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天光
“悬贞,你还不停手!”
一座江河旁,浊浪滚滚,向卫歆蘅站立的位置,逆向滚滚而呼,她一剑斩出,逼退了卫悬贞。
青羊观中,只有卫氏几个嫡系才能修行少阴一道,卫悬贞这样的,只能再择他道修行,他本身修行『兑金』一道的《商音洗瑕内炼法》,青羊观只有这一道『兑金』传承,还不完整,加上他修行的时间太短,如今与卫歆蘅对上,一时之间,竟然被卫歆蘅压制。
不过他却死死拖着卫歆蘅,让她无法走脱。
卫歆蘅生怕真君回来后会来抓她,此刻满心焦急,一双杏眸之中,满是怒意惊惧,呵斥一声。
“卫歆蘅,和我回去。”
卫悬贞冷声回道。
“你让我回哪里去?!”
“青羊观。”
卫歆蘅闻言,冷笑一声,反问道:“你觉得我还能回得去吗?”
卫悬贞停下攻势,沉声问道:“青羊观是卫氏的青羊观,你姓卫,为什么不能回去?”
卫悬贞一双泛着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卫歆蘅,他倒要看看,卫歆蘅会不会承认叛逃之事。
卫歆蘅却忽地声音悲凉,长呼道:
“早已不是了。”
卫悬贞不由皱起眉来,质问道:“什么不是了?”
卫歆蘅一身青衣,髻发宝冠,长身玉立,一双眸子里全是悲凉和惊惧,还有汹涌着仿佛要将他吞进去一般的怨恨和不甘:
“青羊是祖师卫翀的青羊观,是伯驹真君的青羊观,更是用夷真君,迟襚真君的青羊观,如今已成了洞烨真君的青羊观,却独独不是你我的青羊观。”
卫悬贞怒道:“住口!”
卫歆蘅却疯魔一般,憎恨道:“祖师破沼取月,伯驹真君继往开来,用夷真君挽狂澜于既倒,迟襚真君殉道成仁,他们全了他们的道德和大义,可我们呢?”
“伯驹真君之后,北齐杀持玄,江南屠青羊,你可知道,观中青山之下,多少的卫姓埋骨?多少冤魂恶鬼夜哭?”
“凭什么?凭什么大人们做的选择,却要我等承担后果?”
卫悬贞不是嫡系,不曾修行少阴,不曾读过内史,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情,他甚至连持玄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眼见卫歆蘅愈说愈狠,他口齿间迸出金音,想要打断她的话,卫歆蘅身周一阵霜风掀起,将他的金音掀翻。
卫悬贞见此,持剑斩了上去,与卫歆蘅相持,互不相让,他冷声道:“凭什么你不能承担?我虽非嫡系,却也知道你们的修行。”
“一等一的法诀,一等一的阳象,资粮,灵物,法器,随时随地可问真君取来,无不有没应允的。”
“你且看你身上的法袍,长剑,皆是上等的法器,哪一件是我们这样的弟子可奢求的?”
卫歆蘅一剑格开卫悬贞,卫悬贞踉跄后退数步,口齿间金音阵阵,口齿间已经渗出血来,面对如此攻势,卫歆蘅只消身后‘昼白风’吹一吹,便轻松消解了。
卫悬贞见此,身上白光亮起,再次持剑攻去,纠缠卫歆蘅,二人对拳对脚,卫悬贞一个不慎,被卫歆蘅一剑划过脸颊,自上而下,鲜血瞬间渗了出来,触目惊心,他却浑然不觉一般,继续厮杀。
他猛地一挑,将卫歆蘅手中的剑格住,另一只手高高抬起,泛着残缺白光,向卫歆蘅刺去,卫歆蘅仓促之间,一手持剑,一手去将他的手死死抓住,掌中法力一催,便将卫悬贞掌中的残缺白光刷灭。
卫悬贞趁此机会近身,看着卫歆蘅,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泛着凶恶的光:“我自被查出有修行的天资,于是父母满心欢喜地将我送进了山上修行,父亲不能修行,连字辈都不配有,苦苦挂着卫姓,却时常感念青羊观的庇佑,故而我十六年不曾下山,再见父亲时他已病死了,母亲哭瞎了眼,我便更是刻苦的修行,不曾懈怠一分一毫。”
“如今二十八年过去,我好不容易拿动阳象,好不容易能在观中有名有姓,可饶是如此,我拼尽全力厮杀,你这嫡系挥挥手便挡下了。”
卫悬贞一步步往前走,将卫歆蘅逼得后退。
“你们得到的最多,失去的最少,凭什么不能承担?若没有你卫歆蘅名字前头的那个卫字,你有天资又能如何?”
“在这样的世道里,没有青羊观,没有卫氏,你将会是哪家里被送去和亲的交易,或是哪家里死在魔灾之下的冤魂,却绝不是青羊少阴,卫氏的嫡系。”
他脸上的血迹滴落在卫歆蘅的手上,灼热的仿佛要将她的手烧穿。
“谁都能叛逃,独独你不能叛逃,若你要走,便将你一身的骨和血都留下,这是卫氏给你的,你不配拿。”
卫歆蘅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自己眼中的小辈,哑然失笑:
“你嫉妒我嫡系的身份,可我又何尝想要过?”
“真君给我的,我便拿着,真君不给的,我也从不奢求,身为嫡系,观中要我潜心修行,我便修行,观中要我下山除妖,我便下山,众嫡系之中,我是闭关最多的……”
她呻吟道:
“从出生开始,是否姓卫不是我能决定的,是否成为嫡系也不是我能决定的,修行,杀妖,除魔,从不是我能决定的,你除了苦心修行没有别的选择,我除了接受嫡系的身份也没有别的选择。”
“观中诸祖师、真君,要成全他们的功业和大义,于是北齐杀伯驹,江南屠青羊,洞烨真君将我们这些本能够避过杀劫的弟子领了回来,是因为他要报恩,可他的恩情和大义,却要我们来成全。”
卫歆蘅看着手上凝固了的血,已分不清那是卫悬贞的,还是她的,哭道:“在这个世道,从无我们选择的余地。”
她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卫悬贞,凄凄道:“你也是,我也是。”
卫悬贞还想说什么,就在这时,一枚腰间晃荡着卫字的玉牌撞进他的余光之中。
卫悬贞大喜,收剑躬身道:“真君。”
卫歆蘅自知叛逃之卑劣,面对真君,却不曾将手中剑弃了,跪下拜道:“卫歆蘅拜见真君。”
“歆蘅自知罪孽深重,愿剔骨剜心,还姓卫氏,但求一死。”
既然不能自己选择活,那便自己选择死。
李伏蝉静静看着地上跪拜的女子。
早在池陵宗外,他便看全了卫歆蘅的心思。
他身无宗族血脉束缚,哪怕如今护持青羊观,也依旧是个孤家寡人,自不知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苦恼。
或许真如卫歆蘅所说,卫氏嫡系的身份,不是她想要,而是她不得不要。
她说她从无选择的余地,可若非生在青羊观,若非身为卫氏嫡系,她受到的束缚只会更多。
世间的事,岂是能一两句便说得清的。
在一旁,卫悬贞低垂着头,忽然发觉余光中那枚刻着卫字的玉牌亮起了白光,仿佛要将世间的一切都拽进那片森冷的天光里,他整个人仿佛脱光了一般站在天光之中,没有任何秘密可言,道道折射而下的白光仿佛仙索条条,束缚着此地的所有规矩,冰冷的让人绝望。
卫悬贞一个恍惚,猛然惊醒过来,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
似乎是为了缓解先前的恐惧,他在心中想些旁的事来分散注意力。
或许真君会杀了卫歆蘅罢,以成全她的执念,也有可能,真君会将她带回青羊观,让她戴罪立功,毕竟无论怎么说,卫歆蘅的天资都无可挑剔。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一道声音忽地响起:“悬贞,我们快回去吧,如今观中正是要我辈出力的时候,耽搁不得。”
卫悬贞一怔,抬头看去,只见卫歆蘅手持长剑,眉目之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原本眉目间的憎恨与不甘尽去了个干净,与先前判若两人。
卫歆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皱眉道:“怎么?你还想和我动手不成?”
卫悬贞愣愣地道:“你……”
卫歆蘅不耐烦道:“我什么我,你往日雷厉风行,何时这般吞吞吐吐起来了?跟在些盈手下几年,倒是将你的性子磨软了,这次回观,你便跟着我修行。”
“放你去辅佐他治理宗事,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我这一次在池陵宗得了许多法术,其中就有『兑金』一道的,正好此次全都传授于你,你修行后,多写一些心得,这样也好为咱们青羊观增添一份底蕴。”
“歆苑也是,她还得了几道『离火』的法诀,迟迟不曾默下来,等回去我须得催催她,为了青羊观,难道还舍不得那么几本破书吗。”
“为了青羊观,我辈纵是死也值得。”
听着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五句话中四句不离青羊观的卫歆蘅,卫悬贞一时间竟僵在了原地。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的声音响起:“夜深了,回去吧。”
卫悬贞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天已经黑了,可挂在天上的残月却那样虚假,放着森冷的白光,照在他身上,让他仿佛看见了方才的景象。
卫悬贞呆呆的立在原地,卫歆蘅说着回到青羊观后的安排。
一袭玄黑红领大袖的道人,身处月光之下,带着二人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