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阿娘
“王村那个孩子活不下去了,这是想去投江吗?”
“谁能救一救他?”
“冰天雪地里,自己都活不下去,谁还有能力去管一个六岁孩子。”
“本就是个痴傻的,他娘又有病,死了也好,少受些罪吧。”
“只是不知道这场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等国主追回国母,应该就能结束了。”
“哎。”
蹲在已经结了冰的江边上,看起来很高大的孩子好奇地听着那些骨瘦如柴的大人们说的话。
他不清楚什么是战事,不明白生死,更不知道什么是民不聊生,他只是记得自己很久没有吃过饭了。
一路循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回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那个女人叫这里家。
进门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摇摇欲坠的房门。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把房门顶了起来。
屋子里一道虚弱的声音喊着:“水生,是你回来了吗?”
‘她被冷醒了吗?那我把门顶上。’
那孩子这样想着,于是乎他死死抵着房门,让别人看不出来房门掉下来了,让风吹不进去,屋内的声音喊了几声,过去了许久之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她推了几下门,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死死抵着大门的孩子,忍不住被气笑了:“你这个蠢娃娃,门掉了要喊阿娘。”
那孩子傻傻的还顶着门,女人却已经把门顺着里面放倒了,那孩子顺势摔倒在地上,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爬起来,坐在半扇木门上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在这里坐着捣什么鬼?还不快去里屋。”
女人突然这样说,孩子有些疑惑道:‘里屋很黑。’
女人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道:“才想起来,你这个蠢娃娃怕黑,那就在这里吧。”
女人将他抱了起来,只不过看起来很费力。
她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一件衣服,铺在地上,把孩子放了上去:“地上凉的很,坐太久了,惹了病可就糟了。”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转过身去将那门立了起来。
其实大门已经倒了很多次了,一直都是女人在修修补补,只是最近女人似乎很喜欢睡懒觉,总是起不来,于是大门倒了很多次,都是孩子扶起来的,只是他还太小,扶起来的门总是摇摇晃晃的。
今天女人扶好的门更稳当了。
短短一会工夫,女人的额头上就渗出了冷汗,冰天雪地里,风一吹就更冷了,但她的脸上却泛起了潮红,看起来很漂亮。
水生过去抱住了她。
女人的身子僵了僵,旋即将他抱住,教训道:“今天又跑去哪里疯了?我想喝水,叫了你半天都找不到你……”
说到这里,女人忽然一愣。她忽然想起自己病了这么久,家里一直没人提水,哪里来的水让她喝呢。
她想了想,正打算换个理由教训一下水生,可没想到水生竟然从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捧水,那水上还有一些细碎的冰没有化掉。
他举着手,把手中捧着的冰水往女人嘴边送,痴痴地道:“水。”
女人见到这一幕,赶紧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胸口的衣服已经湿了,一路走回来,已经有一大片结了冰,在他的胸口上,一大片红印子躺在那里。
那是被冰激的。
原来他不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可是家里没有水,所以他就去找水了,他在江面上凿了一块冰,揣在胸口里带回来,只是他走的太慢,冰化了而已。
女人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冰水,忽然蹲下身子将他抱住了。
水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听到这个女人连连在和自己说对不起,她有什么错呢?
她说自己不该把他生下来。
可是他喜欢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
后来天黑了,女人出去了一趟。
等再回来后,她的手里提了一些肉,她用那些肉熬了汤,然后把所有的肉都拣给了水生。
水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一股脑把所有的肉都吃干净了,然后剩下了很多汤。
女人分别给自己和他都舀了一碗热汤。
她看着水生,忽然问道:“水生,你想活着吗?”
“什么是活着?”
“活着就像今天一样,不知道哪天会饿死,不知道哪天能吃到这么一顿肉。”
“那我想活着。”
女人把自己手里的汤推给了水生,笑着道:“那你把这碗也喝下去,这样才能活下去。”
水生点了点头,喝了汤之后,就陪女人睡下了。
她的身上很烫,所以水生紧紧抱着她。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说道:
“生你的时候,阿娘栽进了水里,差点淹死,好在最后咱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现在一想,其实那个时候淹死也挺好的。”
“可谁让我的水生想活呢。”
她的声音很低,很温柔,轻轻地抱着自己的孩子说道:“阿娘小的时候,听说燕子会在最冷的时候飞到最暖和的地方去,这里太冷了,等阿娘不在了,你也往南边飞,炕下头有钱,你就拿着那些钱往暖和的地方飞,被人骗了也好,被抢了也行,走得到就走,走不到……阿娘就来接你。”
这一晚女人说了很多话。
水生睡着了,没有听进去。
第二天,他醒来后,发现女人已经没有那么滚烫了,抱着她会觉得很冷,水生想了想,还是牢牢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抱了很久,女人的身子却越来越冷。
“你渴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他,水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所有的被子盖在女人身上,又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给女人穿上。
然后又去江边凿冰。
等他回来后,发现自己家的门开着。
水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门开着,她会冷的。
他刚要走进去,一个汉子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臭娘们,死了还来找老子,还以为能多玩几天呢,晦气。”
男人走出来后看到水生,愣了一下,转而骂道:“你娘那个贱货,骗了老子的肉,全给你这么个杂种吃了,真是活该去死。”
他一把抓起水生,狠狠地将他砸在门上,木门应声而倒,水生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水生连忙将门顶起来,回到里屋,他从自己胸口取出了捂着的冰块,把冰块往女人的嘴边送:“水,喝水。”
可女人却紧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水生犹豫了一下,天黑之后跑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子里响起一片骂声,仿佛是在骂什么人偷肉,还有沉重的击打声。
天快亮的时候,水生回来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血,鼻梁骨也断了,肿得老高,一只眼睛也在淌着血,她给他亲手缝的衣服只剩下一只袖子还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而他的手里,还牢牢抓着一块肉。
他像她一样,把肉煮好,端着肉汤往她嘴里送。
“喝。”
可是不论他喂多少次,肉汤都会顺着女人的嘴角淌下来。
一连过去了几天,女人的身体越来越冷,可水生还是会抱着她睡觉,给她取暖。
哐啷。
门外一声巨响响起,水生走出去看,发现他顶起来的门又倒了。
他伸手又去扶,可这扇门那天已经被他撞坏了,再也扶不起来了。
水生蹲在地上,看着倒下的门,冷风混着雨雪灌了进来,月光凄凄地照,村子里的狗已经半年没有叫了,也不知是哪一家,在黑黑的天里嬉笑怒骂着,半晌,又变成了哭声,低低地呜咽,灌地水生的胸口有些疼,有些闷,他没力气再去扶门了。
他轻轻地说:“阿娘,门掉了。”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出现在一座道观外。
道观里有声音问他想不想修行。
他点了点头。
实际上,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
可随着梦清醒过来,他渐渐地不再痴傻了。
很多次,他的身上还会亮起青光。
所有人见了都害怕他,别人不敢再打他了。
他也终于知道,阿娘不是睡着了。
于是他挖了个坑,把阿娘埋了。
然后来到经常凿冰的地方,看着冰面上的倒影,他想起阿娘说的,让他往暖和的地方飞,于是他顺着江水一直走。
可不管走到哪里去,他都会觉得很冷。
那些会飞往暖和地方的燕子中,他像是唯一迷路的那一只,他顺着江水走啊走,遇上了一群人在互相厮杀。
他身上亮了亮青光,那些人就开始叫他主人。
于是他带着那些人继续走,走着走着,不知道何时,他的身后已聚集了数万人,那些人叫他国主。
可他不想当国主。
他只想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出现了,那个人的脸上遮掩着一层浓雾。
他轻声道:“带着这些人继续走吧。”
“可我只想回家。”
“国也是家。”
“不是的。”
“那等你找到了家,再来治国,然后争霸天下。”
“有什么用吗?”
“有了天下和国家,等你变得足够厉害了,你的家也能回来。”
“真的吗?”
“不错。”
“我不要国家和天下。”
“那就先家后国而后天下。”
“这是什么?”
“此为,家国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