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二章 离恨天落(二合一)
梁伯崖和梁刑子赶回望瀛洲岛后,梁刑子不由出神地望向海面。
海面上浩渺无波,铺展开直直到天边。
此刻竟然有漫天霜雪纷纷而下,大雪深处似还掩映着一层薄薄的月光。
梁刑子见此,抬头去看,只见他所看到的所谓月光,竟是一团被点燃的少阴灵物,通体泛着冷光。
那轮弦月悬在纷纷扬扬的霜雪之中,一旦发现那团月光有减弱的趋势,立刻便会有不知从哪飞来的少阴灵物撞进那团火光之中,继续焚烧,可谓是财大气粗。
更远处的细雪之间,还有道道银白色的雷电游走穿梭,时隐时现,又无声地散开。
银雷霜雪弦月,此为‘回雷逐雪’。
若有修行少阴的修士在此修行,一日足可抵三月之功。
天地浩大,梁刑子耳边只余下纷纷而下的雪声与雷电嗡鸣。
梁伯崖开口道:“走吧。”
梁刑子点了点头,随梁伯崖一同走了进去。
望瀛洲岛大殿之中,已经有两人伫立。
那二人见了梁伯崖和梁刑子,纷纷行礼:“我等拜见真君。”
梁刑子看了一眼那腰间挂着三枚玄令的中年男人。
说起来,梁叔平倒还算是他的长辈。
不过梁刑子出生在季脉,父母已亡,早年也不曾娶妻生子,家族血脉情分愈来愈淡,也不在意这些。
梁叔平和其子梁云礼行礼之间,梁刑子便先一步落座下来。
梁伯崖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
他倒不曾让二人坐下,不说紫府之君面前,岂敢有凡人同坐者?单单要是让他们两个坐下,他们也是会惊惶不已,坐立难安的。
梁伯崖落座后,看向一旁的梁刑子,说道:“如今洞烨已进了混彩天中一座秘境,身上的因果牵连被放到最大,借由你和洞烨之间的联系,我们轻而易举地抓到了那条他与离恨天相接连的因果牵连,如今只需轻轻一拽,离恨天即落。”
梁刑子闻言,笑呵呵道:“当初江南水德诸道,也以为是这样的。”
“太叔公想要在洞烨手中抢东西,恐怕没那么容易。”
就在梁伯崖正欲说什么的时候,一道淡漠的声音自二人上方落了下来:“李伏蝉不重要。”
听到那声音,梁伯崖与梁刑子齐齐起身,朝上座方向恭敬行礼:“我等拜见大真君。”
一袭繁复制式宽衣的冲瞿真君不知何时已端坐在了上首位置。
他一双瞳孔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叫人看不出半点情绪,只觉得威严恐怖,仿佛苍天在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梁刑子身上,缓缓道:“没有李伏蝉,『离雷』也会生变,没有『离雷』之变,我也会强行证玄登位,借此事摇落离恨天,以资后人。”
大真君顿了顿,接着道:“李伏蝉是一个变数,少阴因他而变,所以晋为【臣】位,因此事,你对李伏蝉极为相信。”
“实际上,我对他的相信并不比你少。”
“这样的人如果去修『离雷』,恐怕早便会引动『离雷』侧目,甚至于提前引动『离雷』之变,若是猜测的再大胆些,他说不定能够凭借一己之力,补全离雷变化新象的所有意象。”
“若是他肯改修的话,我愿自降尊位,引他上座,执掌望瀛洲岛。”
“可惜他不是一个肯轻易妥协之辈。”
“李伏蝉这个变数的出现,既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
“所幸望瀛洲岛还有我在,一切不善之事,可嬗之利我。
冲瞿真君此话说得轻描淡写,殿中却无一人敢应。
过了片刻,冲瞿真君的目光重新落回梁刑子身上,问:“李伏蝉曾带你入离恨天,刑子觉得,离恨天如何。”
望瀛洲岛苦求离恨天上千年,梁刑子作为唯一一个进入过离恨天中的雷修,而自他回到望瀛洲岛后,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主动问起,只不过却不曾问什么离恨天中景物景色,只问离恨天如何。
梁刑子面对大真君的询问,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吟片刻,才斟酌着道:“蔚为壮观。”
冲瞿真君摇了摇头,目光幽幽:“你这话是极不诚的。”
听到大真君这样说,梁刑子怔了片刻,无奈只得道出实情道:“不如书上远矣。”
冲瞿真君听到他的话,这才点了点头,道:“不错,自雷宫覆灭至今,已逾万年,离恨天贵为古代洞天,曾与三天并列,如今也不过成了一方死天。”
“再过百十年,若被混彩天所侵吞,其中的雷箓三书也将随之湮灭,到了那时,莫说『离雷』之变,便是古代雷宫之人重生,也再寻不回来。”
冲瞿真君自出现至今,说起话来一直平和,然而此时此刻,他的声音中却带上了几分威严。语气低沉,仿佛闷闷滚动的雷霆一般。
他看着梁刑子,沉声道:“为了离恨天,你可以死,我也是。”
“刑子,你觉得呢?”
梁刑子心神一凛,缓缓低下头去,朝上座深深一礼:“刑子明白。”
殿外霜雪漫天,簌簌落下,雷光在雪声中穿行,海天之间像有无数只眼睛在雪幕深处缓缓睁开,看向殿中。
冲瞿真君率先起身走出大殿,梁刑子与梁伯崖立刻跟了上去,而梁淑平与其子坠在最后。
望瀛洲岛大殿之外,海天之间,大雪茫茫,雪色与月色混作一处,铺满了天地之间。
冲瞿真君望着这样的景色,忽然轻轻阖上了眼睛,整个人的气机似乎都在瞬间沉默了下去,仿佛在这回雷逐雪的天地间睡去了。
梁刑子与梁伯崖对视一眼,皆不曾出声搅扰。
很快,那身处雪地之中的大真君,一袭宽大衣袖被风托着,而他长身染雪,整个人已被染成了一片白。
他眉目之间的那层冷意正在褪去,最后化作一片前所未有的怅然。
他舒展眉眼,长眉挂雪。
下一刻,冲瞿真君骤然睁开眼睛,此刻他瞳孔之间已经彻底被银白色充斥,澄澈如雷池,照得四周雪光黯淡。
一道威严的银白神光冲天而起,与霜雪深处那轮弦月天光分庭抗礼。
神光所过之处,雪幕也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瞿真君轻轻一动,身化一道银白雷光,纵入漫天霜雪之间,穿梭回荡,破雪而行。
一股浩大的气机升腾而起。
梁伯崖静静看着这一幕,饶是已经是三神通的真君,此刻也不免一阵心潮澎湃。
“真正的‘回雷逐雪’,成了。”
此时此刻,整片海天都在随着这道雷光微微震颤。
而此同时,望瀛洲岛的海底深处,水流忽然向两侧缓缓撑开,仿佛整片汪洋都在为什么东西让路。
两豆暗金色的光从让开的水缝之中亮了起来。
那赫然是是一对骇人的竖瞳,通体暗金,沉沉海水也被其睁眼的动作撕开成两道沟壑。
“轰。”
海面骤然炸开,万顷碧波向天幕之上倒卷而出,一头妖龙从海面之中跃出。
浓郁的水雾铺天盖地,将这片海域浇得一片混沌。
它墨青色的鳞甲在雪光与雷光之中时隐时现,庞大的龙躯搅动漫天风雪,于回雷逐雪之间蜿蜒腾挪。
仿佛海天之间陡然立起一座高大的山。
遮天蔽日的妖气之中,一对暗金色的竖瞳在漫天雷雪之中死死将梁刑子盯住。
广罍龙君。
龙属早就在等着吞雷了。
梁伯崖忧心的看了一眼梁刑子,却猛然发现,这位晚辈不仅没有任何愤怒和恐惧,反而直勾勾地对上那龙君的眼睛,笑意盈盈。
“刑子,你……”
“太叔公,不必说了。”
梁刑子本就是个极洒脱的性子,望瀛洲岛视雷鸟为畜生,于是他为雷鸟封正赐名,望瀛洲岛自负高傲矜贵,他却愿意与俗辈为伍相交。
望瀛洲岛要他抓李伏蝉,他便相助李伏蝉,为他见证悖逆天下之举。
他的性子与『玉雷』不符,这样的异状,他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他早就做好了为大真君所杀的准备。
可李伏蝉在南海海眼之中所行的那场悖逆,改变了他的念头。
与其为旁人见证悖逆,不如让天下来见证他自己。
纵死无悔。
他转头看向梁伯崖,笑着道:“父母养我爱我,哪怕对我无所求,我仍奉还了养育之恩。望瀛洲岛养我教我,虽然早对我有所求,但我今日也奉还了。”
“昔年南海海眼之中我曾经说过,若是在李伏蝉出来之前龙属不曾强杀了我,我便永远不会再就范。”
“今日我再说一次,若离恨天摇落之前我不曾被吞,那我与望瀛洲岛,便再无瓜葛。从此以后,还姓梁氏。”
话音落下,他缓缓向天幕上走去,浩荡的雷光紧随其后。
“呵呵,溢余之雷,为何不拜?”
那头妖龙口鼻之间喷涌出汹汹妖光,在接近梁刑子周身时被挡下,他身躯蜿蜒,望着脚下蝼蚁般的雷修,嗤笑着斥问。
他这是在为自己叠加威势意象。
【收雷上卿】,吞收溢余之雷,这是这道位职本身的权柄,若他能在吞杀梁刑子的过程中使这样的意象更圆满一些,让自己吞雷的动机从单纯的获利变为更宏大一些的职责。
届时离恨天落下来,这道位职将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披毛戴角之辈,怎有资格吞雷?”
“今日合该是我杀妖。”
在广罍龙君的目光之中,梁刑子身后的冥冥之中,先后有两道物什飞出。
还不等他细看。
梁刑子便左手并成剑指,指向天上,从身后两道法宝之中接引出明亮雷光,在汹涌的雷电之中,他将剑指堵在唇前,嘴唇微张,自细密齿缝之间发出一道‘呬’声。
“神符一吐,幽明咸钦。”
轰。
他口中声色汹汹,仿佛化作滚滚雷音,在四野回荡。
一道煌煌天威般的雷光轰然砸落。
广罍目光冷冽,冷哼一声:“溢余之雷,敢不服治?”
广罍高高抬起龙爪,梁刑子眼前整片天光微微一暗,仿佛海天都被它拎起了一角。
广罍的爪中似乎握着一团碧海天光般,光华莹莹,如同将整片大海的灵机拘束在方寸之间。
一重深不可测的碧海天界在它掌中开阖,那妖龙低啸一声,朝着梁刑子当头按去。
『川合流』。
一瞬之间,整片回雷逐雪的气象剧增。
霜雪被无端而起的水气吞没,月光与雷光皆被碧海天光压得黯淡。
天与水不再有界限,梁刑子只觉四面八方,无穷水势同时涌来,如百川倒流,群流归其一爪。
他一袭衣袍被水气打湿,雷光在身周明灭,却始终无法从这片光中脱出。
而他目光之中却透露出难以言喻的疯狂,在这样生死搏杀之际,竟然抬头望向天幕之上,痴狂道:
“来吧。”
天幕之上,那道原本由冲瞿真君所化,正在霜雪之中穿行的银白色雷光微微一顿。
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下一刻,雷光非但不曾停下,反倒愈发炽烈威严,如一轮银白色大日在雪幕之中越烧越亮,与底下那轮碧海天光分庭抗礼,将整片海域都映得惨白一片。
梁伯崖站在望瀛洲岛上,望着天与海之间那两道对峙的光,眼中少见地浮起几分震撼和惋惜。
他看了片刻,转头看向身后的梁叔平与其子。
“开始罢。”
“领法旨。”
梁伯崖与其子先后行礼,随后一前一后,身影齐齐化作遁光离去,一银一金,如两道飞鸿一般,分左右向望瀛洲岛两侧掠去。
片刻之间,随着二人布设。
望瀛洲岛上早就准备好的弟子,足足有上千人,齐齐开始结印布阵。
此刻若有人能在望瀛洲岛上空,自上而下去看,便能见到一道恢宏大阵的轮廓缓缓亮起。勾勒出无数雷纹古篆,如一张横亘天海之间的银色罗网,将整座望瀛洲岛笼在其中。
无穷的气象自下而上穿透了冥冥,勾连到了一座庞大的殿宇。
【昜岑扶桑别殿】中,李伏蝉前行的脚步不停,毫不在乎。
离恨天中,此时此刻已经地动山摇,青羊观众弟子惊惧惶恐。
而坐在岁山之巅的杨颖君忽然睁开眼睛。
看向他身后两尊被束缚起来的雷兵火吏,淡淡道:“去吧。”
话音落下,两尊雷兵火吏身上的束缚解去。
身形一动,借着杨颖君打开的门户落了下去,出现在了北海梁刑子身侧。
属于离恨天的东西落到了这座用来勾动离恨天的灵氛大阵之中,因果牵连瞬间变得更重。
那道穿行在霜雪之中的银白色雷光终于停下,身形化作一人。
冲瞿真君看向天幕,淡淡道:“来了。”
时隔万年,离恨天将落下了,不过这还需要时间,足够龙属吞了梁刑子这道溢余之雷。
届时将不会再有任何不妥之处,没有了溢余之雷,离恨天必定不会拒绝『玉雷』进入。
而就在此时此刻,正在与广罍龙君厮杀的梁刑子拼着神通溃毁,将那头妖龙逼退,而在那头妖龙的目光之下,他取出一面黄色大鼓。
【舛驰玄雷鼓】。
他神色狰狞扭曲,却笑意吟吟地开口:“我还没有死。”
话音落下,他敲响了【舛驰玄雷鼓】。
悖逆之能大盛。
一道恐怖的气机骤然坠地。
冲瞿真君猛然抬头。
离恨天,落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