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二章 坎冲壬收(二合一)
“既然你能推测出这么多东西,想来应该知道,到底是哪几家对你这少阴真君有谋算了。”
‘终于要来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回答道:“龙属,望瀛洲岛,伏枢院。”
楼观诧异的看了一眼李伏蝉:“哦?连龙属你都推测到了?”
“晚辈于海外望瀛洲岛布置的海眼遗藏之中争夺灵物之时,龙属曾有所干涉。”
“如此便不奇怪了。”
楼观笑着道:“太阴失陷之后,『壬水』多出一象,『亥水』只余四象,此中内情,想来你应该从阿奚陀那里听到了。”
李伏蝉点了点头,将自己猜测重又说了说,楼观点头道:“壬借亥藏,谷陷明月,只是自那之后,『壬水』却不肯将『雾垂江』归还。”
说到这里,李伏蝉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他暗道:‘我原以为『壬水』借『雾垂江』后不还,是恐水流动荡,影响到失陷的太阴,如今看来,未必如此,恐怕是龙属不肯归还,想着借『雾垂江』遮掩什么东西。’
李伏蝉试探问道:“是龙属不愿归还?”
对于李伏蝉能想到这一点,楼观并不奇怪,毕竟他身负明、宝二光,那二光虽然是古术呈现,但实际上乃是人灵性、法性之延伸。
本就是人本身的天资悟性,李伏蝉如今已脱俗慧,想不到这一点才会叫人奇怪。
他淡淡道:“谷陷明月需要『壬水』借来『亥水』之藏,而在此后,壬不还亥藏,龙属借此藏,在海中从远古至今,到底做了些什么布置,没人看得透,但到了近古之后,龙属便不需要此藏了。”
“你读青羊观内史,见卫用夷三十一年重立青羊观,扶持迟襚,应察觉出了不对。”
李伏蝉眼下已经彻底明了了,开口道:“是龙属在帮卫用夷?”
楼观点了点头,那双灰黄色的眸子中看不出什么神情,周身绛紫鎏金杏光憧憧撞撞,在冥冥之中垂下,那抱着剑的青年道:“龙属强留『雾垂江』太久,久滞己道,阴阳水气已杂糅不分,况且以『壬水』之收,岂会轻易放还『雾垂江』,如今已不是龙属想还便能还的了。”
“故而他们便想出了个法子,即,使太阴动荡,太阴陷落水,一旦动荡,最先影响的,便是正位『坎水』,『坎水』一旦动荡,便能掀起足以影响天下地势水脉的『浊流祸』,此为『坎水』司江河奔行、冲决淤塞之象,届时龙属再以『壬水』神通之一的『川合流』,接引『浊流祸』进入海中,在『浊流祸』汇入『壬水』的刹那,冲破『壬水』之收,脱还『雾垂江』。”
他微微侧首,瞳孔中泛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彩,像极了龚仙房,有一些……不似人,沉声道:“此为【坎冲壬收】。”
李伏蝉听着楼观的话,只觉得以前许多不明了的地方骤然清晰。
然而他脑海中最先想到的,却是曾经在海眼遗藏外遇到的玉瑕岛郑悬,也就是西海望海楼的主人。
他当初与郑悬斗法,可是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的。
郑悬空有内景境界,虽然有诸多弥补,但他却没有道果,与人斗法时,若不能速胜,立刻便会暴露其短,故而郑悬从不与人争斗,还得了个老好人的名头。
这也是为何当初李伏蝉在与他争斗之时,传音了一句之后,郑悬便一改谨小慎微的作风,打定主意与他演戏,从而引出东方白给他种下的【惹心虫】,制衡东方白。
不过是怕李伏蝉戳破他的隐秘。
‘郑悬修行『亥水』,依他气海中没有道果,道途断绝来看,必定修行的还是『雾垂江』,只可惜『亥水』为蕴位,一象缺失之后,形同破了个口子的水袋,如何能再蕴养?’
郑悬对自己的情况清楚得很,却还依旧建立望海楼,甚至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参与海眼遗藏这样的大事,依照利益得失来看,一定是为了自身的修行,难道说,他一个断了道途的内景修士,自觉有把握能够解决『亥水』缺损的问题不成?
李伏蝉没有任何阻碍的想到了另一个人。
闻人青衣。
一个修行『坎水』,修行『浊流祸』的女子。
‘按照我自己的利益得失论来看,郑悬在西海建立望海楼是极其不智的,恐怕不会有什么营收,反而长久在亏损。可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建立望海楼呢?’
‘有利必失,有失必得。望海楼遍布西海,这样的势力如果不能带来营收,那便只剩下两个作用,靠着大范围的势力,寻找什么东西或人,还能借着西海贫瘠之地和自身的势力藏起什么东西。’
如果说望海楼能藏什么的话,李伏蝉大致上也推测清楚了,望海楼能藏的,不就是闻人青衣吗。
自太阴失陷后,『坎水』正位有变,修此道者,不是走火入魔,便是道途断绝,故而少有人修,更少有人修成,在外流落的法诀也极其稀少。
连江南这样水德大盛的地方也没见过几个。
多半是伏枢院和水德诸道,为避免修『坎水』的人过多,以至于使本就不稳定的『坎水』动荡,有意封锁了此道的修行之法。
而且伏枢院和江南水德诸道的手,不可能只放在江南,恐怕在海外,也有他们的眼线和布置。
故而能找到一个修行『坎水』,还有把握修成道果的,实在是太难了。
望海楼便是在找这样的人,找到后再将他藏起来,最后成了郑悬试验某种解决『亥水』之缺的牺牲品。
而现在现成的法子,楼观已经说出来了。
【坎冲壬收】。
郑悬修行的『亥水』法诀应该是古代道统,可他凭什么能知道【坎冲壬收】这样的法子?
他凭什么又能以一介连道果都没有的伪内景修士的实力,扶持培养出【坎水】一道的大真人?
他在扶持培养对方的时候,或许有什么后手留下,可以使他轻易制服自己扶持培养出来大真人。
但再神奇的后手,也是需要相应的能力才能施展的。
海外是龙属的地盘,海上的一点风浪都逃不过龙属的眼睛,如今和龙属的布置联系起来看,一切便都有了解释。
郑悬为何能知道『亥水』有变?
为何能知道用『浊流祸』来为自己修补道途?
为何能以区区伪内景的实力,扶持培养出一位,甚至好几位『坎水』一道的大真人,还没有被反噬。
李伏蝉喃喃道:
“一切都是龙属的布置。”
‘郑悬不是一个特例,如他这般的人,恐怕在海外还有很多,甚至海外修成『浊流祸』的修士也不会少,只是被龙属藏起来了而已。’
‘龙属早就在为【坎冲壬收】做准备了,如郑悬、闻人青衣此类的人,都是他们为【坎冲壬收】积蓄意象的工具。’
想到这里,李伏蝉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楼观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眉心间银白色明光与胸腹间的紫金色宝光交相辉映,并没有打搅,直到他露出一副了然神色后,楼观才道:“龙属想要让太阴动荡,少阴身为太阴佐使,自然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而当今天下,少阴道统中,也就只有青羊观才值得他们落子。”
“早就在卫翀开始,他们便开始落子了,只可惜卫翀用不上他们,甚至还将一位成就【君臣佐使】的龙子斩杀。”
“他们原以为卫翀之后,青羊观不复盛况,总归好容易拿捏了些,却不想又出来个卫伯驹,毅然决然成了北齐的国师,修三神通而持两玄。”
“卫伯驹被北齐帝君斩杀后,青羊观覆灭之际,龙属又暗中出手,保下了一些人,其中便有卫用夷,卫用夷借着龙属的资助成就神通后,龙属唯恐又发生卫翀和卫伯驹之事,便打算制卫用夷为傀儡,动荡太阴。”
“但没想到卫用夷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不知以什么法子引得龙属上岸,还破掉了龙属用『雾垂江』藏身的法子,被伏枢院发现后,二者大打出手。”
“正值此混乱之际,卫用夷扶持迟襚突破紫府。”
“迟襚证剑意证得极快,突破紫府的时间,甚至连你都比不上,加上有仙剑青睐,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位大人的布置,故而大真君级数的紫府不敢对他出手。”
“大真君之下的,又无他一合之敌,欲图围杀他的江南水德诸道,被他生生杀穿了出去,至此,青羊观,龙属,伏枢院,进入了一段和平的时间,直至你突破紫府。”
听完楼观真君的话,李伏蝉久久没有出声。
过了片刻后,他再次拱手行礼,问道:“龙属想让少阴之君按照他们的意思去动荡太阴,最后若真地做成了【坎冲壬收】,奈何大江之水,去而不返,必定又会造成水德诸象大乱,难道这便是龙属愿意看到的吗?”
楼观点了点头,说道:“不错,这正是他们想要看到的,等【坎冲壬收】,水德大乱之际,龙属便会上岸,行云布雨,重治水德,以此大功业,来完成他们用『雾垂江』掩饰了将近三个时代的的大计。”
这样一来,伏枢院的谋算也随之浮出了水面。
甚至于古楚遗朱南归这件事上,伏枢院想要的也不是用什么古楚残留的气数冲破先秦留下的气数,而是将『湜水』带回来。
『湜水』可是澄清化浊之水。
既然龙属想要用『浊流祸』,不管他们做不做得成,伏枢院都已准备好了反制的手段。
以仙房真君对于意象和气象上的造诣,这份反制手段绝不会弱。
不过,依李伏蝉猜测,再加上上一次死亡画面中,仙房真君说的那些话,恐怕仙房真君自己,对于少阴也有一些隐秘的谋划,只是还没有彻底展现出来而已。
说到这里,楼观真君又说出了一个李伏蝉并不知道的事情:“十年前迟襚即将坐化之际,却还强提着一口气前往北海一行,那时他便是想看看你是否被龙属控制,如真的让他看出你被龙属控制算计的端倪,他死前的最后一剑,便会落到你身上。”
楼观这句话,让李伏蝉彻底明白了,为何迟襚真君要将【青羊】仙剑放到天外,监察他是否会叛逃只是表象,真正的用意是监察他是否会被龙属影响控制,一旦发现他被龙属控制的端倪,顷刻间仙剑落下,身死道消。
那才是那把仙剑真正的作用。
消化完了楼观真君所说的一切后,李伏蝉微微抬头,一双灰黑色的瞳孔看着眼前这位身上处处透露着古怪的大真君,低声道:
“龙属谋我,欲图让我按照他们的意愿,受他们控制,去动荡太阴,行【坎冲壬收】之事,望瀛洲岛谋我在暗,伏枢院谋我在明,那么楼观前辈呢?”
“前辈身为北方赵国国师,又想要我做什么呢?”
楼观闻言,一双灰黄的瞳仁跳动着幽光,绛紫鎏金杏光憧憧撞撞将冥冥照得通亮,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初入紫府,便凭一己之力推测到诸多隐秘,脱去俗慧,让人看不出本心的青年真君。
用一种只有他自己才觉得是平静温和,而落到李伏蝉耳中,却仿佛鬼气森森,毛骨悚然的语气,道:“诸国已经平静的太久了,齐、宋占据江南富庶之地,休养生息,韬光养晦,今也该动一动了。”
“以太阴失陷之事来为这场战事开头,再合适不过。”
说着,他低头去看李伏蝉,紧紧盯住他那双灰黑色的瞳孔,用一种近乎蛊惑的语气道:“太阴能为水陷,可见玄位无主,少阴为其佐使之位,『姤司衡』便是润进太阴的关键,有我赵国相助,有龙属推波助澜,诸方势力参杂其中,洞烨如此道慧,难道没有一窥阴阳的野望么?”
他淡淡道:“若洞烨愿意,我愿助你证玄坐位。”
他这话一出口,饶是已经成就紫府,割去凡胎,李伏蝉也觉得自己背后寒毛根根倒竖。
让原本差点动摇的他瞬间坚定了自己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