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七章 吞命形邪
魏了鬼比任何人都清楚李伏蝉的性情,做了便是做了,从无后悔之说,更何况紫府之辈,哪可能被激起什么羞耻之心?
即便是想要道德绑架,总也得对方有道德才行。
故而他先前那一番废话,从开口那一刻起,便是在拖延时间。
他之所以突然答应詹衣青参与此次围杀之事,是冒了极大的风险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李伏蝉的出现,彻底惊动了他的心弦。
此人知道了他吞命行邪的秘密,那么李伏蝉既然知道了,旁人会不会也已知道了?
即便是旁人不知道此事,可若是因为李伏蝉特地来找过他,还动用他那种手段,影响了自己培养的一个命数子,若有数算惊人的,以此作为推测,觉察出端倪,知道他正处于关键时刻,说不定会暗中出手,横插一脚。
李伏蝉再如何难缠,终究还在明面上,他最怕的是有人在暗中出手,故而他参与这场围杀,便是要制造一个错觉。
他魏了鬼正忙于对付李伏蝉,无暇他顾,可实际上,他偏偏就是一心二用,明面上围杀少阴洞烨,暗地里推动吞命形邪,在关键时刻以两神通之姿,硬生生发挥出几乎可以媲美三神通的杀力,气盖全场,威压两君。
天幕之上,魏了鬼身形巍然矗立,周身阴沉之水无声汹涌,不再是先前那副重伤萎靡的模样。
水势沉滞,裹着一层幽暗的冷光,在那片翻涌的阴沉水幕之中,隐隐约约浮现出数百道模糊的鬼影。
那些鬼影在水中挣扎扭曲,张着嘴无声哭嚎,仿佛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
弱水沉溺,将它们的哀嚎尽数压在河水深处,只偶尔从水隙间泄出几声细若游丝的呻吟。
魏了鬼掌中托着【九阏广湖令】,石令裂隙间亮起一豆青光。
仿佛从一片早已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古湖深处捞上来的最后一点残光,在裂隙中轻轻跳动了一下,青光之中,一对湖青色的眸子微睁,直直地望向下方。
李伏蝉目光冷冽,死死盯着天幕上那道身影,他终于察觉到了吞命形邪的不对之处。
如今吞命形邪已被魏了鬼推到大成。在他看来,那仿佛是一种近乎于箓气的东西,不,吞命形邪要比箓气更孱弱,比箓气更微小,却偏偏具备一份难以言喻的玄妙。
而这种东西,这天下间唯有一样事物能对得上。
古术。
只是此刻已不容他细想下去了。
天幕之上,魏了鬼动了,滚滚阴沉之水自他周身汹涌而出,数百道人影在弱水之中伸出手臂哭嚎。
那些都是他曾吞下的命数。
他以命数之沉溺,补足了古弱水之意象,代替了『雾垂江』之缺憾,说不定等他将这道大成的吞命形邪炼化之后,真的能够将其炼成一道神通。
这个世上从不缺少英才。
李伏蝉能晋少阴为【臣】位,魏了鬼也能借一道他看不破的手段,补全『雾垂江』之缺憾。
李伏蝉便也不再藏拙,无穷无尽的明光自他手中长剑之上绽放。
剑是杀人器,三尺之内皆是剑下的死人,三尺以外,器不达处,气便成了锋刃的延伸,气之上便是意,意是气的升华。
都说剑意是一道神通,可这道神通不必托举入冥冥之中,只在剑修掌中握着。
相同一道神通,什么人都能修得成,但唯独剑意,独属于剑修,各不相同。
李伏蝉从不将自己视为真正的剑修,因为他的剑意是后天炼化而来的,需要长久的积蓄才能再度炼化出一道属于自己的剑意,这便是他的劣势。
当初在海眼之中是,如今也是。
而如今,积蓄已足够了。
升阳府中,『抱锁伏蝉』轻轻一颤,放出一道璀璨的明光。
天幕之上,那片已被神通搅得支离破碎的天象骤然一亮,一道森白从天穹深处亮起,弦月般的弧光切开层层阴沉水幕,倾泻而下,照向那道气盖全场的巍峨身影。
“合生少陵一气明光剑。”
而他接连出手,一些根底也被冥冥之中观看的紫府看出了端倪。
“洞烨的剑意,有些不对劲。”
“不错,寻常斩出来的,与如今这道大相径庭,明光意象大盛,气势如虹,我非剑修,难以推断,只是仅凭名相法推演,‘一气’二字,显然不是个可长久的状态。”
“昔年海眼之中,洞烨的剑意便颇为奇怪,深陷困局之中那般久才斩了出来,如今也是,看来他这道剑意需要积蓄一番才能彻底爆发威能。”
而在冥冥之外。
魏了鬼硬接了这一剑,半幅身躯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在少阴伏水的功业加持之下,剑意中那股克制水德的凛冽霜寒如跗骨之蛆般侵蚀着伤口,寻常手段根本无法疗愈。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犹在蔓延的裂痕,没有犹豫,再度催动了吞命形邪。
胸前那狰狞的伤势这才被一层蠕动的暗沉水光强行封住,不再继续恶化。
他看了一眼下方气机越来越狂怖的李伏蝉。
不禁眉头微皱。
“此人真是天生的厮杀之才,愈战愈凶,不过我该走了。”
他此番参与围杀,从一开始便不是真为了取李伏蝉的性命。
不过是以围杀为遮掩,暗中推动吞命形邪大成罢了。
不曾想中途还意外得了些好处,李伏蝉在冥冥中放出的灵火,竟大大加剧了他凝练那些命数的速度,倒算是意外之喜。
唯独让他始料未及的,是詹衣青的反叛。
除非李伏蝉是非杀他不可,否则的话,詹衣青与李伏蝉联手之后,一旦让他魏了鬼脱身离去了,詹衣青便要独自面对李伏蝉。
对上这样的人物,一人之力绝无胜算,詹衣青不可能想不明白这一层,他倒要看看詹衣青最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这便足以验证此人究竟是蠢到了家,还是另有盘算
如今吞命形邪已然大成,他即刻便要离去。
至于说趁着眼下吞命形邪的加持还在,悍然斩杀李伏蝉,那更不可能。
连大真君都在李伏蝉面前吃过亏,他魏了鬼再托大,也不可能自比大真君
得了利还不知进退,那便是自取灭亡,他岂是如此不智之人。
至于说大真君将他们拽来此处,便是为了今日这场厮杀,他逃了会不会引得大真君恼怒。
这一点魏了鬼更不在乎。
元青真君即将证玄登位,是死是活犹未可知。
若他真证成了,还能记着得今日这点微末之事,那他魏了鬼死也值得,若是证不成,一个将死的大真君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收回目光,周身阴沉水光翻涌,架起神通,破开冥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