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 王平
北海,海眼遗藏之中。
一处甬道内,王平与张郃背靠着背,看着眼前三条邪物怪蛇将自己围在中央,那怪蛇看着两人,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股浓重的腥味在这甬道之中弥漫。
王平与张郃本就是误入此处,无意间被这三条邪物怪蛇袭击,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三条邪物怪蛇总对王平死追着不放,故而此中反倒是实力稍弱一些的张郃气机平稳,而王平眼看着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
但接连的袭击和撕咬,身上的伤口反倒使他的神情愈发狠戾凶残。
王平突然开口道:“张兄,我来拖住它们,你取它们的七寸。”
一旁的张郃闻言也没有拒绝,当下这种情况,没有他们可以互相推辞客气的余地。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三条怪蛇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青睐王平,即便是他想拖,这三条怪蛇也会想办法绕过去,去追王平。
故而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
眼见张郃同意,王平也毫不惜身,他身形才一动,其中两条怪蛇便立刻向他咬来,连他刻意吸引它们的必要都没有。
他手中剑上放出光华,与那邪物怪蛇接触的刹那,溅起一股腥臭的血液。
张郃见此,脚下身法展开,立刻纵身欺近第三条落单的怪蛇。
那蛇正昂首欲噬。七寸处的鳞片微微翕张,他剑出如电,青光直贯而入。
“成了。”
就在他建功的刹那,前方与王平纠缠的两条怪蛇,其中一条却在王平持剑的空档,反将身子一扭,张口咬在了他的小臂上,王平闷哼一声,索性发了狠,忍着痛将那怪蛇生生扯碎。
张郃顾不得去看蛇尸上散发出的灵光。
连忙来到王平身边,从储物袋中翻出疗伤用的丹药,手忙脚乱地往他伤口上敷。
王平脸色白得骇人,额上冷汗涔涔。
见张郃如此紧张,却还扯出一抹笑来:“不妨事,不妨事,杀了这三条畜生,换来的东西可比这点小伤实在太多。”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远处那条被他扯碎的怪蛇尸身,催促道:“张兄快去替我看看,都掉落了些什么好东西,你可不许私吞。”
张郃见他还有心思同自己玩笑,悬着的心立刻落了大半,知道王平无事,这才笑骂道:“你都将那内景级数的灵物让给了我,我又岂会带着宝物逃走?”
张郃说了几句,转身向那条蛇尸走去,弯腰去捡散落在蛇尸旁的几样灵物。
他正低着头辨认一枚玉简上的符文时,身后忽然毫无征兆的贴近一道人影,赫然是原本身受重伤,瘫坐在地上的王平,此刻竟然无声无息的站在了他背后。
王平此刻面目阴冷,五指如钩,整只手掌覆盖着一层暗层层的污水,猛然扣进了他的后心。
张郃浑身一震,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透出的那只手,他张了张嘴,一时半刻,竟然张口无声。
王平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张郃胸前那处血洞,立刻泛起水光,将血止住,『谷水』一道强大的生机,让他并没有立刻暴毙,他转头看向王平,一眼就看到了先前没有死透的那条怪蛇,竟然趴伏在他身下,显得恭顺乖巧,他错愕道:“这蛇是你养的?是因为那道灵物?”
张郃那张苍白惨淡的脸上满是不解和惊惧,还有深深的痛恨:“是你主动将灵物给了我的……”
“你若想要,我可以给你,何必如此?”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可王平却摇了摇头,他面色冷漠:
“你背后靠着玉瑕岛,故而那件灵物,我只能亲手给你,哪怕我不给,一旦出了海眼遗藏,玉瑕岛的修士也不会放过我。”
“当那件灵物被你看到之时,我便没有机会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不过是因为你要死了,才会如此说,我若真的在这之前讨要灵物,你是绝不肯给我的,只怕还会觉得我这个西海来的蛮子痴心妄想。”
张郃的气机愈发萎靡,看向王平的目光中透着悲愤道:“你我在这遗藏之中共度三年,昔日发水祸之际,你我不曾及时逃出,在这遗藏之中苦苦支撑,后来结为兄弟,共度难关何止百十,你竟不信我……”
“不,我信你。”
“那你为何要……”
“因为这就是修行啊。”
张郃想过无数种回答,他以为王平会不屑解释,或者伪善狡辩,可他绝没想到过,竟会是这样一个回答。
王平骨相锋利,颧骨微耸,本就自带几分凛冽凶相,加上左眉自眉峰处硬生生断缺一截,半截眉骨悬空,让整张面容隐隐透出一股戾气与残破狰狞。
他看着张郃,声音嗬嗬,隐约间竟发出和地上那邪物怪蛇一般的嘶鸣:“你生在世家,不知道我西海修士的苦楚,吃人服血都尚找不到门路,想要来到北海,还要向那些妖物交过路费,若多了几个人,妖物便会顺手将多的人吃了。”
“我出西海时,分明交足了出海的血食,却被那两头只有区区开窍级数的妖物刁难,他们将我两位兄长吃了,说是规矩,只因为他们背后靠着其他妖物,我只能忍下。”
“两位兄长死前安慰我说这就是修行。”
“我原以为这样便能离开西海了,却没想到那两头妖物吃了我两位兄长之后,遁进海中,又在不远处将我们拦住,说这里才是蛟宫定下的边界,先前看忘了,于是母亲也死了。”
那一袭黑衣,毫不犹豫算计了兄弟的人。口中说着兄弟母亲的死因,冷漠的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目光中泛着不知是悲恨还是麻木的光,低声道:
“最后是父亲,他是病死的,他死时,我直痛不欲生,然而却被他强撑着一口气打断了眉骨,他死死将我的手拽着,和我说,这便是修行。”
“好不容易拼尽全力护住一个妹妹,就在即将步入安稳之际,却被一世家的公子见了,妹妹资质极好,那世家公子是个魔道的修士,便将她捉了拿去做炉鼎。”
王平说着,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看着眼前命悬一线的兄弟,笑着道:“我知道,这就是修行。”
他叹了口气道:“说起来也真是好笑,我带他们出西海,是想让他们能有个安稳一点的地方安度晚年,却没想到一路走来,他们尽都死了,或许这便是凡人的命吧。”
“而那些凡人却在教我什么是修行。”
“那位将我妹妹捉去做炉鼎的公子是宣州【倚林郡】修行『亥水』的杨氏,族内甚至有真君坐镇,想我庸庸碌碌,苟且偷生,卑劣到了这般地步,却连个真人都窥不见,更何况是真君。”
“公子看在妹妹的份上,让我来海外替他取一道灵物,指派了一位家仆做我的师父,于是我便毫不犹豫的来了。”
听到他这话,张郃了然道:“你要的就是我身上的灵物?”
王平点了点头。
张郃怒道:“你……你为何不早与我说,我家可以请动玉瑕岛的大真人去为你说情,一个敢做出如此事的纨绔,绝非杨氏嫡系,杨氏不会不卖大真人面子,你妹妹轻易就能救出来……”
见他将死之际,不是怨恨,不是咒骂,反而是恼怒自己不同他说出真相,王平愣在了原地。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张郃已经气绝身亡。
王平呆愣愣地看着他的尸体,半晌才喃喃道:“我可以相信你,就像我当年相信了那两头妖物一样……”
说了这样一句,王平又停顿住了,他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将曾经妖物带给自己的恶,怪在如今真正待自己善的人身上……他不知道该怎么评判对错。
可这就是修行。
修行要绝情绝性,无情无义,修行要做一头畜生,不能做人。
他弯腰去取张郃的储物袋,将那道自己要的灵物拿了回来,又将张郃背到曾经发水祸时,两人没来得及逃出去,躲藏的一处石穴中,将他葬下。
看着亲手竖起来的墓碑,他喃喃道:“没来得及看到你对我恨声咒骂,但我知道,你总会恨我的,有朝一日,我会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