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 草原
高欢回到北方已经是三天前的事了，不过他却没有立刻赶回幽州，反而一路往怀朔以北的草原赶去。
他是草原上连奴夷出身，连奴夷并非纯粹血缘部族，是草原诸流民，败落小部落，逃亡的赵国边户，戍边逃兵融合而成的部族，所以才有连奴之称。
连奴夷中的酋长便自称为夷人贵种，以示高贵。
连奴夷冬牧靠南，夏牧时便向北深入大草原腹地。
如今正是冬季，高欢想要找到他们并不算难。
来到草原后，大致辨别了方向，又找到了许多连奴夷之间作为通讯留下来的痕迹，很轻松便找到了他们的踪迹，约莫是在草原东部偏南的位置。
他遥遥看着一片白茫茫的草原，身形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可他所身处之地，竟无半点积雪，方圆之内，一片异色，极为显眼。
高欢将手抵在眉心处，微微遮掩阻碍视线的雪光，一对碧色的眸子在昏昏雪影中泛着幽幽冷光。
高欢与乞伏真当年之所以离开草原，便是因为在草原实在太难出头了，连奴夷内部派系分明，无时无刻不在内斗，一些酋长大王自视自己为夷人贵种，不将普通的夷人当做同类，如高欢这般心中有些抱负的，便要立刻受到打压，不得出头之日，实在是憋屈。
无奈之下，他便只能与自小便相熟相知的乞伏真一起离开了草原，去到赵国军镇之中谋生，后来得了机缘，入赘高家，得了修行仙法。
只是后来，随着他领兵镇压了一股明兽潮之后，便明白了自己所要做的事情，前往黑山独自猎杀许宣，后来重伤垂死，被长殊真君带走。
“当年我与乞伏真离开的时候，正是冬牧时节，他曾一直嚷嚷着要与我回家，也不知道他是否回来过。”
这样想着，高欢身形一动，驾风往部落所在的方向飞去。
连奴夷的冬营有木栅，还有土坯围起来的营地，高欢远远便看见了，只是还不等他接近，几道气机便远远而来，将他围在中间。
高欢看着他们，放出些气机，冷哼道：“还不退下！”
那几位驾风来的都是连奴夷中的草原巫觋，不过区区外景而已，察觉到了高欢的气机后，纷纷惶恐拜下：“拜见尊使。”
他们显然是将高欢认成了外来的修士。
高欢不曾解释，点了点头，一对碧色眸子扫过那四位巫修，一点乌沉火光在他眸中一闪而逝，他用胡语，以一种极为短促有力的声音下令道：“巴古尔，库尔托斯，那拉克。”
带我去部族驻地。
听到他的声音，那四位拜服下来的外景巫修，不禁感到一阵错愕。
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突如其来造访的天獠，竟然会说胡语，而且方才有人壮着胆子抬头瞥了一眼，发现此人的眸子碧如琉璃，竟然是纯粹的连奴夷的血脉，若按那眸子的颜色来看，此人的身份地位只怕和贵种相当了。
连奴夷私下里将这等能驾风而行的修士称作飞客，亦或者天獠，根据不同的语境有不同的称呼，但大都极为敬畏，如今见到高欢比他们高些，驾风的时候都会在他脚下而行，以示尊敬。
对这样一幕，高欢没有任何意外。
连奴夷是八夷中与赵国关系最为密切的的大部族，毕竟所谓的连奴夷，其中大部分人身上都留着赵人的血，大多数连奴人都会说胡语和官话，身上既有蛮荒里野兽一般对于强者的敬畏，又极为务实，不会一味匍匐，敬而不媚，敬畏之中，一定还藏着算计。
高欢深知这一点，故而没有任何轻视。
果不其然，那四个外景巫修竟七拐八绕，将他带到了一处偏僻之处。
他来时，这座冰雪覆盖的草原之上还不曾起风，当他来到后，仿佛惊动了什么一样，铺展在草与泥之间的雪，忽然簌簌动了起来，一阵恶风从地底掀起，贴着雪面游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一般。
高欢驾风身处天幕之上，紧紧盯着地面上的动静，衣袍被风接连掀起，又重重拍回，他微微侧头，一对碧色的眸子紧紧盯住了身旁的四位巫修，目光深处透着汹汹炽烈，教人心惊胆战。
“几位这是打算试一试我的耐心么？”
“尊使，连奴人的王庭驻地不日前已经迁徙了，如今连我们也追不上。”
眼见高欢似有逞凶之意，其中一位外景巫修立刻走上前，学着外面人的口吻和语气行礼解释。
高欢见此，便知道他们还在装傻充愣，否则是绝不会与他这样行礼的，更不会不讲胡语捡了官话来给他听。
“如今是冬牧的时候，你与我说王庭还在迁徙？”
那巫修点了点头，正想说什么，而高欢一对眸子已轻轻眯起，在这冰天雪地的草原之中，一股浩瀚又显得逼仄的火光骤然亮起，那几个被照到的外景巫修只觉得一阵心烦意躁，心神不宁。
最先当头与他说话的那巫修下意识与高欢的眸子对上，也不知见到了怎样的恐怖之物，竟然生生从半空中栽落下去，倒插进雪中，不见了声息。
高欢并未杀他，只是以瞳术摄住了他的心神，然而落在剩下的三位巫巫修眼中，这岂不是一眼看杀么？
等高欢再度看过去的时候，那几位巫修纷纷低下头去，还不等他们有什么动作。
高欢便冷冷开口道：“既然你等不嫌麻烦，这样喜欢到处迁徙，那便即刻迁回来。”
“呵呵，道友也是我辈的胡人，怎么这样咄咄逼人，不讲道理。”
就在高欢正欲施压的时刻，一道低沉的声音骤然在这雪原之上响起。
高欢低头去看，只见雪原之上，原本只是刮着狂风，此刻自那狂风之中，不知何时竟喷涌出磅礴的黑气来。
他左右看了看，发现那黑气是从四面八方的雪丘之后升起的，如人一般站了起来，遮碍天光，向他汹涌扑来。
高欢眸子之中碧色渐渐被一种更为炽盛的乌光所代替，轻易看破了那黑气的虚实，里面并无什么凶虫恶鸦，也不曾闻到什么妖鬼的腥气，只有一段段肉眼难以看到的咒文，在滚滚黑气之中沉浮。
『咒祝』。