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年人伤
李伏蝉静静看着这一幕。
自迟襚真君说要给他一份机缘之后,他再睁开眼,便看到了那个叫水生的孩子。
原本他还有些猜疑不定,此刻听到那句家国天下,他便没有疑惑了。
江边燕。
想起不久前江边燕进入那座道观时,听到那句声音,而后获得霸术,李伏蝉不禁道:
“我对于法的理解愈来愈深了,是因为那一场道观中的传道,这就是迟襚真君所说的机缘吗?”
“一道霸术?”
紫府之君给出的机缘,怎么可能仅仅是一道霸术能够比拟的。
李伏蝉没有多想此事。
反而回忆起了江边燕梦中梦到的那座道观,那赫然就是洞天所在。
“是洞天中有人在传法吗?那是什么人,真君应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李伏蝉并没有细想。
江边燕已经离去了,那个脸上裹着迷雾的人,还站在原地。
可在李伏蝉眼中,那层迷雾已形同虚设。
年人伤。
他心中了然。
原以为这三人是同时代并起争锋的豪杰,如今才知道,年人伤的布局竟要早到这般地步。
江边燕成就家国天下的伟业,背后竟也有他的一臂之力。
这个人从六百年前便已经开始落子,比江边燕更早,比虞公叹更早。
李伏蝉望着那团渐行渐远的迷雾,心头升起的却不是钦佩,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寒意和向往。
再深的算计,再远的布局,到最后也不过是紫府眼中的一场旧梦罢了。
年人伤既已得了“势”,自然能凭自身手段规避四重以下的人逆,恐怕也早已经察觉这方天地的不寻常。
他恐怕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窥见了第六重人逆的真相,心中那张收割天下的草图,彼时便已有了轮廓。
他所缺的,只是一个同样能修行霸术,被洞天选中的人,来助他将这张图铺开。
江边燕便是那个被选中的人。
“法与势合,天下可期。”
他正想着,眼前骤然一黑。再睁开眼时,人已不在那片旧日山河之中了。
李伏蝉低头看去,自己正跌坐在一座幽暗的谷底,四下林木森森,不见天光。
他动了动身子,一股剧痛从小腿传来,低头去看,原来是他的一条腿断了,伤口处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他下意识去看气海,外景被封得纹丝不动,少阴法力如沉泥沼,难以调动分毫。
应该是人逆在压制。
忽然间,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禁眉头微皱,搓了搓指尖,一点极细微的雷光在指腹间无声闪过。
雷法道行,竟然尚还存些。
“这是怎么回事?”
脑海中并无对于自己身份的记忆,只隐隐记得自己在海外修行时,无意间跌进了一座福地。
李伏蝉想着想着,意识逐渐涣散。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被设下知见障。
此刻,只消『抱锁伏蝉』轻轻一动,便能避免这种程度的知见障影响。
不过眼下,迟襚真君很有可能在看着他,而且这种程度的知见障不可能对他造成任何程度的伤害,故而李伏蝉并没有乱来。
任由自己被知见障影响。
过了片刻后,他昏倒了。
李伏蝉再睁开眼时,人已躺在一间古色古香的闺房之中。
锦帐低垂,帘钩上悬着细细的流苏,空气中浮着一缕极淡的兰麝香气。
闺房?
他猛地坐起,这一下不由得牵动了腿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顾不得这许多,环顾四周,脱口而出:“这定是哪家小姐的闺房,坏了坏了,若是被她家里人瞧见,定要扒了我的皮不可。”
他翻身便要下榻逃走,门却在这时被推开了。
进来的女子身着赭红黄白相间的裙裳,衣料轻盈,裙裾曳地。
她生得一张微丰的小圆脸,眉眼弯弯,唇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瞧着颇为温婉可爱,偏那一双眉毛又生得微微上挑,平添了几分不服输的英气。
她一见李伏蝉便惊呼道:“你这腿上还挂着伤呢,怎么就下来了?快快快,到我床上歇着。”
李伏蝉连退两步,连连拱手,满脸惊骇:“有失体统,有失体统。多谢姑娘搭救之恩,只是此乃姑娘闺房,在下实在不便多留……”
他话还没有说完,转身便要夺门而去。
那女子伸手一拽,李伏蝉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上传来,整个人竟被生生扯了回去,重重跌回榻上。
他仰面躺着,盯着那女子,满目惊骇:“好大的力气。”
那女子也自觉失手,面上微红,却仍挡在榻前,语气不容置喙:“公子还是安心歇着罢。我既将你救回来,断没有让你伤未养好便走出去的道理。”
在这女子的霸道坚持下,李伏蝉只得在她闺房中养着伤,几次险些被她家里人发现,都是这女子为他遮掩的。
后来李伏蝉也知道了她的身世,乃是当今封疆大吏的千金,生有九个哥哥,而她是最小那个。
大哥是将军,二哥是富商,三哥是书院最年轻的儒首,四哥是宰相门生,五哥是医圣关门弟子……
李伏蝉第一次听闻她的这些哥哥的名头之后,只觉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
这要是发现了他一介外男,藏身千金明珠的闺房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把他骨灰扬了,三哥还能给他写几首文章,叫他遗臭万古。
终于在一日,李伏蝉心中恐惧之下,逃跑了。
那小姐知道这个消息后,便开始疯狂寻找李伏蝉。
然而李伏蝉逃出去后,一日无意之间坠下山崖,习得神功,成为武林第一高手,本以为从此天下无敌,可以躲过追捕,但没想到,那位小姐竟然也学会了神功,几次险些将他抓住。
后来李伏蝉弃武从军,渐渐威名大盛。
可没想到那位小姐竟然也投身戎伍之中,与他分庭抗礼,一场战事打了十二年,最终李伏蝉棋高一着,打败了她的国家。
可也因为如此,小姐出身的世家被问罪。
即将满门被抄斩时,李伏蝉出现了。
他凭一己之力,与万军之中救下了小姐和他的家人。
看着他身上涌动的黑光,小姐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输给他。
二人表明心意,一朝定情,从此两人双宿双飞,归隐山林。
就在一日,二人正温存之际。
李伏蝉袖中忽地跌出一枚铜钱,骨碌碌滚了两滚,落在地上。小姐伸手拾起,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疑惑道:“这是什么?我怎么从不曾见你拿出来过?”
李伏蝉低头去看,目光落在那铜钱上的一瞬,钱面上缓缓显现出三道剑痕,他一双眉眼骤然眯了起来,眼中的温柔平和顷刻奔溃,归于平静漠然。
那双灰黑色的瞳孔里,仿佛压着一团沉沉的乌云,偶有一线光从瞳仁深处折射出来,仿佛云层中一道将落未落的电光。
“李郎,你怎么了?”
小姐望着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忽然之间变得陌生起来。
二十三年恩爱相守,她从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他眼中的温柔平和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了,只余下一片沉沉冷冷的漠然。
她没有退开,又唤了一声:“李郎?”
李伏蝉闻言,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回应小姐。
他的目光看向小姐的身后。
一个脸上笼罩着迷雾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那人脸上裹着浓雾,看不清面目,声音却从雾中传了出来,语气中透着难以压制的狂热:“我果然没有猜错,你不是这个天下的人。天地之上,还有真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