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问话
大殿之中,佛子的一双眼睛合而复睁,瞳孔之中的最后一点杂色退尽,彻底化作了湛湛青黑。
殿中那尊原本垂目敛眉的金身佛陀像的眼帘也缓缓抬起,露出底下一双和那佛子一样幽深的青黑眸子。
看似他在佛国之中经历了半生,但对于外界而言,这不过都是他的一念之间而已。
穆苏黎确定了自己耳边那道声音,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磨损半分之后,终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是躲不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阿含那大士都不曾出手,任由这声音在我耳边响了又响,若非当真察觉不到,便是想让我去见那人。无论如何,都推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见一见又何妨。”
穆苏黎重新闭上眼,等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身后还隐隐传来一股燥热的感觉。
化红的身躯早已被炼成了这具天青色的瓷胎,而李伏蝉则静静看着自己眼前这具瓷胎上缓缓浮现出面孔,随着这种变化加深,瓷胎的双眼也彻底变成了湛湛的青黑之色。
而那双泛着青黑色的眼睛,此刻正透着瓷面四处打量着。
李伏蝉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他对这双眸子可谓是又恨又怕,如今再对上时,心中竟然掀不起半分波澜,甚至觉得这双眼远不如自己眉心那只经过『大象希形』加持过的法瞳来得慑人。
而穆苏黎正在这片黑暗之中四顾,这片黑暗对他来说自然没有任何影响。
只是可惜,他目光所及之处,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对此,他并不着急,既然对方用命数来勾他。可见对方在命数上的造诣颇深,如今自己单凭肉眼自然看不见对方的存在。
就在穆苏黎正思忖着该如何与对方相见之时,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附身降临的这具瓷胎深处。
只见这瓷胎深处正蜷缩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周身命数极淡。如雾如纱,看似是他的,又看似不尽然,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压,才变得如此淡薄?
穆苏黎仔细看了看,却半点端倪也没能看出,自知是自己道行太浅,辨认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便索性收敛心神,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道:“好高深的命数造诣,却不知道底是哪位前辈。”
既然已经找到了能够相见的法子。穆苏黎也不敢再耽搁,当即沟通法相,青黑色的佛光轻轻勾动那少年身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命数。
等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已身处在秽山之外,而刘阿奴正站在他身旁,对着秽山深处那片瘴气阴雨弥漫的景象发出惊叹,喃喃着这肯定是仙人居所之类的话。
这是命数所呈现的景象,是刘阿奴命数最重的时候,所留下的轨迹。
穆苏黎见到这一幕,不禁道:“原来这孩子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走来的,这位前辈真是有耐心,竟然生生钓了他一路。”
穆苏黎并没有停留在这里多看,他随着刘阿奴的命数痕迹,一路跟着他继续行走。
亲眼看着刘阿奴和化红相遇,然后刘阿奴又凭借自己一双老寒腿,吓得那妖物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后来,两人几经辗转到了秽山脚下,那头妖物也终于识破了刘阿奴的底细,于是便夜半潜了进去,想要在刘阿奴深睡之际,将其一口吞下。
那妖蛇将刘阿奴吞下之后,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穆苏黎见此,便知道时候到了,于是整肃衣袍,双手合十。
以古礼向那白光深处缓缓躬身道:“晚辈穆苏黎拜见真君。”
李伏蝉依旧是以命数的形式存在,此刻不过是在刘阿奴的命数轨迹之中,能够显露些声色,这同样是『大象希形』所赋予的,但无论如何,穆苏黎是看不见他的,故而李伏蝉不急不缓地道:“哦?你怎么知道我是仙玄,而不是释修。”
穆苏黎仍然双手合十,眉眼之间不见半分犹豫,含笑答道:“真君说笑了。释修之辈,哪里布得出如此精妙的手段。”
听到他的话,李伏蝉便知道穆苏黎因为看不透自己的虚实,便将他当做了某位在自己前列的前辈真君。
对于一位明王来说,这样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一些自己的依据的,李伏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挑明,将穆苏黎口中这道前辈的身份暂且认了下来,旋即问道:“你要这天青瓷胎,究竟意欲何为。”
到了紫府之君与明王这个层次,许多事情其实是没有秘密的,而且这件事也不触及他的忌讳。
穆苏黎听他问的直白,倒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心思,坦然道:“晚辈曾分化三世身,其中一尊恶身落在此处,化作了这座瓷胎福地,他想要的是外面那座凡人安居乐业的世界,而晚辈想要的,是里面的这座瓷窑。”
穆苏黎说着,还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这座幽暗的瓷窑,解释道:“他消散之前,晚辈曾与他打了个赌,在晚辈不动用任何手段,不伤害任何凡人的情况下,外面福地之中那些凡人若是能够主动进入瓷窑之中,甚至有人炼出天青瓷,他便要在炼出的天青瓷胎之中睁眼。”
李伏蝉目光微动:“慧慈还能活过来?”
穆苏黎听他一口道出慧慈的名讳,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实际上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点,对方若是不知道,那才叫人意外呢。
对于慧慈能活过来这件事,不算什么隐秘,当日瓷胎福地落成,来查看的那些紫府之君和势力,大都对此有所猜测。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穆苏黎回答了这一声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申说。
李伏蝉也没有追问,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真正想问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瓷胎福地。
他只需要知道,穆苏黎的这座瓷胎福地不简单,将来一定会影响到江南局势,若是实在不行,他便会将这件事情报去给仙房真君。
他看不透的东西,仙房真君得了一些提示后,未必就不能看透。
不过这只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李伏蝉是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给自己争取时间的。
“我来此,是想问你一句话。”
穆苏黎双手合十,姿态愈发恭谨:“晚辈定知无不言。”
“何为,不渡『浊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