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少阴三神通
迟襚真君没有应他的话,静静望着月栖台上尚未散尽的霜华,沉默了良久。
山风拂过,他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秋月合霜’,这样的景象,已许久不曾见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伏蝉,问道:“你可知道,‘秋月合霜’之后所结的道果,唤作什么?”
《秋合少陵抱丹经》是正统的四品法诀,能一直修炼到内景,自然记载了内景之后的道果名称。
李伏蝉心头微动,略一犹豫,答道:是『索庚士』。”
迟襚真君点了点头,缓声道:“索者,络天地游氛,钩隐伏气机。”
“庚,秋金也,申酉之位,自西方而出,主肃降、权衡、分判清浊,隔阴阳,收浮阳,统先天营卫清气。一切游离在外的虚妄元神、外泄真元,皆属庚气统辖之物。”
“士者,天之士,气之式也,法度枷锁律令也。”
迟襚真君忽然说起这一段道论,骤然入耳,李伏蝉只觉得恍惚中,以前那些不明白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清晰起来。
灵台中似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隐隐有所明悟,道行竟在无声中精进了几分。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迟襚真君的声音便再度响起:“这正是我缺的那道神通。”
李伏蝉闻言瞬间毛骨悚然,愣在了原地。
迟襚真君瞧了他一眼,忽地笑了笑:“怎么,怕我吃了你?”
李伏蝉喉头微动,咽了口口水,垂下眼帘道:“下修不敢。”
迟襚真君身上也落了层薄薄的霜雪,月光映着那袭白衣,本该皎洁出尘,可李伏蝉却隐隐觉得他周身笼着一片幽暗。
并非纯粹的漆黑,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其中微微洞开,透出许多细碎的天光,似门户,又似裂隙,在他身后若隐若现,诡异难言。
迟襚真君像是并未察觉他的目光,自顾自地说道:“与『索庚士』不同,我青羊观可拿的两道阳象。一曰‘云衔月明’,二曰‘昼白风’。”
‘昼白风’取盛夏正午,天地阳气鼎盛至极,无风无云,却凭空生出一层薄薄的清泠肃气,自上而下沉降,不降温,不寒冽,只削去浮躁炎阳,敛浮气于地底。地底隐隐生发生机,这便是夏至一阴生,姤卦真机。”
他微微一顿,见李伏蝉又沉心听了下去,继续道,“故而‘云衔月明’所结道果名为『夜剖阳』,成神通则唤『夜光府』;‘昼白风’所结道果,名为『姤司衡』……”
‘他这是在为我………讲道?’
李伏蝉隐隐有些不敢置信。
他胸腹之中紫金宝光涌动,并没有放过这次大好的机会。
往日里所有不解的疑问,都在此刻尽消了,修行少阴的道行猛涨,下一刻,他意识深处还在被炼化的死亡画面骤然破碎,化作一道灰气。
劫气,炼成了。
迟襚真君并没有打扰他,任由李伏蝉在那里静静体悟着他所讲的道论,只是目光落在他胸腹间涌出的紫金宝光上时,停留了片刻。
等夜色渐明时,李伏蝉才睁开眼睛,这一次,他不再单纯为紫府之君之威而拜,恭敬行礼道:“晚辈多谢真君。”
迟襚真君摇了摇头道:“不必谢我,寻常人听了这些话,听不懂的不以为意,听得懂的也要头痛欲裂,欲死不能,你听了能增长道行,是你的本事。”
说着,他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家歆韫如何?”
李伏蝉闻言,不由心中一动。
“坏了,真君看上我了。”
归根结底,问题还是出在三光法上。
宝光是法性具足之光,能圆不圆之果,能融不融之理。
有宝光在,李伏蝉修行功法几乎从没有遇到过瓶颈,而且他每一次推演结束的刹那,都会用‘吞光法’吞光,如今除了金光外,宝、明二光彻底变了样子,甚至和‘三光法’本身记载的都大不一样了。
时至如今,宝光已经能助他去理解道论,增涨道行。
可在迟襚真君眼中,那宝光是李伏蝉自身的法性,法性之光如此强盛,虽然不能称之为道慧,却已经远超俗慧。
‘迟襚真君为我讲道,如今已不是一句算计能解释得了的,天下少阴是一家,在他这里不是空话,尤其是在他眼里,我是个行走天下,经历厮杀,遍受生死,却依旧不肯服血吃人的修士,仿佛在和这个世道逆着走,如今又展现出了如此强盛的宝光,自然会另眼相看,只是……”
当今天下,中古遗气,以青羊观为最甚,不服血,不吃人,不害民,不兴恶乱杀戮之事。
而在青羊观中,眼看着就是卫氏当家了,若是他能够与一位嫡系成婚,所能获得的信任和扶持,必定不可估量。
只是李伏蝉实在不愿意与人成亲,将自身和一座仙宗的大家族绑定在一起。
他是个散修,在这个世道,无宗族师门,无父母兄弟,孑然一身,来去自如,受不了任何人的拘束。
这对他来说利害参半。
可说到底,紫府之君亲自开口问了,哪还有他拒绝的余地。
正在李伏蝉想要开口回答的时候,迟襚真君却又道:“罢了罢了,你这样性子的,实在不适合我家歆韫,换一个吧。”
李伏蝉闻言,不禁松了口气,可又不由疑惑道:“换一个?”
他拱手道:“还请真君赐教。”
迟襚真君道:“原是准备让歆韫去的,她天资不差,修为也不是问题,只是心性比不得你,今见了你有如此慧根,比她要更适合些,便由你领着她去,助我定位洞天。”
李伏蝉被他越说越糊涂,迟襚真君却不再解释:“歆韫会告诉你事情原委。等你好好消化一番今夜所得,三日之后,再来见我。”
说罢便在他眼前无声淡去,仿佛方才立在月栖台上的不过是一道月光凝就的虚影。
他原先站立之处,卫歆韫的身影缓缓浮现。
她似乎浑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目光中仍泛着几分清亮,遥遥望着台上尚未散尽的霜雪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