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观见
乌巢山后山之中,曾经李伏蝉与阿奚陀对坐之地,三位真君齐齐落座,各据一方,落座不分先后左右。
毕竟紫府之辈,心高气傲者不在少数,平白分出个上下,反倒无端惹恼了人。
符荷真君此时才得暇,能仔细去看这位洞烨真君,不过紫府之辈看人,看的却不是什么面容衣冠,而是神通气象。
正如李伏蝉能够看到他身后的神通气象一般,李伏蝉身后那片霜白天地同样不曾遮掩。
一道初三月牙般的朏光高高挂起,清莹内敛。
漫天霜雪纷飞,天地肃冷,入目皆白,那雪竟然直直垂了下来,条条白如仙索,倒挂而下,如天宫织就的素练一般,在霜气弥漫之间,缓缓晃动。
一片朏光与白色朦胧之中,三十六道白柱巍然矗立,柱身苍白,隐约有篆文明灭。
‘看来这便是『索庚士』,迟襚修成『姤司衡』,卫用夷修成『素钺泠』,我却独独不曾见过这道命神通。’
符荷对于『索庚士』的了解不多,但毕竟是近古至如今的真君,祝黎山上记载的隐秘可不少,他都读过。
此神通勾扯众生隐命,能改易浅深命数。
可搜罗天地一切游离散炁、外溢真元、元神走脱,尽数拘收归束,不使阴机外泄、真韵飘零。
专克修行者真元虚泄、元神涣散、命机不稳之弊,亦能截敌外溢灵光、散乱灵机,破其根本。
不过『索庚士』真正厉害的却是革易之能。
世间诸气虽各有其性,却不发凡游离失序、暴戾散乱之气,也就是地支公气,皆在其统摄之内。
可革气性、换灵机,诸如将地支火气改成水气,是少阴易气造化之能,若论改易一地灵氛,『索庚士』当仁不让。
‘索络周天,钩探幽微,革易气式,不外如是。”
便在这时,李伏蝉身后朏光霜白深处,忽然亮起一豆玉色
起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埋在茫茫霜雪里几乎看不分明,那玉色愈发明亮,仿佛一轮玉光正在雪幕之后缓缓升起。
须臾间,玉光骤然大盛,生生斩破那片无垠的素白。
一柄玉钺凭空而现。
钺身通体森白,刃口薄如弦月,清光流转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掀起一片令人心折的肃杀。
茫茫霜雪天地在它浮现的刹那骤然凝滞,风停雪静,万象俱寂。
这是『素钺泠』。
不过那柄玉钺只一闪便敛去了锋芒,不似『索庚士』那般长驻显化。
符荷真君望着那片重归素白的天地,微微颔首,了然道:“刑制亢阳,事讫归藏,果然如此。”
这一切都不过在一眼之间,李伏蝉眉心天光塌陷,袍袖上【朏魄天光】亮着,忽明忽灭,显然是对符荷真君方才的窥视起了警示,李伏蝉将袖子轻轻一抬,【朏魄天光】簌簌落下,铺展到地面上,将众人脚下映得明亮,符荷真君赞道:“洞烨道友真是好神通。”
阿奚陀接过话道:“洞烨成『索庚士』,执『素钺泠』,又证剑意,纵属南北,亦为豪杰,可喜可贺。”
说着,他袖中飞出一黑一白两物,落在李伏蝉手中。
李伏蝉低头一看,却发现此物竟然是一白一黑两枚棋子,约莫是石制的,不过具体是哪种石料,他实在分辨不出来,细细感受之下,发现白棋隐约间有一股镇压之力附着,黑棋隐约有收束之能。
李伏蝉轻轻放出法力,那白棋子骤然跃起,铺天盖地般将此地罩住,李伏蝉见此眉头一挑,还不等镇压之力落下,立刻一挥衣袖将白棋收起。
而后向两位同座的真君微微拱手:“贫道失礼了。”
阿奚陀摇了摇头,解释道:“这黑白二棋是一件厌胜之物,白棋主制伏镇压,黑棋主咒祝祀气,各自镶刻有四道秘法,洞烨脱去困杀,我便以此为贺礼罢。”
厌胜是两厌之中的说法,又叫做压胜,厌而胜之,以法器、咒仪镇伏诸邪,以此取胜。
乃是正统的仙巫一脉。
李伏蝉将两枚棋子捏在指尖,微微侧身行礼,道:“洞烨谢过前辈了。”
阿奚陀摆了摆手,将目光看向一旁的符荷真君。
符荷真君哈哈一笑,再次赞道:“恭喜洞烨道友再得法宝,这两枚厌胜之物,还是阿奚陀从我祝黎山赢走的,与道友正合适。”
说归说,笑归笑,要送贺礼我不给。
符荷可不会在乎什么面子,『器厌』和少阴无所交,他也和迟襚没有交集,更不曾对李伏蝉有过什么恩情助益。
而且他祝黎山不似乌巢山,只有一位即将寿尽的真君坐镇,需要与人结交,广结善缘。
要让他这样的人主动给旁人送礼,还不如期待祝黎山的几位真君都死尽了呢。
况且他也算老辣,一双眼睛轻易就能看穿一个人的性情。
洞烨此人是个不要脸的,如果他敢给贺礼,洞烨也一定不会在乎什么少阴尊贵气象,二话不说就会折腰称呼前辈,却不会真心感激。
这样的人只能雪中送炭,绝不能锦上添花。
便如迟襚,便如阿奚陀,李伏蝉待二人都以晚辈自居,礼数周全,十分恭谨,洞烨甚至为了青羊观,主动暴露离恨天。
既然得不到什么好处,那给贺礼做什么?
阿奚陀自然也知道他的性情,符荷的吝啬可是在江北和西蜀出了名的,甚至显得斤斤计较,他将自家晚辈送去祝黎山,在符荷座下修行,这么多年了,连阿依奴身上的法袍,都是乌巢山的,符荷这厮,名为师尊,却什么也不管顾,更别说送礼了。
看了一眼符荷,见他不准备再说,阿奚陀便主动开口打破僵局。
“洞烨此次来,应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李伏蝉闻言,说道:“此次来,正是我想请前辈出手,生造出一具人身躯壳。”
阿奚陀闻言,笑着道:“我『人厌』以人为本,重气象,轻形骸,此事却无能为力,不过今日符荷在此,『器厌』一道,有造器成身的手段,或许可以一试。”
就在三人说话之际,阿依奴终于赶到了。
她上来前已净手净面,以古代礼仪行礼拜见。
阿奚陀没有出声,符荷一挥衣袖,桌面上多了一套茶具,轻声道:“你来奉茶。”
“领法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