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宁姑筠
酉时末刻,暖凉山上,秋风萧瑟,宁俢弗听着黄济海的诉说,久久不曾出声。
“家主,还要再去试探么?”
宁俢弗闻言,摇了摇头道:“一次道谢还能归咎为我宁氏重情义,再有第二次,便是不识好歹了,忘了这件事吧,黄叔下去休息吧。”
黄济海点了点头,躬身退去。
黄济海退去后,宁俢弗立刻为宁俢从回信。
“救人者身份不明,不曾见我,请兄务必不可再动念试探。”
“兄长身在宗内,请勿劳忧家中事,当重修行,早日成就真人。”
“俢让已成婚,所娶黄氏女,贤良淑德,持家有道,望兄勿念。”
“弟宁俢弗拜上。”
写完这些,宁俢弗犹豫了片刻,又提笔写了一些问候的话,这才放下。
就在他正欲处理批文时,一个四五岁的孩子不知何时闯了进来。
宁俢弗倒不曾怪罪,离了桌案,将那孩子抱了起来,笑着问道:“姑筠,你怎么来了?”
那孩子笑呵呵道:“父亲已经许久不曾回家了,也不知是不是忘了筠儿,所以筠儿就来了。”
宁俢弗闻言一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只见他一双和宁家人一模一样的眉眼轻轻弯着,这哪里是一个想孩子的父亲。
宁俢弗的神色渐冷,却温声问道:“那你可记得父亲多久不曾来见你了?”
宁姑筠不假思索道:“姑筠不记得了,舅舅说是一年了。”
宁俢弗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你舅舅倒是和你亲近。”
“总说娘亲舅大,看来不曾说错。”
宁俢弗放了宁姑筠下去,轻声道:“先回去吧,明日我再来找筠儿。”
宁姑筠乖巧点头,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退下。
宁姑筠不过五六岁,步履尚有些踉跄,身影方才消失在廊道尽头,宁俢弗面上那层佯装出来的温和便如碎冰般簌簌塌落。他眉目之间的暖意褪尽,转瞬换作一片阴沉狠厉。
“好日子才没过上几年,一个个的便开始惦记起权位了。”
如今羊氏可用的嫡系子弟凋零殆尽,偌大的门庭只剩羊侯贾一人独撑。那位大真人疲于应付诸家,压在宁氏头上的力道骤然轻了。
宁氏休养生息这些年,又有宁辛平当年攒下的功劳垫底,去了压制,如藤蔓见光,疯长之势不可谓不盛。
可这一切不过是假象。羊家再落寞,羊侯贾这位大真人只要还坐在华虞山上,谁也不敢真动什么心思。
他殚精竭虑,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踏错。
可家中那些蠢物却以为万事无忧,以为宁氏已然兴盛,以为肉已炖烂在锅里,只等着分羹。宁姑筠身后的母族已经动了心思,想要借宁姑筠来争权。
宁俢弗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那股狠戾慢慢收了起来,化作一声沉长叹息。他倚在椅背上,望着案头那摞总也批不完的文书,声音里罕见地透出几分疲惫:“治家理事,平衡内外,兼着这个,顾着那个……饶是如此,人心欲壑,依旧填它不平。”
“好在还有筠儿。”
想起先前几句话就将自己母亲和舅舅给卖了的孩子。
宁俢弗眉宇间不禁浮现一丝忧色:“筠儿还小,却已经早智如此,见惯了底下人的阴谋算计,人心叵测,又加上那些人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母亲舅舅,只怕情深不寿,不能再将他放在山下了。”
于是第二日,宁姑筠便被宁俢弗接上了山,连他的舅舅也被宁俢弗接来了。
宁姑筠身后的母族之所以敢动争权的心思,无非是因为宁姑筠的这位舅舅也有些修行的资质,既然如此,那便一起上山修行吧,最好别再下去了。
宁俢弗一记釜底抽薪,让宁姑筠身后母族的盘算落了空,同时也是他借宁姑筠母族,而给家中其他势力的一个警告。
只是可怜宁姑筠的舅舅,在山上当了质子。
本以为有外甥在,生活的还能滋润些,却没想到宁姑筠才上山就变了脸。
以前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可爱模样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下宁家人的冷漠凉薄,对自己这个舅舅好一番指使,饶是宁俢弗为了安抚他,给他批了许多修行的资粮,可有宁姑筠在,他怎么能够安心修行。
只是这一遭也让他看明白了,宁家没一个好东西,宁俢弗杀人向来不见血,甚至让你自己对自己痛下刀子,如今又多了个宁姑筠这样早智阴险的长子,比宁俢让更像宁家人。
别说宁姑筠母族之中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几十年才开两窍的废物,就是有个厉害的,恐怕也比不过宁姑筠。
既然如此,还争个什么权,不如忘了什么亲戚关系,安安心心给宁氏当狗,毕竟宁俢弗和宁姑筠父子两个都是毒蛇,杀个亲戚跟玩似的,可对于一条忠心的狗,很少人下得去手,比亲戚什么的,狗还多些可爱。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死了心,再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一心辅佐宁姑筠,他有什么要求和吩咐,都不遗余力去办。
这样子倒不像是个舅舅,反而像是个小厮。
只是在这暖凉山上,不可能有人笑他,也不敢有这样的人。
如此不过三两个月,宁姑筠便不再指使他了,反而放他去安心修行。
宁俢弗得知此事后,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他将宁姑筠那位舅舅拘在暖凉山上,本是想借这个人质敲打敲打他身后的母族,也给家中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提个醒。
却不想宁姑筠这一通施为,反倒将那人的心思硬生生打了回去。
他亲自召见了宁姑筠的舅舅,只问了几句话,观其神色,察其言辞,便已确定此人不是作伪。
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改了。
宁姑筠这位舅舅是个聪明谨慎的人物,能改了性子,不论是对他,还是对宁俢弗,都算是好事。
宁姑筠的舅舅退下后,宁俢弗看向桌上的一份密报,犹豫了半晌,喃喃道:“如此的话,海外分家,倒有合适的人手去主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