是伯浞,这两年便不要往外跑了,都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华虞山上清修。”
羊祜公点头应下,告罪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羊祜公便即刻遣人往暖凉山去请宁俢弗来。
宁俢弗得了消息后,不敢有片刻怠慢,连夜便赶到了华虞山。
他如今已不复当年那副少年模样。
一身深青色的锦袍十分合体,腰束墨青革带,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却掩饰不住眉宇间那几分愈积愈沉的深沉。
他微微低着头,步履沉稳,唯有垂下眸子时,那双眼中偶然掠过的光亮,依旧锐利,可见并未活成宁襄夷那样的性子。
宁俢弗见了羊祜公,躬身行礼:“晚辈拜见羊家主。”
羊祜公却没有端坐受礼,在他面前拿大,亲自起身下来将他搀了起来,笑道:“贤侄客气了。你我两家交好,辛平前辈有功于江南诸家,何必如此生分?如不嫌弃,叫我一声伯父便是。”
宁俢弗面上恭谨依旧,心底不以为意,甚至暗暗骂着:‘真是好不要脸的人物。只怕如今是要用到我宁氏了,否则哪里能见他露出这般嘴脸。’
他神色不变,仍是恭谨有礼,不肯露出半点不敬,躬身道:“若在暖凉山上,晚辈定引伯父上座,执晚辈礼,奉茶伺候,可如今身在华虞山中,不敢有丝毫僭越,还请羊家主勿怪。”
羊祜公哈哈一笑:“哎,说的哪里话。礼多人不怪,何况是俢弗你。快快坐下。”
宁俢弗又行了一礼,这才落座。当即便有侍者奉上茶来,羊祜公伸手一引,笑道:“这茶是我华虞山上独有的‘金枝叶’。往日里你来都是行色匆匆,不曾好好招待过。今日还请俢弗尝一尝,给些评价。”
宁俢弗告罪道:“只恐晚辈口拙,糟蹋了好茶。”
羊祜公却不依不饶:“哎,俢弗性子沉稳,安静谨慎,是天生品茶的性子。只可惜宁氏多事,叫你不能静下心来歇一歇。如今在我这华虞山上,便不要紧着心神了。”
眼见自己这番推脱不过,宁俢弗只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茶初入口时淡如白水,毫无滋味,可片刻之后便有回甘涌上来,他闭上眼睛细细品了片刻,赞叹道:“真是好茶。”
羊祜公哈哈笑道:“既然喜欢,临走时便多带些回去,也叫俢慈尝一尝。”
话到此处,他忽地叹了口气,“只可惜俢从如今在伏枢院中修行,否则定要让他也尝上一尝。”
他看向宁俢弗,笑盈盈地补了一句,“说起品茶,其实俢从那样的人才更适合品饮呢。”
宁俢弗眸色微微一沉:‘羊家的目光,竟然落在了从哥身上。’
他不动声色,淡淡道:“是啊,从哥如今在上宗修行,久不出门户,我连递封信去都难得很,更别说喝茶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堵住羊祜公接下来的话头,无论他打的什么算盘,都能先推一步。
却没想到羊祜公这厮人老成精,听了这话反倒感慨起来:“四俢友爱,真是羡煞旁人。再看看我家那些歪瓜裂枣,真叫人寒心呐。俢弗与俢从兄弟情深,这般久未见了,我这个做伯父的也颇觉得心疼。这样罢,俢弗,你来写一封家书,我自有法子替你送到青鱼峰上。”
宁俢弗拱手道:“不必如此麻烦羊家主……”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羊祜公便抢声道:“哎,不必再说了。俢弗且在这里修书一封罢,正好我也备些金枝叶,随信附赠,叫俢从在上宗也能尝一尝太夜湖上茶水的味道。”
宁俢弗暗暗叹了一声,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推脱不掉了。
趁着侍者去取笔墨的间隙,他脑中念头急转。
‘羊氏想通过从哥知道些什么,可从哥能知道什么?’
思来想去,他的心思落到了不日前那桩大事上。
青羊观颁下诏令,要慑杀修行『遊金』的修士。
羊氏到底有没有修行『遊金』的人?这连鬼都看得出来。
偌大一座『提锋池』便摆在华虞山上,稍有野心者,岂会不去碰一碰『遊金』。
羊氏这一番惺惺作态,只怕是想借从哥口中探一探伏枢院对青羊观此次行事的态度。
若青羊观当真霸道到寻上门来,也好依着伏枢院的风向做出应对。
想通这一层后,宁俢弗便没有再犹豫,接过侍者递来的笔,低头写了起来。
羊祜公远远望了一眼,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宁俢弗身上,那双慈和温润的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厉色。
‘此人实在太聪明了些。眼下还要用他来治理宁氏、为我所用,便暂且不动他。至于将来……’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盏,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