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天人(二合一)
“可是将军……”
“休得多言。”
李伏蝉立在队列中,耳边尽是那两人说话的声音。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看去,原先身上的法衣道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粗砺的褐色皮甲,手中还握着一杆长矛。
他暗暗运了一口气,发觉法力被封得纹丝不动,外景也沉寂如死水。
他不动声色地又勾连了一次离恨天,离恨天的感应还在,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借『玉枢雷章』踏入离恨天当中。
退路无碍。
确认了自己随时有退路可走之后。
他才又重新抬头,看向前方那些披甲持刃的兵卒,大致上已经明白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这座福地的人似乎在造反,只是领头的那个将军脑子实在不灵光,竟然想在这种时候退兵回城。
此刻若是退出城外,勤王兵马一到,这些人即刻便要被包了饺子,死无葬身之地。
更可笑的是,这将军在刀兵相见的关键时刻,想要的竟然是当权者一封罪己诏,给他的妻女赔个不是。
“这或许便是人逆福地之中与现实不通的地方,规则被逆反了,而置身其间的人却浑然不觉。”
“若是我能取而代之呢?”
李伏蝉需要好好探索一番这方福地,若能得利,自然是最好的,而且他的目的是帮助迟襚真君成功确定与这座福地勾连的那座洞天的位置。
一人之力实在是微末,若是有这数万大军作为羽翼,加上入主俗世王朝,以俗世王朝的影响力,做起事来必定事半功倍。
“第一重人逆还不算厉害,言语上的鼓动辅以利益,应当能策反这些人。”
念头一定,他忽然扔了手里的长矛,拔出腰间长刀往前走去。
可脚步还没来得及迈开几步,他就看到那位将军已经大步走到城门之前,双手按在厚重的门扉上。
那城门通体铁铸,高逾数丈,寻常士卒数十人合力也未必能撼动分毫,可这将军双臂筋肉虬结,一声低吼,竟以一人之力将那庞然巨门生生推了开来。
铁门沉闷的轰鸣声中,他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尚未散去的士卒,落在近在咫尺的李伏蝉身上,皱眉问道:“你是哪一营的兵卒,为何还不退去?”
李伏蝉咽了口唾沫,立刻换上一副诚恳神色,抱拳道:“将军孤身入城,末将只怕那狗皇帝暗施毒手。请将军带末将一同进去,纵是死,末将也要死在将军前头。”
那将军眉头越皱越深,眼看便要开口呵斥,李伏蝉话锋一转,又道:“将军世代忠良,陛下不过一时为奸人所蔽。若陛下当真先杀了末将,见了血,必定能大彻大悟,痛改前非。”
这话一出,那将军面上的厉色缓缓收敛,沉默了一息,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就随我一起进去。”
李伏蝉随着那将军一路穿过宫门,长道两侧跪满了宫人内侍,一个个额头触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殿宇重重,金瓦朱墙,雕梁画栋之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仿佛整座皇宫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那将军所过之处,甲士纷纷退避,侍从伏地不起,竟无一人敢抬头直视。
李伏蝉跟在身后,暗暗打量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福地中的规则逆反,眼下看来似乎并不严重。除了此人临阵退兵、竟只为讨一纸罪己诏之外,其余种种倒还算正常。一个带兵攻入皇都的将军,旁人不跪才是怪事,看来,并非人人都失智颠倒。’
来到最深处的寝殿后,殿门大开,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个男子一手持一面铜镜,一手持眉笔,细细描画。
他面颊上还敷了薄粉,唇上点了淡朱,眉梢描得极细极长,乍一看竟像是个女子。
李伏蝉定了定神,才从他那身明黄龙袍与喉间微凸的喉结上辨别出来,这竟然是个男人,不过是化了妆的皇帝。
那皇帝头也不回,声音不紧不慢道:“江收,你还是回来了。”
江收站在殿中,手按刀柄,冷声道:“从你下令杀我父母那日起,从我得到霸术那日起,我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回来的这一天。”
皇帝放下眉笔,转过身来,面容显得十分平静:“那么现在呢,你想要什么?”
“下罪己诏,向天下人证明你是错的。替我的父母昭雪冤情。”
李伏蝉在一旁听着二人的对话,起初还耐着性子,渐渐便有些兴致阑珊了。
他在心底暗暗摇头。
‘如果这就是这座人逆福地的特殊之处,那未免太过让人失望了。’
他如今所知所见,仿佛都是些没头脑的话本,专写些不合常理的故事。
大家把脑袋别在腰上跟着你打到皇宫,你却只拿兄弟的性命去换一纸罪己诏。
昭雪冤情。
你自己坐上龙椅再昭雪不好么?
不,甚至都用不着昭雪,等你当了皇帝,谁还敢说你半个错字。
现世之中,若是他在城门外他便说出这番话,早该被人砍了。
不过这个世道,似乎有什么伟力存在,以至于能让一个凡人,凭一己之力生生将城门推开。
‘霸术?是某种古术吗?’
‘眼下这里没有任何探索的必要,留在这里只会拖延我的时间,须得想个法子尽快脱离这里,若能找到卫歆韫最好。’
‘也不知道重新遁入离恨天后,再返回来时,是否能换个身份,这样的话便更方便了。’
他正想着,忽然,眉头微皱。
怎么这么安静?
他猛地抬起头,只见先前还针锋相对的皇帝与江收,此刻竟齐齐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他。
李伏蝉心头一跳,目光却越过那二人,落在皇帝手中那面描眉用的小镜上。
那镜子不偏不倚地照着他,镜面里映出的却不是身披皮甲的小卒,而是一个黄白道袍。银冠银簪的青年剑修。
皇帝阴恻恻的笑道:“时隔百年,终于又见到你们了,天人。”
话音落下的刹那,李伏蝉只觉得一股血煞气机扑面而来,一道阵法陡然升起,将他整个人锁住,使他的骨节都在咔咔作响。
然而面对这一幕,李伏蝉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些神情,看着皇帝,他不做丝毫遮掩地问道:“你们似乎知道我的来历。”
皇帝点了点头,说道:“已经六百年了,在这场荒唐的故事中,我们已经等你们太久了。”
听着他的话,李伏蝉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一些推测,他抬头看向那皇帝,问道:“那么现在呢?你想做什么?”
皇帝缓缓站起身,他的身上泛起浓重的青光,江收上前一步,与皇帝站在了一起,只是他身上放出的光却是黑色的。
那一青一黑二光相互消磨纠缠,显然并非同一道力量。
李伏蝉能看出来,二人之间的确是有仇恨的,但此刻面对他这个所谓的天人,他们却联手了。
皇帝看着李伏蝉,那双浑浊的双目中透出狠厉的杀意。
“我要慑杀天人。”
“我要,离开这里。”
话音落下,大阵震动,皇帝和江收齐齐出手,黑色的光和青色的光射向李伏蝉。
既然没有再试探下去的余地,李伏蝉毫不犹豫勾动『玉枢雷章』之中的门户,踏入离恨天当中。
而他的瞬间消失。
让皇帝和江收的攻击全部落空。
看着空无一人的阵法中央,皇帝怒道:“这怎么可能,这道阵法我已经准备了一百多年,这是先祖留下来的阵法,怎么可能失效。”
江收见此,没有皇帝那样的恨恼,反而说道:“江边燕传承下来的那一套已经没用了,再来多少次也不会有用。”
皇帝闻言,转头看着江收身上升腾的黑光,怒斥道:“年人伤的东西,难道就有用吗?!”
“起码我攻破了江国。”
江收不愿和他争辩,看了一眼这座大阵,忽然道:“又要开始了。”
听到他的话,皇帝眼中的怒色一滞,旋即流露出深深的疲惫,他放弃了在这座阵法之中继续查探的做法,重新回到龙椅上。
浑浊的目光看着先前李伏蝉所站立的地方,喃喃道:“这一次,逃出去的只会是我。”
片刻后,江收突然开口道:
“我要你下罪己诏,替我父母沉冤昭雪。”
——
离恨天中,李伏蝉的身影浮现。
他站在玉枢宫殿前,并没有急着再次出去。
“看来这座人逆福地,并非我想的那样简单,早就已经有人进去过了,福地之中的人还给那些人起名为天人。”
“似乎在他们看来,只要杀了我们这样的天人,他们便能出去了。”
李伏蝉并不在乎他们能不能出去,也不在乎他们为什么觉得杀了天人就能出去,真要是杀了天人,出去就等着被紫府之君按头吧。
他在乎的是,这些人到底是如何突然摆脱人逆福地的影响的?
福地中的那群人明显已经早有准备,是潜在的敌人,若是不能弄清楚他们摆脱人逆福地影响的手段是什么,饶是李伏蝉在人逆福地中没有被知见障困住,也会处处受制。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离恨天中。
“须得做些什么才行。”
李伏蝉想了想,忽然想起江收提到的霸术。
“他们身上亮起的法光并非由法力激发,那应该就是所谓的霸术,先前困住我的那道阵法,传承似乎十分久远,若是我也能得到一些传承的话,或许能从其中了解一些什么,最好能看看史书。”
想到这里,李伏蝉忽然轻笑出声:“我可以随时进入离恨天,再回去更换身份,总能有一次接触到传承,而且这一次的福地之行,我身后站着紫府之君,没什么好顾虑的。”
想到这里,李伏蝉立刻勾动『玉枢雷章』之中的门户,从离恨天中离开,再次进入人逆福地。
这一次,他才刚刚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身处一座酒楼之中,而最上方有一个说书先生正在讲故事。
李伏蝉大致听了听,说书先生说的故事,大致上是三个月前发生的。
镇北王江收攻破皇都,让当今皇帝写下罪己诏,替当年的镇北王沉冤昭雪,并且在此之后,老皇帝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为了弥补江收,将他重新封为镇北王,并将自己的公主许配给他。
一时间传为美谈。
而明日便是公主出嫁的日子。
听到这个消息,李伏蝉不由蹙眉:“这个所谓的公主,不会是卫歆韫吧?”
就在李伏蝉思索间,一只手忽然抓向他,李伏蝉眉头一皱,下意识就去反制,将暗中抓向自己那人反手拧住,那人立刻发出一声痛呼声,哀嚎道:“是我啊李兄。”
李伏蝉低头去看他,不禁眉头一挑。
魏襄。
那个被他射穿手掌的伏枢院弟子,没想到这么轻易就找到他了。
这小子身上血气不少,这样的人吃起人来最狠了,就在李伏蝉犹豫着要不要杀他,一举解决后患的时候,魏襄急道:“李兄,皇宫那边的人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咱们就可以去将公主救出来了。”
李伏蝉闻言,疑惑道:“救公主?”
魏襄道:“是啊。你放心,李兄,公主心仪于你,我是知道的,我一定会帮你将公主救出来的,到时候你别忘了分我一些金子便好。”
李伏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若非这是人逆福地,他此刻恐怕又要毛骨悚然了。
一个普通人竟然能打通皇宫的关系,救公主出来,这不是被钓了是什么?
“魏襄此刻已经犯在了我的手中,杀不杀他对我来说都是举手之劳,只是那位公主……”
李伏蝉思虑了片刻。便决心要去看一看。
如果那公主是卫歆韫,他必须得想个办法,趁早点醒她。
否则他要是再回一趟洞天,回来这里,卫歆韫和那位镇北王成了亲,那就闹太大了。
故而他笑着看向魏襄,拱手道:“多谢魏兄提醒。”
魏襄点了点头说道:“你我兄弟之间,哪有什么谢不谢的,不要再愣着了,快走吧,今夜子时,你我二人便能一起入宫,将公主救出来。”
李伏蝉与他交谈了片刻。
发现魏襄所过的情报和信息,比他要多得多。
不过这或许便是被福地设下知见障的好处,会以福地之中生活的人物的角度,经历一些事情。
等知见障破后,不必再辛苦搜集情报。
只是人逆福地中的那些土著,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