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三章 离恨天中
雷兵火吏的出现,还有【舛驰玄雷鼓】的悖逆之极,导致离恨天落下的太快,甚至超出了大真君的预料。
这原也没什么,可溢余之雷还没有溃散。
冲瞿真君的目光望向梁刑子,如今他不能动,否则一但因为他的气象牵引,使落下的离恨天感应到多出来的一道『玉雷』,必定会生出影响,他可不想看到雷箓三书出世,若是三书出世,没有了离恨天压制,他再想做成自己想做的那件事,便十分困难了。
不过他也没想过出手,转而将目光转向广罍。
广罍乃是炼就三道神通的龙君,梁刑子拼着溃毁神通将它逼退,此时此刻,它已再度冲了上去。
龙尾轻轻一甩,便将梁刑子打落半空,梁刑子的脏腑瞬间震荡受损,一口浊血吐出,落在海面上,顷刻化作金雷赤火,熊熊燃烧起来。
广罍龙君正欲上前吞雷,而就在此时,梁刑子身旁的两尊雷兵火吏也相继对他出手,助龙君捉杀溢余之雷。
梁刑子仿佛是凭空给自己招惹了两尊强敌。
而广罍见此一幕,则大为惊喜,以为自己堆叠起来的微薄意象,得到了离恨天的认可,于是舍弃了神通,只以纯粹肉身去强杀梁刑子。
而它却不曾注意到,梁刑子这位『玉雷』之君,正在被一点一点压到地面上。
天幕上,冲瞿真君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正欲强行出手之际,竟然生生停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梁刑子,转身消失在天幕之上。
等他身形再度出现时,已现身在了落下的离恨天中。
杨颖君在岁山之上,遥遥见到一位陌生紫府进入离恨天,已明白了什么,不过他却没有立刻下去。
果然,不过转眼之间,先前还在山下的那名陌生紫府已出现在了他面前。
杨颖君拱手行礼:“晚辈拜见大真君。”
冲瞿真君并不曾因为杨颖君身为『集木』之君而在离恨天逗留,且又是有名的魔道人物而有所不悦,一对仍泛着银白,如同澄澈雷池的眸子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颖君的气象更重了,只是舍家弃族,沦为天地间一微小虫豸,飘泊无依,颠沛流离,可觉得可惜么?”
杨颖君低声道:“虫豸太微,于是才好坐看教它恨比我更深。”
冲瞿真君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道:“这个腌臜世道,的确是该变一变了。”
杨颖君微微皱眉,他一时间有些不明白冲瞿真君的意思了。
然而冲瞿真君并没有和他解释,反而转头看向岁山之下青羊观众弟子,开口道:“当年卫伯驹为北齐国师时曾来拜见过我。”
“若论一点仙‘真’,自卫翀之后,便是他了。”
“青羊观盛时,上应北齐之君,以正朔相推,下有名马为领,以清流自持,择天下英才而授,弟子如云,比之古代兴盛的大蟙伏枢亦不遑多让。”
“在江南诸道统中一时无两。”
“彼时我已知道,他是活不长久的,我以为在他之后,青羊观必定衰败,沦为服血吃人之辈。”
“只是最后的结果同我想的有些出入。”
冲瞿真君背对着杨颖君,忽然问道:“颖君成道在两百年前,不曾见过卫用夷,应也听过一些他的名头。”
杨颖君点了点头:“用夷前辈之名,颖君敬仰已久。”
“也是,你们都是魔头,自然惺惺相惜。”
杨颖君闻言,嘴角一抽,不敢再轻易说话,生怕这位大真君动怒,来个斩妖除魔,刑罚他这般的魔头。
冲瞿真君似乎能洞察人心,淡淡道:“不必拘谨,相比起卫用夷动辄吃人用血,杀良恶善,你已是十分良善之辈了。”
“连卫用夷那样的人见了我都能活着,你又何必担心。”
杨颖君闻言,这才放下心来。
冲瞿真君没有再问下去,接着说道:“当年卫用夷重整青羊观,饶是他自己已成了人人喊打的魔头,门下弟子却依旧是纯粹的正道修士,不曾有一个修魔形邪的。”
“这一点从未变过,也是我当年唯一预料错的地方。后来迟襚清冷,只在乎观中那么寥寥几人,对于青羊观疏于管教,可到了如今,青羊观弟子依旧不曾有一个服血吃人的,的确难得。”
他顿了顿,目光再度落向杨颖君,说道:“颖君可知道,使青羊观千百年来骨节不折的,究竟是什么?”
杨颖君见大真君亲自发问,不敢搪塞,他沉吟片刻,斟酌着答道:“或是因青羊观四代之君殉道成仁,风气使然,于是后辈子弟不敢违逆,否则将为宗门上下所耻,自绝于道统之中。”
冲瞿真君摇了摇头:“天地广大,无所不容。有龚仙房之流,牧养江南水德,无人能制;有赵帝之流,一日杀三子,仍稳坐帝位。天下凡人、修士,你杀我我杀你,是万万年不曾变过的旧事。这天地岂会容不下一个服血吃人的青羊观弟子。”
他不再等杨颖君回答,自顾自答道:“千百年来,青羊观之所以骨节不折,只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变。”
杨颖君脱口而出道:“变?”
冲瞿真君微微颔首:
“卫翀以五法大真君之身,捞取托举太阴神通,被太阴生生砸死。后来江南水德诸道便不允青羊观再有成就五法者。”
“于是卫伯驹只炼就三神通,便在江南诸道不知道的情况下,暗持北齐之玄,再度捞太阴神通。这便是变。”
紫府之君寿五百载,无人能够违逆,哪怕如迟襚之流同样如此,可偏偏就是有这样几位异类,打破了铁律,便是伏枢院仙房真君,六贞观元青真君,以及望瀛洲岛冲瞿真君。
冲瞿真君年岁极长,连卫伯驹也不过是他的晚辈而已,已无人能追溯到他成就紫府的真正岁月。
如今说起自己经历的旧事,对于杨颖君这样的后辈来说,却仿佛正在经历他所经历过的历史一般。
他道:
“卫伯驹之后,青羊观本该死绝,却因为龚仙房妄图沉溺少阴,故而刻意留下了卫用夷。于是数十年后,背负仙玄正道之名数百年的青羊观,一夕之间,多了一位天下一等一的魔头观主,这同样是变。”
杨颖君屏息听着。冲瞿真君继续道:
“卫用夷对青羊观的辖制,是青羊四代之君中最甚者,甚至哪位弟子某日某时吃了什么,他都一清二楚,只恐有哪个弟子会效仿他这位魔头观主,贪恋上服血吃人的快感。”
“于是他炼就神通后,却无一刻将心力功夫用在修行上,反而日日监察门下,数十年、近百年的夜里,时时刻刻心惊胆战,如履薄冰,谁也不知他闭上眼时,是不是会看到卫伯驹死后,青羊观近乎被屠戮一空的恐怖。”
“这同样是变。”
“再往后,迟襚以少阴之君的身份,驭使太阴神通,这还是变。”
“青羊观存续数千年,从没有一刻不是在变化中熬过来的,每当这世道妄图把他们固化困死在某种既定的框架中时,便会有人站出来,无论是自愿还是迫不得已,都会毫不犹豫地砸碎眼下的旧有格局,施行一场大变。”
“这才是青羊观骨节至今不曾折毁的真正缘由。”
“不仅是青羊观,这天下也需要有人来施行一场变数,不变者即死。”
杨颖君眼见今日冲瞿真君似乎颇有感慨,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
“那么雷宫……”
“雷宫高高在上,巡狩天下,凡服血吃人者诛,修邪形魔者杀,不奉雷箓者罚,千万年的统治与威严,让它忘了自己存在的根本,如此雷宫,如此刑罚,该它陨灭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