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全庸／番外
以下人物小传番外不涉及任何剧情，不涉及任何伏笔，不涉及往后人物塑造，仅供阅读娱乐，感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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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国批朱】
一、
五月风重，吹得春水皱，一行人风尘仆仆，往北而去。
途中他们歇在一条大河旁，一个衣着古朴繁复，戴着长冠的男人独自走到水边，蹲身下去。他刚把双手探入河里，同伴便抢上前来，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你疯了？眼下正是发汛时节，这水不知浸过多少病尸腐骨。你喝它，是想死在路上吗？”
“我就是要喝。”
男人反手挣脱，将那同伴掀了个趔趄。
同伴踉跄一步，又扑上来拽他衣襟，他头也不回，猛地一推，将人硬生生推倒在泥地里。
他不再看身后，只俯下身，双手深深没入奔涌的江水，狠狠捧起一捧，把脸埋进去，大口吞咽。
江水混着泥沙，顺着他下颌淌下来，打湿半幅衣衫。因为喝得太急，喉头不住地滚动，像要把整条江都吞进肚子里。
等再抬头时，他脸上已分不清哪些是江水，哪些是泪，他的脸也被风给吹皱了，悲伤着喊：“楚已经没了，江南的大泽正在干涸，云阿台被秦人烧成了灰。他们坐在山鬼的尸体上唱歌，秦国的王要将汨罗江改名作秦水。我们如今向北，等我们从这里走到北方，再饮到的，就只能是秦水了。”
“汨罗江会忘了我们。后辈儿郎们也会忘了汨罗江。”
“我偏要喝。”
“就让还是汨罗的江水把我杀死，把我的骨和血喂给汨罗江的鱼和鬼，它们会记得我的，吞杀了楚人的鱼和鬼们，哪怕生活在秦人的秦水里也会记得楚。”
“也会带着楚再游回这里。”
被推倒在泥地里的同伴愣了许久，忽然挣扎着坐起身，狠狠骂了一声：“疯子，疯子，喝罢，喝罢，喝死你才好，死在这一了百了。”
“我也陪你死。”
他声音发狠，眼眶却红得厉害，他猛地冲过来，跪在江边，也捧起一捧江水，死命往嘴里灌。
水泼在脸上，洇湿了大片前胸，他浑然不顾，只一口接一口地往下咽。
两个人便这样跪在滔滔江边，你一口，我一口，像要把这奔腾不息的江水恨恨饮尽。
江风掠过，带着湿漉漉的腥气，还在前行的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有水声不歇，如一场无声的哭。
冬月末，秦王践祚，始称君，宫中处置楚地旧事，奏疏呈上，君失其笔，‘楚地遗孤’之下，恍惚遗朱，内侍取奏疏而发。
春月廿七日，楚地遗孤尽发往北上，不得南归。
【鬼】
一、
“那两个饮江水而亡的人，一个叫做归，一个叫做黎。”
“师兄，这个故事你讲很多遍了。”
方平冷着脸，敲了下梁卿的头，斥责道：“这是我们楚人的历史，怎能忘记？讲多少遍都不为过，记住了吗？！”
梁卿捂着脑袋，连连点头，还威胁道：“记住了记住了，师兄，你再打我，我就告诉师父你虐待我们了。”
方平一瞪眼，梁卿立刻缩了缩脖子，见此，方平拿竹简敲了下他的头，没好气道：“没大没小的混账，还不去修炼！”
梁卿闻言，叫嚣道：“庸儿都不用修行，凭什么我要去修行！”
方平站起身，冷笑道：“你再不去，老子打断你的腿。”
梁卿闻言，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抓起供桌上的果子就跑，一路边跑一边叫师兄杀人了。
跑到外面的台阶上，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小小的人，一把将果子塞进他嘴里：“庸儿，这是给祖师吃的供果，有灵气的，你快吃点，师兄就不陪你了。”
“哎呦。”
梁卿才跑了没两步，就被一道法光给打了个踉跄，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跑远了。
片刻后，一身白衣的方平走了过来，全庸把自己手里的果子递给了他，方平见此，笑了笑，将他手中的果子推了回去，说道：“这是你梁卿师兄给你的，拿着吧。”
全庸点了点头，收了回来。
他知道的，师兄不会计较一个果子，他也知道，只有先给出去，才能得到更多。
方平牵起他的手，将他领进了祠堂，给他讲起了归和黎的故事。
这场故事每个月，师父和师兄都会讲一遍。
“为什么他们会饮江水而亡？”
“因为他们深爱着家国。”
全庸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他只是想，两个深爱着家国的人已经死了，听着死人的故事，难道他们就会爱上那个未曾谋面的楚国么？
楚离他太远了，他只想修行。
可是他的天资不足，就像师傅给他取的名字一样。
庸，全庸。
二、
方平在讲故事的时候全庸在修行，梁卿在胡闹的时候全庸在修行，全昭在练剑的时候他在修行，全景下山勘测山水舆图的时候他也在修行，全宁和全容互生情愫，私定终身的时候他还在修行……
十年过去了，他终于开了第三窍。
看着已经突破外景，驾风而行的梁卿，全庸久久没有说话。
“阿庸，你在看什么呢？”
一道女声响起。
是全秀，她穿着一身青色长裙，清丽脱俗，温婉动人，全庸能打开第三窍，这位师姐功不可没。
全庸摇了摇头，笑着道：“我想下山。”
全秀以为他是被梁卿给刺激到了，抬手一抓，将半空中的梁卿摄了下来，然后笑呵呵地道：“师兄还是去别的地方飞吧。”
然后便将梁卿扔了出去。
初窥外景的梁卿，在这个看起来十分温婉的女子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
全庸静静看着这一幕，全秀又问他：“师弟，你还想下山吗？”
他觉得这位师姐有些愚蠢。
如果他接下来摇头，不打算去了，便仿佛真的像是因为嫉妒梁卿师兄一样，才会说出想要下山的话，从而得罪梁卿师兄。
可如果他点头，师姐也不会同意的。
没有修为，是不配拥有欲望的，他这样想。
全庸摇了摇头，没有再提。
于是又蹉跎了三十年，全庸终于突破了外景。
而此时，梁卿等人已经到了开始补足性命的时候。
全秀的面容愈发温婉了，眼角一点鱼尾纹，使她看上去更加动人。
哪怕梁卿又来捉弄几个师弟师妹，她也抓不住他了。
全庸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宁愿折损了自己的修为，也一定要去帮助他人修行？
“她喜欢我么？”
“应没有这么低。”
他问过全秀，那一袭青裙的女子笑吟吟道：“修为高了，才能回家，我是个性子柔的，即便修为再高，也没办法带着观中弟子回家，所以想要成全你们。”
太平观中，全廉真人的所有弟子，观中所有弟子，从小都在被灌输着回来的念头，然而全庸却是个异类。
他觉得楚国离他太远，真正能抓住的，只有修为。
这一次，全庸如愿以偿地离开了太平观，去到人间修行游历，他没有在山下多待，十年后便回来了。
但全庸变得不一样了。
他回来的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全秀，兴奋道：“师姐，我找到了，我找到了。”
全秀笑着问道：“你找到什么了？”
“我找到了曾经的楚……”
“我找到了古楚离我很近的证据。”
“我也想要回去，我也想要带太平观中的众人一起回到曾经楚在的地方。”
全秀见他这样兴奋，犹豫了一下，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全廉真人即将寿尽，将会在此之前挑选一位新的观主，为此，真人设立了一场试炼。
全庸愣了半晌。
这样的事情，竟没有人通知他。
当他看不到楚的时候，总是有人和他说起楚的故事。
当他真正看到楚的时候，那些讲故事的人却又不在乎他能不能看到了。
如果是这样，全秀所谓的成全，不也成了笑话么？
“他们是为了更多的资粮，权力，亦或者仅仅只是为了完成师父的遗愿，他们不可能带着楚国回去的。”
全秀看着这幅样子的全庸，叹了口气，说道：“阿庸，这一代的人无法带着太平观回去，这是师父说过的，你应该过得开心一些……”
“梁卿师兄昨日还曾问起你，想等你回来，带着你一起去总摄都山除妖。”
“全容和全宁的婚事，已得到了师父的承认，各位师兄弟都送了礼物，正等着你呢。”
全秀说了很多。
全庸的眉眼低垂，低低地道：“我会证明的。”
三、
全廉真人正等着出去参与试炼的弟子们回来。
在幽昏的大殿内，他等着会第一个进来的人，而那个人，将是未来太平观的新观主，将会带着太平观南归。
不过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这一代的弟子，没有人能做成此事的。
“吱呀～”
殿门被推开了，一线月光照了进来。
那人走进来，轻轻跪在地上，将试炼第一的信物呈在手中，给那位真人看。
全廉真人淡淡道：“你不行。”
全庸轻声道：“师父，我拿到了第一。”
全廉真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你不行。”
“你吃了很多人，虽然你藏的很深，甚至连那些朝夕相处的师兄弟们都不曾发现，但我能感觉到你身上的血气。”
“你当初想要下山，不过是无意间看到了可以用血气修行的法门，后来全秀将你拦下，可你还是突破了外景。”
“自那天开始，你身上便有了血气，那么你在这观中吃的到底是什么人？”
全廉真人的眸子微微眯起，冷冷道：“我不想等我百年之后，我太平观尽被一个吃人的畜牲败坏。”
“你不懂楚国，也不懂太平观，退下吧。”
全庸没有任何挣扎，转身离去。
将手中的信物交给姗姗来迟的梁卿。
最终，梁卿成为了这场试炼的第一，即将继任太平观观主的大位。
全秀再度找到了全庸，想要安慰他。
全庸却笑着道：“师姐，如果我说太平观上下，唯有我能带着太平观南归，你会相信我吗？”
全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全庸又问道：“那你会助我吗？”
“当然。”
全庸点了点头，记下了这句话，从怀中取出一面镜子，递给全秀，轻声道：“师姐，这面镜子送给你。”
全秀打趣道：“怎么，是嫌弃师姐老了？”
全庸笑着摇了摇头。
静静看着那面镜子倒映出的全秀的双眸，逐渐变得灰暗死寂。
在不久后，全廉真人的寿数即将尽了。
身为一位性命俱全的真人，哪怕没有结成道果，突破内景，可在即将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他并没有如凡人老者般卧在床榻上，反而来到昏暗的大殿之中，似乎又在等着什么人。
不久后，殿门被吱呀推开。
光暗交错，一个中年人缓缓在底下跪下。
全廉真人鼻子轻嗅，喃喃道：“你杀了方白？”
全庸点了点头。
“他修为比你更高，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偷来了那面鉴子。”
“怪不得，全秀被你献祭给了镜子。”
“你不怕我会杀你么？”
“师父知道我在吃人，还允许我留在太平观，不就是为了让我做这些吗？”
“方平，梁卿，全昭，全景，全宁，全容，还有全秀，他们都太愚蠢了，只有我能带着太平观南归。”
全廉笑得瘆人，轻声问道：“独你是聪明人？”
全庸点了点头。
这是全庸第一次不曾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心思，坦诚相待，全廉竟意外地点了点头，道：“不错，相比起他们，你的确更适合坐这个位置。”
“但你不可能带着太平观南归。”
“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楚到底是什么。”
“全庸，你是个畜生，但在这个世道，太平观需要你这样的人。”
“或许我错了，可我已经别无选择。”
全庸没有回答，他从来都不擅长和活着的人争辩。
全廉死后，全庸献祭了他和几位师兄师姐的尸身，用神通之宝看到了一些东西。
而那些东西，将会是他带着太平观南归的关键。
做完这些后，他缓缓起身，来到殿中主位上，轻轻落座。
一袭灰黄色的袍子铺展开来，宽大的衣袖轻轻垂落，全庸的目光向来都是低着的，然而今日，他终于抬起了眸子，他面容清癯，其实还算得上周正，只是一双眉眼，十分的恐怖，那双眼偶尔转动之际，瞳仁深处便有碧光森森，一掠而过，叫人脊背生寒。
全廉说他不懂楚国，不知道楚国到底意味着什么。
年幼时的全庸的确是如此的，楚国对他来说太远，也太过虚妄，他从来不愿意对不切实际的东西抱有希望。
但在他下山的那十年之内，他曾在一条溪流边捉鱼，捉到了鱼后，便将那鱼给烤着吃了。
那条鱼只是寻常的河鱼，可全庸却在此鱼的腹中吃出了一颗牙齿。
全庸吃了很多人，所以他认得出，这是一颗人齿。
一条鱼腹中有一颗人齿，原也不算奇怪，毕竟这个世道，多的是有人暴尸荒野，尸体沉陷水中，被鱼虾分而食之。
可全庸却认得出，这颗牙齿来自于两百多年前。
一颗来自两百多年前的牙齿，全庸暗暗催动《上池渔青诀》，一股莫名的联系，与这颗人齿相连。
原来这是一颗楚人的牙。
全庸不禁感到一阵恍惚，他隐隐有种自己在和历史触手的错觉，不禁又想起了那个自己已听过无数遍的故事。
归、黎二人，吞江而亡。
归说，‘就让还是汨罗的江水把我杀死，把我的骨和血喂给汨罗江的鱼和鬼，它们会记得我的，吞杀了楚人的鱼和鬼们，哪怕生活在秦人的秦水里也会记得楚。’
‘也会带着楚再游回这里。’
这是何等疯狂而又鬼气森森的一句话呀！
彼时全庸看着手中那颗牙，仿佛已想象到百年前的楚地。
楚地的草木，大概都带着疯气。
否则归和黎，怎么可能吞江而亡呢？
楚国的江和水浸湿了一个时代，将一个个楚人淹没在潮湿之中。
每一个还记得楚地的人，都在这样的潮湿里挣扎。
可正因为他们的挣扎，所以他们不知道何为楚人。
楚人是归，楚人是鬼。
若不能将自己溺死，变成汨罗江的水鬼，哪怕他们还背负着古楚的姓氏，也再不是楚人了。
于是全庸毫不犹豫地吞下了那颗属于归的牙齿。
就像归说的，他的的骨和血，最终会喂给汨罗江的鱼和鬼，它们会记得他的，吞杀了楚人的鱼和鬼们，哪怕生活在秦人的秦水里也会记得楚。
鱼已经吃了他，现在该轮到鬼了。
而自两百年后的今天，他这个从来不曾见过楚国的后辈，成了世上唯一的，真正的楚人。
昏暗的大殿之中，一对碧色森森的眸子缓缓睁开，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恶鬼，潮湿的水声笼没了整座大殿。
幽幽的声音，在这潮湿之中回荡。
“师父，你会看到的。”
四、
“师兄，师兄师姐，还有师傅他们都去了，如今这观中的重担要落到你一个人身上了，让你一个人独独撑着，我……”
全庸看着眼前这少年，笑着道：“无碍，你只顾修行就是，若是修行无趣，也可以下山游历，当年我便是如此。”
“这观中，即便有天塌下来，还有师兄呢，师兄会一直护着你的。”
贾化闻言，心中一暖，感动得点了点头。
贾化本欲辛苦修行，以图为师兄分忧，可他毕竟是少年心性，若没有人管束，难免会偷懒，可他每每偷懒，甚至睡倒在密室之中，等再醒来，也只会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师兄的衣物。
师兄从不愿意轻易叫醒他，总是默默地守着他。
后来，观中不时有外出的弟子，带回来各种新奇的物件和故事，让少年心性的贾化愈发坐不住了，于是他便自请下山游历，临行前，师兄给了他许多自己省下的私房钱，让他不必担忧观中。
于是在这样的蹉跎之中，贾化的修行被彻底拖累下来。
当他幡然醒悟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
有时候他也不禁想，若是当时师兄能对他严厉些，会不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
可他又想到，每每自己在幽冷的密室之中睡着，醒来后盖在身上的那件衣裳，不禁道：“师兄一夜之间，骤然失去了师傅和师兄师姐，于是将所有的爱都寄托在了我的身上，只怪我实在愚蠢，心性不坚。”
“此后，我当尽力为师兄多分担些。”
贾化话音落下，昏暗之中，一对碧森森的眸子缓缓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