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应言,条条白索缚月(二合一)
“真君。”
在冥冥中,李伏蝉从秘禁之中将卫歆韫接了出来。
她才出现,便恭敬行礼。
李伏蝉点了点头,说道:“方才伏枢院长殊真君追杀而来,领了我一剑,如今已经退走。”
卫歆韫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李伏蝉,好在李伏蝉并不曾对她设什么防,故而卫歆韫毫无阻碍地看到了李伏蝉举头三尺处的【青羊】仙剑,不由一怔:“仙剑?”
这一幕对卫歆韫而言,冲击不谓不小。
她是知道迟襚真君留剑天外,以确保李伏蝉成就紫府后会回到青羊观,若他不肯回来,此剑便会去斩他。
可万万没想到,【青羊】仙剑竟然被李伏蝉所掌控了。
这是一个好消息,也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李伏蝉能得到仙剑认可,必定已经修成了剑意,虽然不清楚为何他以前不曾用过,但没有修成剑意怎么可能留下【青羊】仙剑。
总不可能是强行将仙剑拖住,放自己头上监视自己的吧。
这怎么可能呢。
一位少阴剑仙,加上【青羊】,足以让江南诸道心存忌惮。
只要李伏蝉不去捞太阴,只要卫氏无人成就紫府之君,或许青羊观真的能在李伏蝉的庇佑下延续下去。
然而坏消息是,若是李伏蝉还有旁的什么心思,亦或者打算离开青羊观,便再没有什么能够制衡他了。
靠情分?
李伏蝉毕竟不是古代真君,绝不可能是会被情分左右住性命的人。
卫歆韫一时无话。
李伏蝉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并不在乎,他只是为了让卫歆韫看一看他举头三尺的仙剑。
没想到卫歆韫真的误会了。
‘这位青羊观的嫡系一定知道迟襚真君在【青羊】仙剑上留下的手段,如今连她也误会我修成了剑意,掌控了【青羊】仙剑,那么绝大多数的人,极大可能也不会怀疑。’
李伏蝉费力留下自己用不了的【青羊】仙剑,真正的目的便是为了震慑江南诸道。
毕竟迟襚真君杀出来的威名不容小觑,十年前他还仗剑往返,【青羊】仙剑主动将他托了起来,许多紫府之君都看到了。
如今【青羊】仙剑被李伏蝉顶在头顶,任谁看到了都会被唬住。
这种震慑能给他带来更多积蓄力量的时间。
而且这同样是一份自信,青羊观的弟子们见了,也能更有底气一些。
李伏蝉点了点自己肩头那只蓝白羽雀,那羽雀振翅飞到卫歆韫的肩头。
在卫歆韫看着那只羽雀愣神之际,李伏蝉道:“我已在青羊观中看过了,卫氏嫡系之中,你的天资最高,最有可能成就紫府,只可惜你在六贞观蹉跎了好些年,如今竟然才开始补全『命本』,我不曾修『姤司衡』,与你修行的‘昼白风’并无相性,加上你自身积蓄和道行不足,不好强行为你补性命,让这只羽雀跟在你身边,它能助你加快补全性命的进程。”
卫歆韫闻言,不由大为震惊,脱口而出道:“真君,卫氏若再有一个真君……”
李伏蝉抬手打断道:“师妹的口气比我还要大,我只是说了你最有可能成就真君,你倒连自己成就真君后会引发的后果都想好了。”
卫歆韫被李伏蝉这样一说,不由面色一窘,泛起了一丝薄红,属实是修行不到家。
李伏蝉呵呵一笑,不再打趣她,淡淡道:“自青羊观祖师以后,四代真君,皆取太阴,不论有没有真君,卫氏都不会为江南所容,眼下有我在,我会护着卫氏,而卫氏只需要听我的安排即可。”
卫歆韫闻言,看着眼前这位真君,隐约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从没有在迟襚真君身上感受到过的感觉,那种感觉实在说不上来。
卫歆韫行礼道:“歆韫领法旨。”
李伏蝉点了点头,便在此时,他忽然抬手破开冥冥,落在了一座仙宗山门前。
他才刚刚落下身形,便有一人从池陵宗内走了出来,看也不敢看他一眼,竟然行叩拜大礼道:“小妖拜见真君。”
李伏蝉饶有兴趣的看着此妖,认出了他的来历。
总摄都山君。
昔年他才出飞蚯洞,被贾化算计后,前往长株林,又不巧撞上了大慈尊明王成道,彼时他为了逃出去,带着穆凉儿找到了总摄都山君。
那时,这头真人级数的虎妖,带给了李伏蝉莫大的压力,想要驾风而起,都需要这头虎妖的同意。
彼时在他眼中,仿佛擎天大妖,高不可攀的真人,如今已经成了大真人,却在他眼中小如芥子一般。
‘看来当年五贼之妖便是总摄都山君了,他自以为道途将断,等着大慈尊明王带他成道,却不知自己早就是大慈尊明王的囊中之物了,只是没想到他竟被带到了池陵宗中,看来池陵宗中的真君与大慈尊明王斗了一场。’
李伏蝉收起思绪,神色淡然:“去请你家真君来,青羊观洞烨来访。”
总摄都山君此刻满目惊骇,心中念头百转,却实在不曾听过洞烨真君的名号,不过对方既然自称青羊观真君,又落到池陵宗山门前,足见礼数。
总摄都山君低着头,恭敬答道:“回禀真君,我家真君三日前前往南疆,至今尚未归来。”
李伏蝉闻言,略作沉吟。
‘池陵宗中三位真君,总不可能都出去了,与迟襚真君有交情的乃是修厄真君,如今这头虎妖来迎我,可见他便是修厄真君座下的。’
‘修厄真君或许真的前往了南疆不假,其他两位真君则不然,看来是不想与我扯上关系,故而不来见我。’
在他们眼中,如今李伏蝉这个新成的真君,其实已经和死人没什么两样了,甚至连目光都懒得落下来看一看,让李伏蝉头顶的仙剑都没了用武之地。
毕竟世上有几个迟襚,少年时便已修成剑意,又能以少阴真君的身份驾驭太阴神通?
面对不久后江南诸道地围杀,一个名不见经传,初入紫府的小辈,除了带着青羊观等死,别无他法。
李伏蝉收敛思虑,低头看向跪伏着的总摄都山君,道:“领青羊观嫡系出来,本真君此来,是为带他们回家。”
总摄都山君不敢怠慢,告罪一声后立刻起身,面对李伏蝉退了十数步,才敢回头往山门内跑去,直到跑进了大阵范围之后,才敢驾风而行。
不过片刻后,他便领着两个女子走了出来。
那两个女子,一人身着红白宽袖长裙,面色欣喜,以至于走起路来,都显得有些雀跃。
而另一人一袭青色广袖道袍,穿的赫然是池陵宗弟子的制式宽衣,神色之间并不见多少欣喜,反而忧色忡忡。
两人到了近前,纷纷行礼:“卫歆苑,卫歆蘅,拜见真君。”
李伏蝉看了一眼卫歆蘅,窥破了她的心思。
这是在池陵宗这座无虞之地待地太久了,如今突然要跟着这位听都没听过的真君回到倾覆只在旦夕之间的青羊观,如何能够不忧心。
“起来吧。”
“领法旨。”
二人起身后,卫歆苑立刻来到卫歆韫的身旁,抓着她的手,一双杏眼瞬间盈满泪水:“长姐。”
她本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见到卫歆蕴了,可万万没想到,竟然真的有这么一天。
卫歆韫也是如此觉得,看着卫歆苑时,眼眶微红,只是如今在池陵宗山门前,二人都守着礼数,短暂寒暄后,各自站在李伏蝉身后。
而卫歆蘅却仿佛一个外人一般,显得有些生分,想要上前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沉默下来。
李伏蝉看向总摄都山君,微微颔首:“修厄前辈回宗之后,洞烨再来拜见。”
总摄督山君听到李伏蝉的话,自然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留给修厄真君的,他不过是个传话筒而已。
于是不敢应声,连忙跪下,口中长呼:“小妖拜送真君。”
李伏蝉在池陵宗山门前破开冥冥离去。
北方与南方距离遥远,饶是李伏蝉能在冥冥中行走,一来一返,竟也耗去了十数日的时间。
走出冥冥之后,他从秘禁之中放出了停辈七人,让他们先行回观中。
众人领法旨后迅速离去,而李伏蝉却立身山下,遥遥看着大阵之中,青羊观中的一座山峰,喃喃道:“昔年有豪言,如今青羊观已全,嫡系俱回,到了该应言的时候了。”
卫歆韫等人回到观中后,卫些盈自然是最开心的,卫氏几名亲近的弟子,纷纷聚到了青羊观前的广场上,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感慨万千,有人忧心忡忡,也有人满怀期待……
而卫歆韫并不在此中,她来到了月栖台上,透过那座修建出来,用来望月的阁楼,看见殿下一方青石,青石上,一枚丹药静静躺在那里。
卫歆韫望着那枚丹药,久久无声。
她幼时父母俱亡,是兄长将她带大,后来又得真君看重提携,时至今日,她竟先后失了长辈兄长,却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
卫歆韫越过青石,走进了阁中,片刻后,她抱着一个盒子走了出来,走到那座青石旁边,将手中盒子的盖子打开,阵阵清香溢出。
“这些‘云伏青’是我为你准备的,只想着等哪一天,你能放下心中芥蒂,重新上来月栖台上便能看见,如今已用不上了……”
卫歆韫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和兄长说话,还是在和一枚已经化成丹丸的死物说话。
想到和兄长的情分,一时间悲从中来,竟缓缓矮下身子,泣不成声。
等她收敛情绪,再抬起头时,却不由愣住了。
月栖台上,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雪。
此刻整座山上,霜雪漫天,条条如仙索缚月,将卫歆韫视线所及之处染成了一片素白天光,霜雪簌簌落下,顷刻间积了足足有三指厚,而在台上阁楼旁,竟然长出了一株桂树。
枝头暗香浮动,她肩头的那只蓝白羽雀扑腾着翅膀飞了过去,停在枝头,尾羽垂下,淌出一片丝绸般的淡银霜华。
卫歆韫一时看得呆住了。
片刻之后,雪终于小了些,月栖台上已经一片银白,清浊肃降,地面霜雪与天上夜色相对,仿佛明暗两分。
而先前那株桂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地森白寒蝉,在这雪夜之中凄切嘶叫,不绝于耳。
卫歆韫见那些白蝉凶地很,唯恐伤到羽雀,连忙将它重新唤了回来。
随着羽雀重新落回他的肩头,雪也已经停了,那片素白色的天光黯淡了些,露出了天上的弯月来,一场雪后,月光变得更加明亮了,此时正是弦月时分。
月栖台最前方的整座石台,如被月光注满,盈盈若水,仿佛明月在此栖居不去。
中古以后,月栖台上,明月再栖。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将她扶了起来。
是李伏蝉。
卫歆韫回神过来,连忙行礼道:“真君。”
李伏蝉没有去看她,立身霜雪之中,一袭黑红道袍,峨冠博带,手执长剑,举头三尺,还悬停着一柄锋芒尽敛的仙剑。
天幕之上,云层涌动,三十六座白柱隐隐浮现,篆刻着三十六道【天式】,由少阴所领,无穷的素朔天光倾泻而下,灌满了月栖台。
他忽然开口,声音散入冥冥之中,齐、宋两国,天下诸修尽抬头仰望听见:“本座青羊洞烨李伏蝉,证就少阴神通,钩索执伏,庚气听调,遵循古代旧制,广昭天下,于今日领受青羊观主之位。”
他这话一出口,便是明晃晃地告诉江南水德诸道,他要和他们对着干了。
卫歆韫站在李伏蝉身后,看着前方那袭孤高瘦削的背影,一双清眸久久失神。
冥冥之中声音落下后,李伏蝉侧耳去听,只可惜冥冥之中,并无一人来贺。
在他们眼中,李伏蝉不过一将死之人而已。
谁会来为一个死人贺呢?
而那些与迟襚真君交好的,也不会为他来贺,毕竟他是洞烨,而非迟襚,这也是江南诸君的共识。
或许李伏蝉这位新成就的少阴真君,将会是天底下死的最快的一位。
倒是有三五道目光自冥冥之中垂下,看到了李伏蝉头顶的那柄仙剑,旋即迅速收回了目光。
李伏蝉细眼长眉挑起,立身月栖台上,大袖翻飞,转头看向身后卫歆韫,竟笑着道:“天下诸君不来贺我,师妹也不贺我么?”
卫歆韫闻言一愣,旋即莞尔一笑,抖了抖袖子,拱手拜下,声音轻柔:“恭贺洞烨真君。”
“拜见青羊观主。”
李伏蝉面上神色尽数收敛,目光平静,点了点头,道:“天色已晚,该回去了,等明日醒来,又该是一番新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