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如火如荼
青鱼峰上,公羊菱手持一部玉简正读着,殿外忽然响起一道声音:“师尊。”
她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了什么,旋即搁下玉简,开口道:“进来罢。”
殿门推开,一袭伏枢院制式法袍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两颊削瘦,下颌线条分明,面容冷峻而不失清俊。
一双长眉斜飞入鬓,眉锋微挑时自有一股疏离之意,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偏淡,望人时目光清冽,法袍加身,正是宁俢从。
公羊菱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有些出神。
不久之前,这般走进殿来的还是魏澄卿,如今却已换作了眼前这人。
她心中感慨,不过只是一瞬便不见了,神色如常地问道:“俢从,修行可还顺利?”
宁俢从恭敬答道:“幸有师尊不吝教导,又为弟子支取了几道灵物,弟子如今已突破开窍大成,即将突破外景了。”
公羊菱点了点头,道:“壬水乃聚合江海之水,你家传的法诀本就不差,加上你天资卓越,能到如今这一步,实属正常。只是你还年轻,突破外景倒不必急于一时,不妨缓一缓,余下的时日便用来修行法术。”
她顿了顿,将手中那部玉简以法力托着,轻轻送到宁俢从面前,“法术我已替你准备好了。”
宁俢从连忙双手接过,玉简之上篆字一亮,显出书名来。
《长气飞虹经》。
公羊菱道:“这是一道身法,位列四品,你且尽早修成。”
宁俢从躬身拜谢道:“多谢师尊。”
公羊菱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轻了几分:“你今日来,怕还有别的事要问我罢。”
宁俢从犹豫了一下,道:“不日前,家中寄来了一封家书。”
公羊菱闻言微微坐直了身子,眉头微挑:“宁家?”
以宁家如今的处境,竟然还有能力寄家书到伏枢院来?
宁俢从答道:“并非宁家所寄,是羊家代寄。”
公羊菱了然道:“羊侯贾?”
宁俢从点了点头,说道:“家中弗弟寄来的信上说,青羊观欲诛治下修行『遊金』之修,弗弟甚是担心会波及宁氏,故而写信来问一问我。俢从不好答他,便只能来麻烦师尊。”
公羊菱听罢,淡淡道:“宁俢弗倒是个谨慎的性子。”
二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彼此都明白。
真正忧心青羊观的哪里是宁氏,分明是羊侯贾。
只不过是借了宁氏的口来探伏枢院的态度罢了。
公羊菱略一沉吟,自储物袋中取出纸笔写下一行字,折作信封后交给宁俢从:“你将这封家书寄回去罢。宁俢弗见了,便不必再担心了。”
宁俢从双手接过信,看了看那信封,又看了看公羊菱。
自他从大蟙伏枢的秘禁之中回来,先后受了伏枢院许多人的盘查追问,有一段时间已经严重搅扰到了他的修行,那时便是公羊菱站出来,将那些人挡下了,丝毫没有怀疑他,也没有因为穆卿澄的事情而迁怒于他。
之后公羊菱又传他法诀,为他支出灵物,眼下又肯为了宁氏,特意写一封信,宁俢从神色动容。
他忽然往后撤了一步,撩起衣摆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切声道:“俢从多谢师尊。”
公羊菱静静看着他,并没有阻拦。
那封信辗转寄回太夜湖时,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宁俢弗展开信纸看了一眼,先是一愣,旋即不敢耽搁,亲自带着信上了华虞山。
这一回,殿中不止羊祜公一人。
那位羊氏的老祖羊侯贾,也端坐在上首主位上。
宁俢弗这一次行礼行得愈发恭敬了,腰身都将要折断了一般:“晚辈拜见大真人。”
羊侯贾没有说话,羊祜公却已看见了他手中的信,笑着伸出手来:“俢从这么快便回信了?想来是喝过了金枝叶念念不忘,快拿来让我瞧瞧。”
宁俢弗见他这般急切,连和自己继续虚与委蛇的面子功夫也不做了,反而松了口气,顺势将信递了上去。
羊祜公展开信纸扫了一眼,眉头微皱,露出不解之色,转手又呈给羊侯贾。
羊侯贾只瞥了一眼,便淡淡道:“宁俢弗,你且回去罢。”
宁俢弗向羊侯贾行了一礼,又向羊祜公行了一礼,这才退出大殿离去了。
羊侯贾将手中那封信拍在案上,神色平淡,看不出半分异样。
羊祜公却皱起了眉头,迟疑道:“老祖,这……我们该如何是好?”
羊侯贾淡淡道:“传令下去,自我羊氏上下,凡遇青羊观少阴修士,能杀则杀,能伤则伤,不必留手。”
羊祜公闻言一怔。
那信上是这个意思么?
他没有立刻应下,按照羊侯贾的吩咐去行事,一家一族之事,尤其是涉及了上宗,便愈不可能是某个人的一言堂,即便是大真人也一样。
羊祜公犹豫了片刻才问道:“老祖……那信上的意思,究竟是什么?会不会是您有所误解?”
羊侯贾目光落在那张已被拍得微微发皱的信纸上,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起伏,平静道:“信上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也是伏枢院的意思。”
羊祜公愈发不解了,斟酌着道:“公羊菱毕竟只是一峰之主,即便是是外景大成的真人,可这样大的事,又岂是她一封信一句话可以决定的?”
羊侯贾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们一直想错了一件事。”
羊祜公微微倾身:“什么?”
羊侯贾的声音沉了几分:“一个世家,一介下修,难道仗着有我这个大真人坐镇,便有资格去试探上宗么?”
“伏枢院一直在等着我们去问。不问还好,如今问了,便再脱不得身了。”
他顿了顿,目光幽沉,“如昔日宁氏为我羊氏马前卒一般,如今我羊氏,也成了伏枢院的马前卒,只是比起宁氏,我们有更多的筹码可以去计较。”
羊侯贾将那张信纸递了过去,吩咐道:“按我说的去做。”
羊祜公双手接过,低头去看,信纸上只写了四个字。
“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