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章 一掷
宁姑筠回到暖凉山后便带着宁去乘马不停蹄地赶往宁俢弗的住处,到了那里后,二人却扑了个空,宁俢弗的住处竟然无人。
宁姑筠不敢耽搁,又牵着宁去乘往平日里处理家中族务的大殿去了,果不其然,宁俢弗正在大殿之中批阅文书,手中正捏着一份折子。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到宁姑筠带着宁去乘跨进了门来,眉头一时间舒展开来,面上浮起一抹笑意,将手上的折子搁在桌上,笑着道:“方才便听说,你带着乘儿下山去了,不想这么快便回来了,玩的可还开心?”
他眉目舒展,含笑看向宁去乘,目光十分温和,宁俢弗至今已经近甲子年岁,蓄起了长须,须发皆白,面颊轮廓愈发地瘦削,显得冷硬,不过相比起年轻时的锋利,如今总算多了几分让人难以琢磨透的温和与老练。
他往日里极为疼爱宁去乘,故而宁去乘与他十分亲近,
可不曾想今日看去之后,那孩子却低着头,抿着唇不肯说话。
宁俢弗察觉有异,便将视线重新移回宁姑筠面上,便见他眼中神色变幻,欲言又止。
宁俢弗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倒是没有在这里多问什么,将案子上的折子搁好,起身道:“走吧。”
宁姑筠知道父亲理解了自己的意思,立刻带着宁去乘跟上,一大一小,皆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回廊和几道隐蔽的门禁,一起拐入了一间密室之中,宁俢弗亲手将密室之中布设的阵法打开,灵光如水波般漫过四壁,将内外隔绝之后,这才重新落座,抬头看向宁姑筠,说道:“说说吧,发生何事了?”
终于到了个能说话的地方,宁姑筠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从储物袋中将先前那枚藏起来的金纸取出,双手递了上去。
宁俢弗接过后,低头仔细看了看。
那纸面上金光流转,密密麻麻的篆字如活物般在他指下蠕动,这并非是这张金纸有什么神奇的地方,而是那些文字在他眼中难以辨认,才会如此奇怪。
宁俢弗皱着眉看了许久,眉头皱得越来越深。
宁家是有内景级数的法诀的,他自问在修行典籍上也算见识不浅,可这张金纸上所记载的法诀他却读得晦涩难懂,甚至有许多地方都难以辨认出来。随着最后一个字落入眼中,他猛地抬头,脱口而出道:“紫府?!”
宁姑筠点了点头,立刻将这张金纸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宁俢弗听了后,久久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密室之中,只有阵法灵光发出轻微的嗡响声,将他脸上的神色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之后,他忽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灵儿呢?”
灵儿便是宁姑筠妻子黄氏的本名。
宁姑筠解释道:“灵儿回来后便已经睡下了。”
宁俢弗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不凌厉,却让宁姑筠心头微微一紧。
宁俢弗没有多说什么,收回目光,再次陷入了沉默,宁姑筠则试探着开口道:“父亲,这法诀。”
他话还没有说完,宁俢弗便抬了抬手,将他的话打断道:“这法诀既是乘儿所得,那便是乘儿的,哪有我们替他做决定的道理?”
宁姑筠闻言,迟疑道:“可乘儿还小。我们是否……”
宁俢弗不等他说完,便淡淡道:“你才是乘儿的父亲,有什么事你自己决定即可。”
“但有一件事,我要叮嘱于你。”
宁姑筠以为父亲有什么要事要说,立刻便垂手去听。
然而下一刻便听到宁俢弗冷声道:“正如你所说的,乘儿还小,需要你这个父亲来管,也需要娘亲疼爱,你可别让我听到什么灵儿重病不治的消息。”
宁姑筠心中一凛,而后便带着宁去乘告退了。
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宁俢弗不禁叹了口气。
不日前黄济海离世后,他特地将宁姑筠喊来身边说了那样一番话,并不只是什么有感而发,而是为了给他留下一份警醒。
宁姑筠自小早智,而他彼时被困在各种各样的算计和家事当中,没办法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身边,故而只能由娘亲带着,可偏偏蒋氏那边的人不安生,想用宁姑筠谋权夺利,宁姑筠自小见惯了人心尔虞我诈,利益往来,故而养出了一份猜疑残忍的性子。
这份猜忌残忍,让他十分地恶戾,他比所有宁家人都更像宁家人,或者说,他自己就是一个新的宁家人。
宁俢弗清楚,若非有自己不日前那一番话,否则今日黄灵儿恐怕就要落得个不幸失足,落水而亡。
可那番话只会给宁姑筠一时的警醒,等再过些日子,他再度想起那金纸上的法诀,愈想愈是害怕,哪怕他和黄灵儿两情相悦,他也不会手软。
这就是宁姑筠。
宁家几代才出一个的恶人。
宁氏的确需要一个这样的恶徒,但这样的恶,最好不要祸及家人,否则和畜生有何区别?
这是宁俢弗的底线。
那张金纸还留在这里,他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有紫府欲用我宁家,看中了乘儿,鱼腹送书,是好风凭借力,还是粉身碎骨,家破人亡,都不是你我能选的。”
紫府之君的轻轻一掷,便让宁家如临大敌,恶徒愈恶,杀妻之心竟起,亲眼见过这一幕的宁去乘将来又会成什么心性,谁也说不准。
而作为将来宁氏的家主,宁去乘那份不能确定的心性,将可能会将宁氏导向万劫不复之地,宁俢弗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多将宁去乘带在身边教导。
不过这都是远虑,宁俢弗重新坐回到位子上,目光垂下,看向金纸上的篆字。
《素天广泽养蛟玄章》。
那张金纸在宁俢弗眼中愈发的刺眼,他隐隐有种预感,不久后,整座太夜湖都会因为这一张金纸而沸腾。
宁氏或有可能在这场沸腾的湖水中被倾覆,也有可能逆流而上,鱼跃龙门。
而这,不过是紫府之君的轻轻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