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九章 溪冷
黄氏听着宁姑筠的话,噗嗤一笑,接过话头道:“那夫君想好该怎么教训乘儿了吗?”
宁姑筠摇了摇头,说道:“或许真的到了他上房揭瓦那一天,我才能想到吧。”
宁去乘年岁还小,黄氏只当宁姑筠这是在同自己说笑,并未在意这句话,却没注意到,原本还吵闹着想要爬到宁姑筠肩上去的宁去乘忽然安静了下来,乖乖地坐在了宁姑筠腿上,一动不动。
黄氏见儿子这幅模样,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宁姑筠这是在借宁去乘来警醒她,或者说,是在警醒她身后的母族。
黄济海死了,黄氏和宁氏的情分也断了大半,再不能如以往一般亲近,从原来的亲属,变成了如今君臣。
而且黄氏除了黄济海外,便再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子嗣,再过两代,只怕情分便彻底断了。
而黄氏也将失去这份超然于其他世家的地位。
这种时候,他们必然四处走动攀附,想要维系这份情分,而身为黄济海的孙女,宁姑筠的妻子,又生下了宁氏三代长子的黄氏,自然首当其冲,会成为他们拉拢的对象。
甚至会如蒋平当年想借他染指更高的权位那样,去影响宁去乘。
近几年来,太夜湖上风波不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他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宁去乘,而宁去乘也没有如他当年一般的早慧。
无论他们有没有找上黄氏,无论黄氏有没有答应他们,其实都不重要。
因为宁姑筠知道,最后的结果都会像他所想的一样。
故而早些警醒一番,也总好过事发之后,伤了夫妻情分。
黄氏没有再伸手去接孩子。
宁姑筠今日本就是忽然动心起念,来这溪边陪一陪妻儿,顺势敲打一番,如今眼看天色渐晚,说道:“乘儿长这么大了,却连一次鱼都没有摸过,哪像我幼时被舅舅带着,一整天里有半天的时间都在摸鱼,脚和手都被水泡得发白发皱,今日我带着乘儿去摸一回鱼,便回去吧。”
黄氏点了点头,笑着送父子二人下水,手中拿着父子二人的衣裳,站在岸边眉目含笑的看着。
对于先前宁姑筠的一番警示,她的确有过一瞬的寒心,可想想也是了,宁氏如今情况才好转了些,怎么能容许治下的几个家族生乱,更何况,她也明白自家几个伯伯和哥哥们的心思,等今日回去,她将宁姑筠的这番警醒与他们说一说,相信他们会想明白的。
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毕竟一切都是为了宁氏,为了宁去乘,也是为了他们二人的情分。
这样想着,黄氏眼中的神色愈发温柔了。
而宁姑筠带着宁去乘下水之后,笑呵呵带着他一起摸鱼。
不过二人只是在浅水边走来走去而已,毕竟宁去乘如今还太小,再往里走些,就不是他摸鱼了,而是鱼摸他。
可在河边哪里会有什么鱼,他眼见宁去乘摸水摸得高兴,正欲用法力打昏一条鱼,扯到岸边来,让宁去乘抓到开心开心。
就在这时,他忽然发觉,宁去乘脚边竟然真的多了一条鱼。
他下意识想将那条鱼打昏,然后让宁去乘去抓。
可宁去乘却比他更快,立刻弯下了腰去捉脚边那条鱼,宁姑筠见此,正想提醒他不要惊跑了鱼,下一刻便见到那鱼竟然一动不动,被宁去乘这个不足三岁的孩童抓到了手中。
宁姑筠天生疑心甚重,见到这一幕,立刻动用法力将宁去乘送回岸上,落进黄氏的怀抱之中,而他手中则牢牢将那条一动不动的鱼禁锢住。
看了半晌,始终没有察觉到任何异状,于是他便毫不犹豫剖开了鱼腹,而鱼腹之中,一张金纸掉落下来。
宁姑筠如今在修行一事上,已经远远超过了父亲宁俢弗,将那金纸上的字迹略略扫了一眼,便瞬间脸色大变,立刻将那金纸收起。
这些事发生的突然,黄氏怀中抱着宁去乘,还紧张兮兮地看着河边,不清楚自家夫君这是怎么了。焦急之下,她往前走了几步。然而就在这时,站在河边的宁姑筠猛地回头,一双瞳孔之中透出冷冷的寒光。
那是……杀意。
黄氏见到宁姑筠眼中不加掩饰的杀意,脸色唰的一白,竟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在一块河石上,跌坐了下去。
他怀中的宁去乘也被摔了一下,不过他却没有哭,反而转过头,紧张兮兮地去看娘亲。
而黄氏此刻双眸之中满是恐惧和不敢置信,愣愣地跌坐在原地,
‘远超内景极数的法诀,一定是紫府法诀……’
‘为什么会这样,如今的宁氏还有被人看中的价值吗?’
‘到底是谁?’
‘不,不重要了,是谁都不重要了……’
‘这东西突然落到乘儿手中,若是被人知道了,不光乘儿要死,我宁氏恐怕也活不成了。’
‘她已经看到了,该不该留?”
宁姑筠眼中的神色几经变幻,一瞬之间,宁姑筠便展现出了宁家人的薄情寡性,多疑残忍。
曾经他的舅舅蒋平评价过宁姑筠,言称宁姑筠是最像宁家人的一个,曾经有一段时间,蒋平甚至每每见到自己这个外甥,便会感到恐惧,甚至被流放到了海外,去治理宁氏海外的分家小岛,也无丝毫怨言。
只觉得能够避开宁姑筠这个坏种,已是万幸。
就在宁姑筠思虑之际,他忽然又想起了父亲不久前与他说过的那句话。
‘这个世道总是将一个人折磨地不像自己才肯罢休。’
宁姑筠眼中的冷意瞬间裂开了,他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手中法力一震,将那鱼尸碾成齑粉,收进了储物袋中。
然后缓步走出水面,向宁去乘和黄氏走去。
然而黄氏看到他向自己走来,竟然下意识撑着手往后退。
见到这一幕,宁姑筠眼神有些复杂,他走了过去,轻轻将黄氏扶了起来,黄氏的身子微微颤抖,宁姑筠犹豫了一下,轻轻将她抱住,轻声道:“对不起。”
就在这时,就在这时,宁去乘仗着自己小,硬生生挤进了二人中间,一左一右牵住了二人的手,小声道:“爹,娘,咱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