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八章 对错(二合一)
魏了鬼退走了,李伏蝉目光淡然,丝毫没有追上去的打算,收起手中长剑,身旁詹衣青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等着什么。
见此,李伏蝉淡淡道:
“夫变革者,并非一味向外奔涌、肆意更化便谓之变,若无收束堵阏,雨露漫散,泉泽四泄,力量流荡无归,则变革只能细碎消磨,不能铸成大势。”
“欲行深重之变革,当先有所闭,借『亥水』蕴藏法理,筑渊设阏,将旧有之态拘锢于此域之内,不令逃逸流散。将旧迹、旧机、旧理尽数堵截囚埋,不许向外逸出。”
“旧态被『亥水』之阏牢牢锁闭于内,不得漫衍,而后『湜水』的清浊雨露还有泉泽,方能在这片封闭渊域之中,向内翻腾转化。”
“旧物不得外逃,只能在禁锢之内受『湜水』霖雨浸洗,遭泉流淘炼。”
“浊者汰之,清者生之,故旧朽剥尽,新质由此而生。”
詹衣青点了点头道:“这你已经同我说过了。”
李伏蝉微微侧首看了一眼詹衣青,此地的神通异象还未散尽,詹衣青身处在尚未散尽的阴沉水汽之中,一袭乌袍微微晃动。
他身后原本乌光沉沉,那是『湜水』神通的显象,浊而滞,沉而浑,仿佛一潭死水一般。
便在这一刻,那片沉沉的乌光深处,忽然亮起了一豆清光,仿佛有人在浊水之下点燃了一盏灯一般,灯光尚穿不过如此厚重的浊污,只在深处晕开一圈极小的光轮,便是这一圈光轮让整片污光都微微晃动。
浊水之中,一点清流乍现,在沉滞的污光之中蜿蜒,所过之处荡起层层涟漪,詹衣青眉眼开阖之间,隐约有碧色一闪而逝。
若仔细去看,会发现眼前此人已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詹衣青虽然修行『湜水』,但他并不如全庸那些古楚遗朱一般,他所修行的『湜水』是残缺的,故而他只有在驾驭神通之时,双眸才会转为碧色。
且身后的气象总是乌光沉沉,不见天光。
『湜水』诸神通之中,除却『大明观』难炼成,詹衣青的『湜水』,更偏重于『谢乌沉』这道神通,
以致于他的神通对于李伏蝉的天光压制极重。
李伏蝉用来拉拢他的,便是意象之变。
不谈他本就对于意象之说颇有心得,被仙房真君折磨了那么久,又岂会没有半点长进。
“『湜水』是变革位,只是‘湜’却更体现清净无波之意,这同样是太阴失陷导致的水德变化,强行变革,反而会使意象折损,如今有『亥水』为固而行革故之实,你已得新质,还想要什么?”
詹衣青蹙眉道:“还不够。”
他岂能不知李伏蝉这是打算来个坐地起价,可偏偏他现在的确迫切需要知道『湜水』革变之法。
当初李伏蝉找上他,提出此事后,他没有半点犹豫就推翻了自己打算围杀李伏蝉的谋划,并在瞬间准备好背刺魏了鬼。
一个魏了鬼而已,算不得什么。
至于李伏蝉,『湜水』同少阴的确不合,故而他并非佞贼,李伏蝉是不可能杀他的。
而且他之所以敢公然出手背刺魏了鬼,也是李伏蝉已发过灵誓,此次不会杀魏了鬼,即便将来仙房真君问罪,他也问心无愧。
然而李伏蝉摇了摇头,语气淡漠:“衣青道友不必多言,不够便是不够,于你来说不够,于我来说同样不够。”
李伏蝉这话已说的极明白了,一则是说,如今詹衣青的积蓄不足,不能够再行革变之事,二则是他展现的价值同样不够让李伏蝉再度出手相助。
詹衣青按下心中迫切,沉声道:“既然如此,那便等够了,我再来见洞烨。”
说罢,他破开冥冥而去。
李伏蝉没去在意詹衣青,看着魏了鬼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弦月照处,『亥水』听伏,你跑不了的。”
李伏蝉抬手破开冥冥。
灰雾无声翻涌,向两侧退开,露出一道早已等候多时的身影。
他上前一步,微微行礼:“前辈。”
修厄真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着他那身非但没有半分萎靡、反倒愈发厚重磅礴的气机,不禁啧啧称奇:“洞烨当真是好手段。”
“海眼脱困,已叫天下诸君侧目了。”
“还要多谢当日前辈送来的丹药。”
李伏蝉语气诚恳,又补了一句道“当多谢修翊前辈。”
修厄真君摆了摆手,神色淡淡:“如今你矜贵得很,不必自谦。连修翊都说,那枚【一气形神丹】被你用了,才不算埋没。”
李伏蝉笑了笑,没有接话。
修厄真君话锋一转,说道:“大真君此番有心让你与魏了鬼厮杀一场,逼出他的隐秘,他那补足『雾垂江』缺陷的手段,似神通又不是神通,应当与古术有些牵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伏蝉脸上,语气里多了几分深意:“洞烨可知道古术之秘么。”
李伏蝉闻言,心中一动。
天下古术皆断了最关键的传承。
三光法失了三光合讳的法门,《物化随心箓》失了第五道灵符的炼制之法,《午都七侯兵击术》失了第七侯的传承,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要说不好奇,那是假的。
可他好不容易才解决了劫气爆发的问题,实在不想再一头扎进什么古代隐秘之中,不过这些心思,他自然不可能在修厄真君面前表露。
修厄真君见他沉默,便继续说了下去:
“当今天下,除却诸般落寞道统之外,仙玄主流便是『皕景玄仙道』,此道修性不修命,在补足性命那一关,以相性灵物代替,先补足性命,一跃成就内景,再以内景道果收束,使用命之缺漏不显,归根结底,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手段。”
“等到成就紫府,便有命神通作为弥补,然而命神通架在冥冥之中,若不坐在玄位上,命,便无处可依。”
“不同于古代,古代仙玄性命双修,于凡人时便要广取十方炁,以求交感天地,师法自然,神妙一到,便是大真人,蹑景飞登,古代称之为景士。”
“所得神妙大成,性命双全,于是登神涉真,称之为洞真,即大真君。”
“性命双全,神妙大成,广取十方炁,以全大罗形,此为『广炁全形道』”
“修得成便修,修不成便撵下山去,如今分散天下的所谓古术,正是古代仙玄修行性命的法诀。”
眼见修厄真君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躲着不听,便是自欺欺人了。李伏蝉索性问道:“依前辈所言,古术乃是古代仙玄求问性命的法诀,理应极难修炼才是,可当今天下的古术,入门门槛极低,人人可修,这又是为何?”
听到李伏蝉的话,修厄真君微微侧首,一双眸子紧紧盯着李伏蝉,声音幽幽道:“有人怀揣恨心,偷走了‘广炁全形’的根基,伸手折断,于是古术路断,却要散落此法于天下各处,要人人可修,要人人,无路可走。”
李伏蝉一时失声。
冥冥中的灰雾无声翻涌,修厄真君已收回目光,面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句话从不曾出口过。
片刻后,他才又开口道:“元青真君是古代真君,修行『耑木』已久,他的寿数要比你想的还要多许多。”
“传闻元青真君便是修行古代『广炁全形道』,后来此道折断,于是转修『皕景玄仙道』,才一转修,便神通大成,为了这场证玄登位,他已筹备了整整五百年。”
听到修厄真君所说的隐秘,李伏蝉久久无言,就在这时,修厄真君忽然道:“‘广炁全形’折断了,‘皕景玄仙’不区仙魔,一视同仁,于是天下血漂橹。”
“北方赵帝杀子夺媳,释土寂寂,不问东西;西方蜀国独据,仙巫玄道皆隐;江南江北,沉陷太阴,一副乌烟瘴气,乱象丛生;西方拘束太阳,不得东升,天地昏昏,折煞英雄。”
“在这样一个正道和骨节被折断的昏沉人间,于是天下人都能拿起邪魔歪道,冠之以求道之名,恣意妄为。”
修厄真君微微回头,目光幽深,看向李伏蝉,低声道:
“洞烨,你觉得如此人间,可对么?”
李伏蝉看着修厄真君那对墨绿色的眸子,渐渐的,修厄真君的身影,化作一袭素色广袖衣裳的老人。
元青真君。
原来一直和他说话的,从来不是什么修厄真君。
李伏蝉深吸一口气,微微稽首:“洞烨,领法旨。”
话音落下,冥冥之中,灰雾退散,仿佛有一阵狂风刮过,天地清明。
而李伏蝉面前,一道身影浮现。
才离开西蜀,即将进入江南地界的魏了鬼,震惊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李伏蝉,满脸不可思议,惊骇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李伏蝉却不欲答他。
看着魏了鬼身上吞命形邪的气象,正如他所推测的那样,吞命形邪是魏了鬼对古术改易的结果。
这天下的古术,不会没有真君研究过,而魏了鬼在古术上的造诣极高,所以研究出了吞命形邪。
只是他研究出来的结果,仿佛在折断的『广炁全形道』上,缠上了一条毒蛇,污浊了此道清净,便是大真君口中,那些拿着邪魔歪道,以求道之名,恣意妄为之辈。
大真君欲杀魏了鬼。
李伏蝉此刻才明白大真君的心意,于是他便要用尽一切手段,不能再藏私了。
不等魏了鬼说什么。
李伏蝉伸手进入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图箓,而后轻轻一抖,那图箓便抖开来,被他轻轻放在身侧,稳稳停住。
【灵宝白藏济渡金书】。
一股难以言喻的克制刑罚之威弥漫开来,笼罩住魏了鬼。
魏了鬼见到这一幕,欲图破开冥冥逃走,却猛然发现,此地的冥冥被锁住了,抬头看去,只见冥冥之中,被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木所笼罩。
他惊骇道:“大真君欲杀我耶!”
李伏蝉一袭黄白道袍,眉目狭长,灰黑色的瞳孔当中看不出神情,身后漫天白雪,腰间一柄玉钺晃荡,他长身染雪,抱剑而来。
身侧【灵宝白藏济渡金书】上字迹浮动,一一呈罪。
“铿。”
明光亮起,弦月高悬。
魏了鬼的脖颈处,一道白线浮现。
魏了鬼下意识想要去扶,李伏蝉腰间『素钺泠』晃动,刑杀加身,玉光将他的一只手斩下。
与此同时,他眉心竖瞳张开,『大象希形』化解去了吞命形邪。
一道乌黑的身影在魏了鬼身后浮现,那身影手中握着一道森白色的长索,随着『大象希形』催动,那一道乌黑色的身影变得模糊,在光暗交替间,竟分化出一黑一白两道模糊身影。
这位凭一己之力,在仙房真君的牧弄下,改易古术,补全『雾垂江』之缺陷,于厮杀之中一举突破的真君。
这位做成了江南五百年未有之事,足以让此后的『亥水』不必再受掣肘,不会再有如杨颖君一般因『亥水』而含恨百年的紫府真君,仅剩的一只手死死按着脖子,任由血气溃散,神通崩毁,满目的不甘与绝望。
却唯独没有仇恨。
“让我……让我留下……吞命形邪之法。”
他哀求似的看着李伏蝉。
几次恶骂过这位真君的李伏蝉,此时此刻却沉默了下来。
下一刻,他身后一黑一白两道模糊身影,共持长索,轻轻勾在了魏了鬼的脖子上。
没有任何阻碍的,魏了鬼的头颅被勾了下来。
他死了。
李伏蝉却站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喃喃低语道:“如此人间,可对么?”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头看向远方,一株巨木在天地之间拔地而起。
浩渺的气机弥漫开来。
元青真君,开始证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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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玄的情节,请容许我好好细写一下,写了好几版,都觉得有些不对味,一直在修改,感谢大家支持,一定尽努力写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