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庄生
李伏蝉收起手中青羊观内史,离开此处大殿之后,在阵法上开了处缝隙,而后便破开冥冥走了出去。
紫府级数的大阵,除了本身由阵道紫府布置,还要和冥冥勾连,借助地势,阵旗,和冥冥中的异物,只不过寻常冥冥中的异物掉落下来会形成秘禁,阵法却是将那异物拉扯,悬浮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使其不在冥冥之中,又不能落地,以此反隔住冥冥。
让紫府级数的真君不能越过阵法。
青羊观的阵法除了消耗颇大外,都是一等一的,反正换了李伏蝉这样对阵法一窍不通的人来破阵,放手攻上十数年,或许才能勉强见效。
只不过哪有人会放着一位真君去攻击自家的阵法。
李伏蝉来到冥冥之中,便看到一单手将剑持在怀中的青年,剑柄靠着肩。
其人长冠大袍,衣流荧单衣,长眉凤目,随着那人也看过来,伴随阵阵异象在冥冥之中沉浮不定,金戈铁马,兵灾人祸,人心浮动,火势汹汹,转而又见大祭大醮,苑牧牺牲,仓廪足备。
李伏蝉了然道:“是『娄宿』。”
娄为聚众。收拢四散之物、聚集人群牲畜,可管束躁动、收纳戾气。
而『娄宿』者,为天狱,主苑牧、牺牲、郊祀、斋醮。
听闻『娄宿』之征是【戚获】,此兽所栖之地,三星攒簇如囤谷,叫作【狩宫】,四海邦国郊祀荐牲之时,此宫中常生淡金云霭,萦绕不散。此兽一目伏眠,则『娄宿』大吉,岁稔仓盈,六畜蕃滋,宗庙礼备,民人嫁娶和顺,边境无烽燧之扰。
若其双目阖上,必聚众兴戈,兵戈四起,两国交伐,仓廪耗空。
他微微行礼道:“洞烨拜见前辈。”
楼观看着他,一双长眉凤目似笑非笑,充满打量,赞道:“洞烨修得好古术,法性自足,已脱去了俗慧,不至七十便成了紫府,真是世间一流的道种。”
李伏蝉不敢托大,复又行了一礼,道:“晚辈成道在西海,领受恩泽于青羊,不敢居傲。”
楼观一双灰黄的瞳仁盯着李伏蝉,忽然道:“龚仙房不敢来问你,我却不怕。”
李伏蝉尚不清楚楼观是什么意思。
忽然察觉冥冥被锁了起来,再去看楼观,衣带飘摇,绛紫鎏金杏光憧憧撞撞,一对灰黄色的眸子中跳起一豆黄光,撞进了他的升阳府中。
李伏蝉恍惚之间,仿佛见到一头顶天立地的凶兽向他看来。
那兽两目灰黄,獠牙森森,形如獒犬,那獒犬口中竟吐出一道分辨不清男女的人声,却能让人一眼看出,绝非獒犬在说话:“八千年不见,我已等你许久了,庄生。”
‘不好,定是我这一次做的太好了,加上成道太早,种种异常加起来,倒叫他将我错认成了什么人,如今要来试我了。’
李伏蝉身负『抱锁伏蝉』,加上自身先成就的乃是命神通,自然不惧他的手段,但在心思电转之下,他却没有主动破去楼观的手段。
只是护持住周身,任那獒兽来问。
可惜见他这副模样,那獒兽竟忽然闭上了眼睛,冥冥之中,漫天灾劫应生,李伏蝉心中骤然生出无穷恐怖,一点雷光在黑暗中迸溅。
还不到那雷光近前,李伏蝉便认出了那雷的模样,赫然是『离雷』。
李伏蝉暗暗道:‘听闻修行『娄宿』的人,常常领受【狩宫】位职,分别是三道大位,六道小位,称为【三官六使】,若此说不假的话,此人便是三官之一的【狩官】,此位是『娄宿』天狱之征,能拘有形之物,能问有形之事。’
‘况且『娄宿』与集木合,与三雷相碍,这雷光多半是他将我拽进了神通中,所显化出的我自己心中的恐怖。’
想通一点,面对心中恐怖之物,他不仅不退,反倒向前一步,口中喝道:“那雷退下。”
他话音在无穷黑暗中响彻,那一否雷光竟然真的湮灭于暗中。
可这还不罢,那明明黑暗之中,复又有兵马齐至,来问他的罪,将他给拷了起来,拽在马后数百里,李伏蝉则一言不发。
种种迹象,万万恐怖,一一在眼前闪过,最后一幕,他恍恍惚惚间看到了一座道观。
具体有什么景象却看不清楚,只看到了某座正堂中挂着的画像。
那画中人穿着什么,同样一片模糊,只是隐约间竟能看出那画中人的左肩上趴伏着一点森白。
那赫然是——
“蝉?”
不过片刻,黑暗终于退去。
李伏蝉的视线落在自己前方那单手抱剑的青年真君,拱手道:“多谢真君赐教。”
楼观看着他饶有兴趣道:“我知你有手段能破掉我的神通,却为何要受着?”
李伏蝉做出一副谨小受威的样子道:“真君赐教,晚辈敢不从之。”
楼观闻言,呵呵笑道:“你虽不是大人要见的那只白蝉,可此类命数之凶戾我却不是第一次见,好在你此刻还只是一道神通,若与我持平,此刻我这颗脑袋便要被你摘去了。”
李伏蝉对楼观的话不甚在意,他只是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和大人扯上关系。
‘蛟蛇命,白蝉命,我曾经第一次凝结箓气时,便曾对此起过疑心,为何我所见的大多数命数都呈现此类形状,如今来看,此中隐情的答案,或许在远古,甚至太古时才能找到,那画中人肩上的白蝉到底是什么东西?’
‘亦或者是某种隐喻?’
想到这里,李伏蝉果断按下了自己的思绪,将这些东西全都抛之脑后,眼下他还身在青羊困局之中,没必要去想一些自己不该想的事情。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在下而望高,只恐跌个粉身碎骨。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今天只是等第一个来见他的人,不论楼观到底抱了什么目的而来,最终都会渡他过河的。
楼官见他这么快按下心中浮躁,点了点头道:“迟襚倒是好眼光。”
“你是怎么猜到的?”
李伏蝉道:“卫用夷三十一年重立青羊观,迟襚真君不留【青羊】剑护持观中。”
“这便是你推断的依据?”
李伏蝉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