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七章 向北
同样的,李伏蝉真的相信杨颖君会为了所谓的仇恨,而折损自己的意象,为他推举道果吗?
这一点,他的确相信。
杨颖君的恨实在太过纯粹,李伏蝉早就说过,他是紫府之中的异类,或许千百年也难得见一例。
可越青呢?
越青也恨,可它的恨实在太过淡薄。
否则当年它沦为神通妖邪后,还散落在外的百十道假身,便不会只是替它解闷,而是做出一些布置,筹谋天下。
曾经的『坎水』之蛇,哪怕沦为神通妖邪,也是有这个资格的。
那么在这近乎万年的时间里,它真的借那些假身做过布置吗?
或许有,或许没有。
如果没有,那它的恨便不够纯粹,不足以让李伏蝉相信它,如果有,它却不肯告知李伏蝉,让他以躲避仙魁的追杀,那么李伏蝉还有信它的必要吗?
或许李伏蝉唯一还能相信的,便是越青作为古代之君的道德。
因为他曾在越青身上看到了昔年迟襚的气度。
那一袭黄白道袍的真君负手而立,淡然道:
“你是古代之君,还活在古老的时代,不清楚这个世道的艰难险恶,也不清楚我因何而恨。”
“我相信你的道德,却不能将自己的一身性命托付给你口中那些连告诉都不能告诉我的所谓手段。”
“这一趟北方之行,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死。”
“等你再见到我时,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我成就四法,龚行天士,一个是我身负凶机,教天下翻覆,二者必居其一,绝无第三种可能。”
话音落下,李伏蝉已抓起一旁的长剑,五指轻轻一扣,剑身嗡的一声,便稳稳归入他掌中。
而他另一只手向上一抬,将垂落的广袖折入臂弯,露出半截清瘦腕骨,旋即反手扶了扶头顶银冠,拨正银簪。他不曾再开口,转身之间,那一袭黄白已在门槛处一卷,人已踏出门去,几步之间,身形已没入外头已经半明半暗的天光里,消失不见。
显然已破开冥冥往北方而去了。
越青还坐在椅子上,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框,只觉得先前那道剑鸣犹在耳边,良久,它才喃喃道:“只教我辈心胆欲裂。”
而与此同时,站在月栖台上的卫歆韫也向远处微微一礼:“恭送师兄。”
李伏蝉在冥冥中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过身去,消失在灰雾中。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可以用越青仅剩的那三道灵符做手脚,和仙魁真君博弈,四法的『戊土』真君是很强,可想当年他不过区区外景,不也曾参与进紫府谋划的局面中么?
可那不过是他太微小,微小到不足以让紫府之君对他有太多关注,加上有『离雷』之变『殷乌伏』作为遮掩,甚至是『离雷』亲自为他遮掩,才会出现那样的局面。
如今他已站得足够高,仙魁真君是不可能放弃杀他的。
如此局面下,他或许也可以前往望瀛洲岛寻求庇护,求一求总比不求的好。
他也想过,或许自己可以退一步,主动向伏枢院低头,向仙房真君低头,不再折杀『坎水』『浊流祸』,使少阴归顺『坎水』,这样一来,或许会断了他的道途,但此身性命无碍。
可这天下就这么大,今日也退一步,明日也退一步,总会有一天,他会落得个退无可退的境地。
既然如此,那就索性豪赌一场。
“因敌人的强大而退缩,因局面的恐怖而胆怯,岂是我李伏蝉的性情?”
“我恨这荒唐的世道,可也十分向往摧伐强手的快意。”
“不就是一个仙魁吗?”
“既然你要杀我,那便跟着一起来吧。”
他的谋划已经确定下来了,那就是想办法让仙魁真君将【灵宝白藏济渡金书】与他自己的金书合二为一。
不过仅仅如此,他又岂肯甘心?
他还要尝试借大势反杀了此君。
只是要做成此事,仅凭李伏蝉一人是不可的,然而当今天下,能拼尽全力助他的紫府之君也是不存在的。
卫歆韫或许愿意,但她并无那样的能力。
于是李伏蝉索性和仙魁爆了,前往北方。
北方如今是什么局面?
只单单看一个修行『仝火』的高欢便能知道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李伏蝉已从长殊那里确定过了,高欢是大人们的落子。
既然仙魁真君想要杀他,那他便将他拖入当今天下最大的乱局之中。
乱中取变,变中求胜,向来是李伏蝉最擅长的。
唯一的后果就是李伏蝉有可能落入大人们的眼中。
不过这是废话,李伏蝉怎么可能不进入大人们的眼中呢?
只怕从他为少阴请命,使少阴晋为【臣】位之后,大人们的目光便不止一次地看向过他。
不过李伏蝉不在乎,这样的世道,这样的天下,不过是大人们的池塘和棋局,无论他如何做,总会被大人们看见的。
这反而是好事,就像他从前修为低微时,妄图被紫府之君看见一样,在这样的世道,想要有所作为,就必须得有大人的支持,否则做再多,也总会有人亲自出手将他轻易按死。
只要大人看到了他,那么他活着的利益便会牵扯到其他的东西,而不再会只系于仙房和仙魁的意志而改变。
这其中毫无疑问是有极大风险的,否则也绝称不上是什么所谓的豪赌,可若是一点风险都不冒,还想解决仙魁这件事,甚至让他短时间内突破参紫,那是不可能的。
这次北方大局,他要亲自参与进去,就看仙魁敢不敢进来了,若仙魁不敢进来,那他也能在北方尝试推举道果,失败了再说失败的打算。
若仙魁为了追杀他,同样参与进来,那最好不过。
身处大局之下,饶你再如何神通广大,也要身不由己,为大人所驱使,而且他有功业在身,届时仙魁的修为优势不在了以后,再想杀他,那也得掂量掂量。
而且李伏蝉有把握借着这次机会,强行再开启一次劫气推演。
如此世道,大家都在用力地活着,可等他真正用力了,仙魁凭什么还活着?
至于被大人看中,又脱逃了仙魁的追杀之后该怎样脱身。
对此,李伏蝉已经有了几个打算。
第一个,便是寄希望于真正因少阴而看中他那位大人不会让他被撺掇北方局面的大人而随意处置。
第二个,也是最难以让他信任,最荒唐的,便是【寅青夙蘗上未元君】。
他不清楚元君会不会庇佑他,但有总比没有好,起码也是个不确定的变数,他不会寄希望于此,但也不会毫不做准备。
至于第三个,他还没有想好,或者说没有彻底下定决心。
他立身冥冥之中,眉心天光塌陷,黄白色的道袍轻轻晃荡着,轻轻动作间,衣袖上绣着的霞纹,使两只袖子如虹霞云鳐一般游动。
“我从北方而来,最终也要往北方而去。”
“这一趟北方之行,或是我的埋骨之地,更可能是我彻底站在天下之巅的的跳板。”
“拭目以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