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四章 洞烨死
李伏蝉半倚在主位上,眉心【朏魄天光】微微跳动,似乎是在示警,他低头看向底下跪伏不敢抬头的中年人。
问道:“我闭关后,可有何大事发生?”
紫府之君口中的大事,当然不可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卫些盈自然明白,立马答道:“真君闭关后,青羊观一切如常,太平无虞,只是两年前程氏曾来人拜见,避重就轻,问了问他家真君的下落,真君擒程郁楼之事,已经人尽皆知,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程氏自欺欺人,故而我也避重就轻的敷衍过去了。”
说着,卫些盈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份礼单道:“真君闭关后的第三年,各地陆陆续续有势力送来贺礼,礼单在此,还请真君查验。”
李伏蝉隔空将那份礼单接了过来,随意扫了一眼。
许多都是江南的,不过修行水德的几家紫府仙族都不曾送来贺礼。
倒是太夜湖上宁氏,羊氏都送来了贺礼。
看时间,宁氏是在他昭告天下的一个月后才送来的贺礼,算上赶路的时间,应是听到他在冥冥之中的声音,便赶了过来。
如宁氏一般,修行水德的小世家不少,都在很早前便送来了贺礼。
不过这也情有可原,他们眼界太低,怎么可能知道太阴失陷的事情,更不可能知道青羊观和江南水德诸道的恩怨。
李伏蝉看着礼单上那几个很明显是修行水德的世家的落款,不仅微微皱眉,叹道:“真是防不胜防。”
他眉心间【朏魄天光】彻底陷了进去,仿佛一道漩涡在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朏魄天光】一直在示警。
李伏蝉并没有因为【朏魄天光】的示警而有所异动,目光淡淡的看着那礼单上的字迹扭曲,程氏、孟氏、许氏,那些修行他道的世家落款,如沙砾般从纸面剥落。
而羊氏、宁氏、萧氏,此江南凡修水德者。在礼单上的落款,忽然从纸上挣脱,化成一滴墨滴了下来。
那滴墨砸进大殿的刹那,激起千层浊浪,墨色如洪流一般,转瞬间吞没了殿中的灯火,浊流滔滔,将殿柱上的青纹冲刷得黯淡无光。
李伏蝉身处浊流中央,只觉周身法力一沉,仿佛有股无形的垂坠之感。
对于这一切,卫些盈丝毫没有感觉,在他眼中,真君一直坐在云榻上,看着那份礼单,却不知为何久久没有说话,不过他也不敢问,只是事后在一旁。
这一切都是意象的变化。
有人通过在礼单上落了款的那些修行水德的小世家的气象,显化出了这场意象。
李伏蝉看着眼前这浊浪的形状,低声道:“好一具棺材。”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浊流中,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如纸的手伸了出来,按住一道翻起的浪头,仿佛扶住棺木边沿一般,从中缓缓坐了起来。
那人身形修长,一袭灰蓝色广袖道袍,袍角卷浪成纹,衣袂翻飞间隐有云气流转。墨簪高束长鬓,素带松垂,随浪势猎猎而动,袍料厚重垂坠,浊水自袍面无声滑落。
他抬起眼,一双瞳仁竟是方形的,呈现青黑色,青色极淡,像是沉在深潭底的一缕腐光,黑色极浓,几乎吞尽了眼白。
两色交混,分不清哪是个光,哪个是暗,那不是一双人该有的眼。
青鬓青发如瀑,腰间左右各坠一玉,一金一紫,泛着彩光,两枚玉在浊流中轻轻一碰,发出极细微的脆响,他负手立在那里,青袍曳地,浊浪在他脚下匍匐如臣。
李伏蝉起身行礼:“伏请真君尊号。”
那人清浅笑着,道:“我遣了程郁楼来试你,如今人被你扣下了,总得来见一见。”
李伏蝉了然道:“仙房真君。”
那真君点了点头道,看着李伏蝉,饶有兴趣道:“你似乎并不意外我会来。”
李伏蝉点了点头道:“前辈遣一『兑金』之君来试我,却不遣更亲信些的,无非是怕我以少阴之君的身份斩了来人,折损了水德气象,『兑金』则好些,被斩了也无碍大局,如此做法,可见前辈对势与象的把握之深。”
“『兑金』在缺,程郁楼被我斩了一半的身躯,以至于此缺更盛,这种意象只消被人稍稍引导,便一定会影响青羊观的阵法和其他什么东西。”
“卫歆蘅被我用神通改了心智,本该一心为青羊观,潜心修行,却无端和卫些盈争起了权,大包大揽,霸道专横,此便是因为程郁楼在我身侧,故而致使我神通牧下的人被『兑金』之缺的意象影响,过犹不及。”
“既知道了前辈是这样一位在势与象上的大家,晚辈又怎么会不准备着。”
那眉眼之间已不似人属般的真君笑得愈发邪异,腰间金紫飘摇,长身泛起一股邪香,却又混着一股水腥,一对方瞳轻轻盯着李伏蝉,问道:“程郁楼应与你说过,我受困洞天之中不得出,你怎么就确信,我这样的大真君,会在意你这么个才成就紫府,一身手段稀松平常的小人物,还会特地费功夫屈尊来见你呢?”
李伏蝉毫不避讳的看向那对青黑的方瞳,平静道:“大真君会的,就像我,我也会的。”
“不如此,岂能成就真君?”
那真君呵呵一笑,眼中流露出些欣慰的意味道:“你成道以后作风颇似古代之修,却没想到,是个这样的性子。”
他赞了声,转而又叹了声,一只手不知何时,竟已抚在李伏蝉的头顶:“可惜,你选错了路,该死了。”
没有你来我往,没有互相试探,没有什么大人物不会在意小人物,遣些手下来送死,成为小人物的资粮的戏码,
哪怕大真君受困洞天,哪怕李伏蝉身上疑点重重,隐约像是有什么大人的算计,哪怕他以一神通阵斩程郁楼,一举名噪江南,他也要死。
正如仙房真君所说的,他选错了路。
什么试探,什么威慑,什么合纵连横,都不过是下修的一厢情愿。
李伏蝉的双眼失去了神采。
噗通。
在一旁侍候的卫些盈听到响动,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那一袭玄色衣裳的真君,竟然从云床上摔了下来,他愣了一下,叫了两声,都不曾得到回应。
卫些盈颤抖着上前两步,看到李伏蝉的胸口没了欺负,瞳孔一缩,脸色煞白,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洞烨真君死了。
如一个凡人般,半点异象都不曾生出。
青羊观,完了。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仙房真君看着李伏蝉身后出现的中年人。
那人一袭道袍,却面如冠玉,神采奕奕,脚下踩着一道风,始终不从落地。
仙房真君手中持着一个黄色大鼓,笑意温和:“我以为你会救他。”
那人摇了摇头:“他能给自己挣出六年的时间,已是极限了,这样的程度,还不足以让我见他,若他足够聪明,便该想到我不曾亲自来取这古灵器的意思,世上终究少有卫用夷那样的人物。”
仙房真君淡淡道:“卫用夷也不过只挣扎出了个迟襚来,除了带着『夜光府』空耗了五百年光阴,别无用处。”
“从他阵斩程郁楼后,选择停在青羊观中,便再没有生路可言。”
仙房真君没有再应,将手中的鼓扔给那道人,缓缓坐进了满室的浊浪之中,轻轻躺了进去,双手交叠,面色平静,一道浊浪打上来,将他淹没进了其中,仿佛棺椁合上了盖子,那道人看了一眼李伏蝉的尸体,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